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几百万农民打出来的天下,为什么还是走回了老路?

1853年冬天,在刚刚改名天京不久的江宁城里颁行了一部叫作《天朝田亩制度》的纲领。按照这本小册子里的规划,天下所有的田地都要按产量高低分成九等,不分男女,满十六岁就分一份田,十五岁以下减半。而且天下的土地不属于任何私人,全都归上帝所有,正所谓是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每二十五家设一个两司马,一家人除了留足口粮,剩下的粮食、布帛、鸡犬乃至银钱,全部要交进公家的圣库,婚丧嫁娶由圣库统一拨付定额。其实这《天朝田亩制度》最让我在意的,是洪秀全这群人真打算把天下的田地重新分一遍。打天下时喊平均分田,那等天下真有一部分落到自己手里,他们又准备怎么做?果然,在这本册子印出来才过了不到半年,1854年夏天,东王杨秀清、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三个人就联名给天王洪秀全递上了一道紧急奏折,叫《奏请准良民照旧交粮纳税本章》。

奏折里的原话是:建都天京,兵士日众,宜广积米粮,以充军储而裕国课。弟等细思,安徽、江西米粮广有,宜令镇守佐将在彼晓谕良民,照旧交粮纳税。洪秀全很快批准了这道本章。这道奏折的意思很明确:至少在当时急需粮饷的地区,太平天国暂时不准备动原有的田赋征收办法。因为既然要按旧例交粮纳税,那前提就是承认原有的土地产权关系,谁手里有田契,谁就继续当业户收租,再按照过去的赋役册籍向官府纳粮。为什么刚刚在南京城头插满旗帜、手握数十万精兵的太平天国高层,会在短短几个月内自己推翻自己的立国纲领?从金田起义到攻占南京,太平军主要靠的就是不断攻取州县、转移战场来扩大地盘,走的其实一直是流动作战的路子。几十万大军在路上吃什么?靠的是攻破州县城池后抄没清朝官府的常平仓、盐运司库银,以及沿途大户人家的浮财,在行军状态下,圣库制度运转得相当顺畅,因为进项全是现成的战利品,士兵把缴获的银两、粮食统一交公,大伙儿吃大锅饭,没人去操心明年春耕的种子从哪来、田埂怎么划。一旦在南京城定下都城,那这本张就不能这么算了。定都意味着几十万脱产的军人、家属以及城内居民,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要消耗成千上万石白米。清朝的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就扎在城外不远处,天天等着围困断粮,杨秀清和石达开派西征军去占领安徽、江西的州县,首要任务只有一个:把粮食和税银源源不断地运回天京。真要执行《天朝田亩制度》,第一步就得重新丈量安徽、江西的土地,核对人口,再按照田亩等级重新分配。土地一旦重新划分,接下来的税粮、地界和租佃关系也都得跟着重算。

且不说前方还在和曾国藩的湘军拼刺刀,就算局势太平,重新清丈两个省的土地,也需要成千上万懂算学、识文墨、熟悉水利和地形的基层文官。当时的太平军骨干,绝大部分是广西、湖南一路裹挟而来的贫苦农夫、矿工和船夫,连认全字的人都捉襟见肘,去哪里变出这样一套庞大的文官机器?比丈量土地更棘手的是,废除旧田契必然会触动地主业户的利益,有人可能逃亡,有人可能依靠宗族和团练抵抗。与此同时,佃户也未必敢在地界和产权都没有确定时放心下种。前线的士兵等不起三年的土地清丈,天京城的粮仓連三个月都断不得。石达开在安庆驻扎时看得最明白,只有稳住原有的社会秩序,让有田的人继续收租完粮,让商船继续过关交税,军饷才能马上收上来。这道奏折把一个矛盾摆到了台面上。他们可以用极具煽动性的平均主义口号把底层人动员起来砸烂旧衙门,却手里没有任何一套新的财政与基层治理技术,能够替代原有的封建地主—赋税汲取链条。军队要吃饭,地方要征粮,太平天国最终还是得依靠原有的钱粮册籍和熟悉地方事务的旧胥吏。道光末年的两广地区正处在一场看不见的经济震荡里,五口通商之后,原本必须走广州一口通关的茶叶、生丝贸易,大量改道去了上海,这就导致原本那些围绕着广东北上商路讨生活的成千上万挑夫、船工、脚夫,突然之间丢了饭碗。同一时期,鸦片贸易带来的白银外流,让民间的银钱比价疯涨,农民种地卖粮收的是铜钱,向官府交纳地丁钱粮却必须折算成白银。白银贵了一倍,相当于底层农户头上的赋税凭空翻了一番。

