下棋的人都知道,最难受的不是被对手将军,而是自己的棋子突然不听使唤。
车不动,马不跳,卒子蹲在原地装没看见。
棋盘还是那张棋盘,能用的子一下少了一半。
政治这盘棋也是这样。
一位在台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手,靠几家盟友撑腰,闯过一道又一道险关。
盟友要什么,他每次都点头答应,然后每次都往后拖。
拖到最后,人家不吵也不闹,就是不出门。
这种沉默比当面拍桌子还狠,等于把他的后路一刀切了。
以色列政坛刚刚就演了这么一出。
主角是那位号称“不倒翁”的总理,一段电话录音把他心里的慌乱全抖了出来。
外界跟着琢磨:这位老江湖,是不是真要栽了?
先说这通电话。
据以色列Ynet新闻网10月28日报道,27日晚间,以色列议会选举投票截止前约一个半小时,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给极端正统派(哈雷迪)信息热线负责人伊切·扎洛夫斯基打了一通电话,追问极端正统派选民为何不出门投票。
这段通话录音随后曝光。
内塔尼亚胡开口就是一句“哈雷迪人怎么回事”,火药味已经很浓了。
扎洛夫斯基答复:“现状是,他们非常愤怒,直到今天,所有关于征兵和极端正统派社群的承诺……”
内塔尼亚胡打断他,吼道:“告诉我,他们疯了吗?他们想要左翼政府吗?疯了吗?我们会死的!”
扎洛夫斯基的回答很平静,他说“他们想要一个兑现反复作出承诺的政府”。
话不多,分量很重。
内塔尼亚胡还不罢休,接着质问这些人是不是想毁掉“托拉世界”。
在以色列的语境里,“托拉的世界”通常指极端正统派犹太社群及其核心生活方式,也就是专心研读经典、靠宗教学校维持运转的那群人。
一个急得跳脚,一个不紧不慢,这画面挺有意思。
平时都是盟友求着内塔尼亚胡办事,这回反过来了。
他求人家出门投票,还求不动。
哈雷迪人为啥这么大火气?
说到底就一件事:当兵。
这个群体是以色列的极端正统派犹太教徒,男子长期不用服兵役,理由是要专心研读宗教经典。
这个规矩来头不小。
根据以色列首任领导人本-古里安1948年与极端正统派犹太社区达成的一项协议,极端正统派的宗教学校学生可以免于服役。
和平年代,这事还能糊弄过去。
仗一打起来,问题就藏不住了。
普通人家的孩子轮番上前线,预备役一次次被拉回部队,另一拨人却能合法留在家里念经,换谁心里都不平衡。
随着以军持续在加沙地带和黎巴嫩南部发动军事行动,以军预备役部队正面临巨大的兵力短缺压力,使这一议题迅速上升到政治议程的关键位置。
最高法院早就表了态。
2024年6月,以色列最高法院裁定,政府不能再以既有安排为依据,继续对极端正统派学生实行缺乏法律依据的普遍兵役豁免。
裁决一出,哈雷迪社区当场炸了锅,数千名极端正统派犹太教徒6月30日在耶路撒冷市中心聚集,与以色列警方发生暴力冲突。
夹在中间的就是内塔尼亚胡。
法院判了,军方要人,民意也憋着火,可他的执政联盟偏偏离不开哈雷迪政党那几张票。
于是他用了最拿手的招数:拖。
由于担忧参与执政联盟的极端正统派政党沙斯党和联合妥拉犹太教党退出执政联盟,内塔尼亚胡长期以来对极端正统派的兵役豁免问题持暧昧态度。
拖也是有代价的。
去年夏天,联合妥拉犹太教党就因为这事甩手走人,在声明中直斥政府“屡次违反保护犹太神学院学生的承诺”。
到了这次大选前,两党干脆把话挑明了:除非内塔尼亚胡将豁免权写入法律,否则他们不会加入新政府。
更扎心的是,这次大选全国投票热情特别高。
投票率高达77.7%,为1999年以来最高。
有以媒分析认为,投票日当天内塔尼亚胡在社交媒体上以所谓“阿拉伯裔政党将会得势”为由,鼓动支持者积极参加投票。
别人家的选民在排队,自家的铁票仓却大门紧闭。
那声“我们会死的”,和社交媒体上的那套说辞其实是一个路数:先把人吓住,再把人赶到投票站。
只不过这一回,吓唬对哈雷迪人不太灵了。
投票结束,结果确实让他高兴不起来。
按已计选票估算,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右翼阵营预计获得53个议席,埃森科特领衔的反对派阵营预计获得48个议席,不属于任何阵营但反对现政府的阿拉伯裔政党预计获得19个议席。
全部选票清点完毕后,格局基本没变,内塔尼亚胡所属的利库德集团,依然以27席成为国会最大党,但离61席的组阁门槛还差一大截。
这个结果挺微妙。
内塔尼亚胡领导的执政联盟所获议席数较此前的68席明显减少已是板上钉钉。
说“赢了”,肯定算不上。
可利库德还是第一大党,右翼阵营也比对手多几席,说“输了”也不准确。
准确的说法是:没赢,也没彻底输。
还有个细节值得玩味。
据《纽约时报》分析,利库德集团夺走了大量原本被其右翼和犹太教正统派联盟伙伴视为囊中之物的选票。
换句话说,盟友的盘子变小了,利库德自己的盘子反倒保住了。
这对内塔尼亚胡来说是喜忧参半。
牌桌上他手里的筹码占比更大了,可凑满一桌的人更难找了。
接下来的看点就是组阁。
最终的正式选举结果将于11月4日公布。
之后总统会和各党派磋商,授权一名议员去组建政府。
照目前的局面看,新政府将由哪些政党组成、由谁领导可能还需要数周时间才能明朗。
内塔尼亚胡想凑够61席,得先过哈雷迪政党这一关。
条件明明白白:先把豁免写进法律,再谈入阁。
可这事他拖了几年都没办成,最高法院那道坎横在那儿,军队的兵员缺口也摆在眼前。
答应了,得罪全国大多数选民;不答应,盟友扭头就走。
左右都不好走。
另一条路是拉阿拉伯裔政党,可这条路他自己先堵死了。
内塔尼亚胡已明确排除与阿拉伯裔政党联合组阁的可能,埃森科特的一些盟友也反对与阿拉伯裔政党结盟。
反对派的日子也不轻松。
埃森科特这边席位更少,想上台几乎绕不开阿拉伯裔政党。
阿拉伯裔政党倒是表现出了灵活性,阿巴斯已展现出政治妥协的意愿,他在27日明确表示,其首要任务是“在这次选举中扳倒内塔尼亚胡、斯莫特里赫和本-格维尔”。
于是有了“少数派政府”的设想,也就是阿拉伯裔政党不入阁,只在议会里投票支持。
可专家并不看好,认为这类政府过于依赖外部政党支持,通常“极不稳定”。
兵役问题又把反对派和哈雷迪政党彻底隔开了。
以军前总参谋长加迪·艾森科特领导的正直党甚至提议对逃避兵役者提起刑事诉讼。
哈雷迪政党想倒向这一边,几乎没可能。
埃森科特本人也把门关得很死,明确表示既不支持巴勒斯坦建国,也不会加入内塔尼亚胡领导的政府。
两边谁都凑不齐,僵局就这么卡住了。
实在谈不拢,以色列很可能又得重新选一次。
不过,内塔尼亚胡最怕的其实不是选票,而是法庭。
2020年初,以色列检方以受贿、欺诈和违背公众信任3项指控正式起诉内塔尼亚胡。
同年5月,法院首次开庭审理该案,内塔尼亚胡成为以色列首名接受司法审理的在任总理。
这笔账算起来不轻,如果受贿罪名成立,内塔尼亚胡可能面临最高10年监禁的刑罚。
几年下来,这场官司被他拖成了马拉松。
自审理启动以来,内塔尼亚胡多次以战事、外访、健康等理由请求取消听证会或推迟作证。
今年的情况更明显。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起军事行动后,内塔尼亚胡涉腐败案审理暂停。
法院后来重启听证,他又以“安全原因”为由至少3次推迟出席听证会。
4月,耶路撒冷地区法院12日同意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暂不就其所涉贪腐案出庭。
内塔尼亚胡此前以以色列和整个中东地区发生“重大事件”为由提出,目前无法出庭。
他也想过一劳永逸,直接求赦免。
内塔尼亚胡2025年11月曾向赫尔佐格提交赦免请求。
美方领导人更是跳出来对别国司法指手画脚,希望内塔尼亚胡得到“赦免”,以便内塔尼亚胡能专心应对伊朗战事而不再有后顾之忧。
可赫尔佐格没松口,已决定暂不赦免涉贪腐案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而是将启动调解程序,推动达成认罪协议。
笔者更关注另一层:打仗和打官司,在他身上好像是绑在一起的。
战事一紧,他就有理由不出庭;战事一停,法官就在那儿等着。
这次大选前还爆出一件事。
据《纽约时报》等媒体报道,内塔尼亚胡曾在竞选前的最后几天力主对伊朗发动攻击,但遭到以军总参谋长扎米尔的拒绝。
反对派人士利伯曼随即要求总检察长调查,指责他出于对选举失败的恐惧而将以色列拖入战争。
消息真假还有待验证,但军方选择踩刹车,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军队可以缺兵员,但不能变成谁的竞选道具。
这么一看,“我们会死的”这句话就更耐琢磨了。
嘴上说的是哈雷迪人的“托拉世界”,心里怕的恐怕是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人身自由。
只要还坐在总理位子上,他就有资源、有理由把官司接着拖;一旦下台,护身符就没了。
偏偏僵局对他未必全是坏事。
新政府组不起来,他就以看守总理的身份继续办公,权力和曝光度照样都在。
这位老政客最拿手的,就是在不清不楚的灰色地带里找活路。
他未必非要大胜,只要别彻底输掉,就还能接着周旋。
还有一点不能不提。
想要豁免的、想要上台的、想要脱罪的,算的都是自家小账。
真正付出代价的,是被一轮轮拉上前线的普通士兵,是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巴勒斯坦平民,还有整个中东一次次被打碎的和平希望。
一个政客把兵役当筹码,把战火当挡箭牌,把盟友当提款机,迟早会被反咬一口。
哈雷迪人这次没出门投票,就是一次无声的反噬。
内塔尼亚胡或许还能靠手腕再撑一阵,但靠拖延和恐吓撑起来的权力,地基注定不稳。
以色列政局这一地鸡毛说明,把个人去留看得比国家前途、地区和平还重,最后只会越陷越深。
中东需要的不是又一场“自由保卫战”,而是停火、对话和公道。
谁能真正回应这些诉求,谁才配得上那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