在广西桂平的紫荆山区,这种生计绝境又叠加上了土客械斗,从广东、福建迁徙过来的客家移民,租种着本地土著大族的山地,平日里烧炭、开矿,一遇灾荒就因为争田、争水跟土著宗族打得头破血流。四次考秀才不中的广东花县塾师洪秀全,带着受传教士梁发《劝世良言》启发创立的拜上帝会,连同老同学冯云山钻进紫荆山时,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群失去土地、失去宗族庇护的客家贫民与烧炭工。

在那个没有现代政党组织、没有工会、也没有大众传媒的年代,要把几万个分散在深山老林里只认自家宗族的文盲农民拧成一股敢跟官府绿营兵拼命的力量,靠讲孔孟之道没用,因为祠堂和族长本来就站在地主和官府那一边,靠讲西方议会政治更没用,连洪秀全自己都没见过议会是什么模样。唯一能迅速打破宗族隔阂、建立绝对服从的现成工具,就是宗教降神。1847年底到1848年间,冯云山被当地团练抓进大牢,洪秀全跑去广州找门路营救。紫荆山里的拜上帝会群龙无首,人心眼看就要散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冲村的文盲烧炭工杨秀清突然倒地口吐白沫,宣称天父皇上帝附了自己的身,紧接着,另一个贫农萧朝贵宣称天兄耶稣附了身。广西本地乡间本来就盛行降僮的习俗,烧炭工们对这种神灵附体的场面深信不疑,一下子稳住了阵脚。等到洪秀全和冯云山回到紫荆山,摆在洪秀全面前的是一道选择题:杨秀清和萧朝贵手里握着最能打、最抱团的一帮烧炭党和矿工。如果拆穿他们是装神弄鬼,拜上帝会当场就会分裂,大家伙儿全得被广西巡抚的兵勇剿杀。如果承认他们是真神下凡,那自己这个天王的头顶上,就多出了一个随时可以代表老天爷说话的太上皇。洪秀全选择了认下这门神权交易。靠着天父下凡的绝对权威,加上把所有家产集中起来的圣库制、把家庭拆散编入军营的男女分营,太平军爆发出惊人的组织力。绿营兵打仗是为了混几两饷银,太平军将士相信战死就能直接升天享福,从广西一路杀到南京,清朝的正规军一触即溃。

可这套在紫荆山里救了命的动员机制,进了南京城就成了催命符。在一个正常的传统王朝里,哪怕皇帝再专制,君权和相权之间好歹有一套文官制度、礼法祖制来做缓冲。太平天国把原有的儒家礼法砸了个稀巴烂,却用原始的巫术降神填补了制度空白。杨秀清既是政府首脑(军师),又是随时能闭上眼睛化身天父、让天王洪秀全跪在地上挨板子的神灵代言人。政治分歧没有制度化的讨论空间,只能变成神权与王权的零和火并。1856年夏天,太平天国刚刚打垮清军的江南大营,军事局势一片大好。

杨秀清再次借着天父下凡的名义,逼洪秀全封自己为万岁。几百年前的汉高祖刘邦面对韩信求封齐王,还能咬牙先封了再找机会算账,洪秀全面对一个能随时用天父名义剥夺自己合法性的东王,只能暗地里招北王韦昌辉进京勤王。那场被称为天京事变的屠杀,把紫荆山时代攒下的老本砍了个精光。韦昌辉杀了杨秀清和东王府两万多人,洪秀全又借合朝公议杀了韦昌辉,石达开看着天京城里的猜忌与血腥,带着十几万精兵远走西南。从那一天起,早期的宗教狂热在太平军将士心里已经死了。大家心里都清楚,连天父和天兄的肉身都能在权斗里被剁成肉泥,所谓的人间天国,也不过还是那套争城夺地、封妻荫子的老戏码罢了。在神权坍塌之后,太平天国有没有试过换一套活法?试过。1859年4月,洪秀全的族弟洪仁玕几经辗转,从香港抵达天京,洪秀全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不到一个月就封他为干王,总理朝纲。洪仁玕跟紫荆山里出来的那批老兄弟完全不一样。金田起义时他没赶上队伍,后来流亡香港,在伦敦会传教士理雅各、湛约翰身边做中文助手,读遍了当时译成中文的世界地理、历史、科学书籍,亲眼见过英国殖民当局的法院、银行、邮政、轮船和报纸是怎么运转的。受封干王后不久,洪仁玕向洪秀全呈交了那份著名的《资政新篇》。

今天去读《资政新篇》的原稿,还是会让人吃一惊,当时他建议修筑通往全国二十一省的铁路干线,配套制造火轮车和轮船,建议允许私人出资开办银行、发行纸币,准许富民雇工开采金银铜铁锡煤各矿。建议设立专利制度,造出火轮船、大器物的给十年专利,小器物给五年专利,甚至建议设立既不受众官节制、也不节制众官的新闻官,专门收集各地报纸呈送朝廷,让民间能够议政。这不就是一份标准的十九世纪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建设蓝图吗?更让人意外的是洪秀全的态度,那个平日里躲在天王府深宫、满嘴天父天兄的洪秀全竟然拿着朱笔把《资政新篇》从头到尾批阅了一遍。洪秀全共加批三十一条,其中认可二十七条、暂缓两条、反对两条。除不杀人、诫杀人两条外(洪秀全认为杀人乃是天父权柄),设新闻官和准卖新闻篇也被批为现不可行,其余铁路、银行、轮船、专利等多数建议则获认可,并下旨刊刻颁行。最高领袖点了头,总理朝政的干王亲手操刀,为什么《资政新篇》印出来之后连一条都没能变成现实?1864年7月,天京陷落,太平天国后期的顶梁柱、忠王李秀成被曾国藩的湘军俘虏。在审讯期间,曾国藩幕府记录下了李秀成对洪仁玕著作的评价:伪干王所编各书,李酋皆不屑看也。

而在李秀成临刑前关在囚笼里狂写数万字的《李秀成自述》中,他仔仔细细复盘了天朝十误,从军事调度、粮草储备一直骂到洪秀全重用洪氏同族,唯独对洪仁玕这套耗费心血的改革方略只字未提。皆不屑看也五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能解释《资政新篇》的结局。李秀成并不是一个蠢人,恰恰相反,他是太平天国后期最具战略眼光和灵活手腕的统帅。在天京事变之后,洪秀全对异姓将领彻底失去了信任。为了防止再出一个杨秀清或者韦昌辉,洪秀全采取了一个短视的权力制衡术,就是把原本集中的军权打碎,疯狂滥封王爵。前期太平天国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王,到了后期封王多达两千七百多个,每一个王、甚至每一个守城的佐将,都有自己的防区、自己的私兵、自己的税卡和粮台。李秀成名义上是统帅,实际上除了自己的嫡系部队,想要调动其他王爷的兵马去救安庆,就必须靠私下许诺地盘、分润钱粮,甚至要看对方的脸色。在这样一个连军令都出不了天京城、各路王爷画地为牢的军事分封体里,洪仁玕却在纸上谈论禁朋党之弊、谈论中央集权的现代司法、谈论需要巨额长期资本投入的全国铁路网与现代银行。银行的纸币靠什么维持信用?靠国家稳定的赋税担保和契约法律。专利制度靠什么运行?靠对私人产权的严格保护和独立的市民工商业阶层。而在当时的太平天国控制区的富商和银号老板一听到太平军进城,第一反应就是把银子埋进地窖或者往上海租界跑。各路太平军将领进城后的第一要务,是打先锋(向富户勒派军饷)和设立关卡抽税,赶紧去跟洋行买办换取洋枪、火药和开花炮弹。洪仁玕在香港看到的是英国工业革命和殖民贸易成熟后的果子,他想把这颗果子直接嫁接到一株靠军事掠夺和封建贡赋维持生命的枯树上。在每天为几万石军粮和几十万发洋火药焦头烂额的李秀成眼里,这位从香港回来的干王写的那些铁路、专利、新闻官,跟道士画的符水没什么两样,既救不了安庆的围,也发不出下个月的军饷。洪秀全之所以在上面痛快地批了二十八个是,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根本不会触动他深宫里的神权统治,批了也白批,权当给族弟捧个场。既然《天朝田亩制度》废了,《资政新篇》又落不了地,那么太平天国在它最后五年最富庶的苏浙根据地里到底是怎么管老百姓、怎么收钱粮的?1860年春,李秀成打破清军江南大营,顺势东进,一口气拿下了常州、无锡、苏州、嘉兴,随后又攻克杭州,建立了庞大的苏福省和浙江天省。

江南是当时全中国土地最肥沃、商品经济最发达、也是清廷漕粮和田赋的命脉所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太平天国在江南的统治,流行过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一种说太平军在江南实行着佃交粮,解放了佃农,沉重打击了封建地主。另一种则引用晚清江南士绅的笔记,把太平军描绘成只知烧杀抢掠的流寇。如果去翻阅当年留在常熟、吴江、无锡、吴县乡间的地主和文人日记,比如常熟龚又村的《自怡日记》、汤氏辑的《鳅闻日记》、曾含章的《避难纪略》以及吴江芦墟大地主柳兆薰的日记,我们就会看到一幅比这两种说法都复杂得多、也真实得多的图景。大军刚打进苏南的那几个月,乡下的佃农确实翻了身。原来的官老爷跑了,地主乡绅要么逃往上海,要么躲在乡下不敢露面,嘉兴一带甚至流行起一句顺口溜:租田当自产,就是租来的田不用交租了,直接当成自己的产业。遇到地主敢下乡催租,桃浜村、常熟等地的佃农立刻聚众把地主家的家具什物砸个稀巴烂,连停在屋后的船都给烧了。可没过多久,苏州城里的忠王府和各县的太平军守将就坐不住了。仗还在打,湘军和淮军的包围圈越缩越紧,苏州、杭州几十万驻军每天要吃饭,买洋枪洋炮要真金白银,这田赋必须按时收上来。谁去收?太平军派驻常熟县的最高地方官叫汪胜明,是从安徽安庆入伍的一名织席手艺人。汪胜明会打仗,也会编席子,但他既看不懂江南繁复无比的田赋鱼鳞册,也搞不清常熟县哪块田是肥田、哪块田是瘦田,更不知道成千上万户农户的田亩边界在哪里。为了在秋收之后把粮税催上来,太平天国在江南普遍推行了乡官制,在县以下设立军帅、师帅、旅帅、卒长、两司马。

按规矩,乡官应该由当地人充任,结果谁钻进了乡官局?全是原本在乡间有头有脸的地主、豪绅,以及前清县衙门里留下来混饭吃的书办、师爷和差役。因为只有这群人手里攥着田亩粮册,只有他们知道怎么核算钱粮、怎么跟乡民打交道。地主和旧胥吏一坐进太平天国的乡官局,马上跟太平军的驻防官员做成了一笔心照不宣的交易:地主帮太平军催征国家田赋(粮),条件是太平军必须发给地主告示和令旗,允许并保护地主向佃户收取地租(租)。在金匮县,荡口镇官僚大地主华翼纶靠着跟地方守将的关系,让整个金匮界照旧收租,在苏州长洲、相城一带,捐过道员头衔的大地主徐少蘧出面请托,挂牌成立了合法的收租局。在吴江芦墟,大地主柳兆薰在日记里一笔一画地记着自己自1860年起,每年去太平天国的乡官那里领凭、领旗,按照每亩收租四斗半的定额下乡收租。当佃农发现昨天还喊着天下农民一家人的天朝官员,今天居然把令旗发给了地主收租局,愤怒瞬间炸了锅。咸丰十年九月到次年春天,常熟王市、何村、塘坊桥一带的佃农成群结队冲进镇里,拆毁地主设在祠堂里的收租局,把局董打落水里淹死,把帮地主催租的乡官捆在大街上示众。面对抗租的农民,那位安庆织席工人出身的太平天国常熟监军汪胜明是怎么做的?《鳅闻日记》和《自怡日记》记下了结局:汪胜明下乡之后,早就被钻进王市乡官局的地主严士奇等人喂饱了银子和酒席。他不仅张贴告示严禁霸租、抗粮,声称犯者处斩,在王市抗租事发后,他又与严士奇等地主乡官连夜入城,请求钱桂仁派兵下乡镇压,钱桂仁没有发兵,反责乡官办理不善,只责令乡民完粮守分,此事遂以解散。虽然在吴县等部分地区,李秀成主持颁发过直接发给佃农的土地证田凭,试图绕开逃亡地主直接向佃户收粮,但只要原有的地主还在乡间活动、基层乡官依然被旧士绅和胥吏把持,太平天国的地方政权就会不可避免地滑回旧轨道。这不能单单只用将领腐化变质来解释,因为此刻摆在汪胜明和李秀成面前的就是一道无解的难题:在小农经济的底盘上,国家没有现代税务局,也没有深入村落的数字户籍网。要想低成本地从千百万分散的小农手里把剩余粮食抽上来充作军费,几千年来唯一现成的中介就是乡村里的地主士绅与衙门书吏。朱元璋当年打下江南后哪怕恨透了张士诚治下的江南富户,最后也得在洪武十四年编造赋役黄册,洪武二十年又在清丈田亩的基础上编制鱼鳞图册,,依靠粮长制(由当地大户担任粮长负责催征)来维持帝国的赋税。太平天国既没有带来工业化的新生产力,也没能建立起现代的基层行政体系,一旦坐上城头当了统治者,为了维持战争机器的运转就只能一步步坐回前清知县和地主老财的太师椅上。最惨烈的后果就是两头不讨好:保护地主收租,寒了底层佃农的心,到了1863年李鸿章淮军反攻苏常时,乡下农民再也没有像早年两湖、皖赣民众那样成群结队支援太平军。

而对城里富户的军饷摊派和对孔庙祠堂的砸毁,又让江南地主士绅在骨子里把太平军当成死敌,地主们一边借太平天国的乡官局收租,一边暗地里给曾国藩、李鸿章送情报、捐厘金,盼着清军早日打回来。就在太平天国的将领们在江南水网里为几斗租米跟地主、佃农反复拉扯的时候,上海城外黄浦江面上的汽笛声,已经把战争拖进了另一个维度。1860年8月和1862年1月,李秀成曾两次率大军进攻上海。在进军上海之前,不论是洪秀全、洪仁玕,还是李秀成都对上海租界里的英法洋人抱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在他们的认知里,太平天国拜的是天父上帝和天兄耶稣,西洋各国拜的也是上帝和耶稣,大家是同教的洋兄弟,洋人怎么会帮着拜偶像的满清朝廷来打自己的同道中人?等李秀成的先头部队走到上海徐家汇和外滩附近,迎面撞上的却是英法联军舰炮的猛烈轰击,以及美国人华尔组建的洋枪队。洋人为什么翻脸?因为就在李秀成第一次进兵上海的几乎同一时间,英法联军攻占北京、火烧圆明园,逼迫清廷签下了《北京条约》。

在1860年以前,英国公使文翰等人确实去天京考察过,当时列强还在观望,想看看南京的太平天国和北京的咸丰朝廷到底谁能给西方带来更大的商业利益。可到了1860年《北京条约》一签,清廷把长江流域的汉口、九江等口岸全部向外国商船开放,允许洋货缴纳百分之二点五的子口税后畅行内地免交厘金,还把鸦片贸易(洋药)彻底合法化,上海江海关的税务司大权也交到了英国人赫德手里。这个时候,大清朝廷在英法列强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虽然虚弱、却愿意承认一切条约特权、并且把海关账本交给洋人代管的合格买办政府。反观太平天国呢?1861年英国海军司令贺布和参赞巴夏礼再去天京谈判时,洪秀全还在诏书里以天下万国之主的口吻自居,要求洋人见天王必须按天朝礼制,严禁鸦片贸易,而太平军在苏浙丝茶产区的战事和关卡抽税,直接威胁到了上海口岸的生丝、茶叶出口以及英国鸦片在江南的销路。对伦敦和巴黎的银行家、纺织厂主和鸦片商来说,这道选择题根本不需要犹豫:一个自称上帝次子、不认《北京条约》、还要打进上海砸碎租界贸易秩序的农民政权,必须被消灭。更让太平天国绝望的,是对面清廷阵营里悄然完成的一场财政与军事换血。嘉庆、道光年间的清朝财政就是个死局,当时全国岁入四千万两白银,靠的是固定额度的地丁银和漕粮,一遇大战役,户部银库见底,绿营兵又腐朽得连土匪都打不过。金田起义爆发后的前三年,咸丰皇帝急得团团转,因为按照传统帝国的规矩,没钱就没兵。被逼到悬崖边的清廷地方官僚干出了两件改写晚清国运的事。第一件事发生在1853年的扬州仙女庙。江北大营帮办军务雷以諴为了筹集军饷,在运河码头设卡,对过往商船和店铺的百货抽取百分之一的商业税,取名厘金。这个办法一试灵验,1854年获准在江苏全省推广,随后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李鸿章纷纷效仿,仅江苏、浙江两省后来设立的厘金局卡就多达五百七十余处。第二件事是把厘金、海关洋税和买办军火网直接绑在了一起。

曾国藩组建湘军、李鸿章组建淮军,不再向北京户部伸手要一两银子的经制军饷,而是靠湖南、湖北、江西、江苏的士绅主持厘金局,再由朝廷批准拨解九江关、江海关每月数万乃至数十万两的洋税。有了这笔源源不断的流动商业税和海关银子,李鸿章在1862年直接雇佣英国轮船把淮军从安庆运到上海,全军换装洋枪洋炮,每攻下一座江南城镇,上海的洋行、买办、海关和苏浙逃亡地主就立刻跟进输血。现在来看看1862年到1864年江南战场上的对峙双方吧:站在天京和苏州城墙里的太平军,虽然手里也托关系从外国走私贩子那里买来了一些洋枪,但他们的财政底座还是古老的田赋、城门卡税和敲诈富户的打先锋,政治基础是两千七百多个各自为政的王爷和躲在深宫里改印《圣经》的洪秀全。站在城墙外面的曾国藩与李鸿章,背后站着的是保卫祠堂田契的江南士绅、掌管厘金局的地方官僚、上海滩的买办钱庄,以及提供开花大炮、蒸汽兵轮与江海关关税的西方列强。1864年6月1日,已经在围城中靠吃城内杂草(被他命名为甜露)度日的洪秀全病逝于天王府。四十多天后,曾国荃的湘军用炸药轰塌天京太平门城墙,冲入城内。湘军官兵听说天王府里有装满金银的圣库,于是挥舞铁锹把天王府掘地三尺,连洪秀全的尸骨都挖出来挫骨扬灰,最终也没找到传说中的金山银海。那座早在1854年就不得不靠照旧交粮纳税维持的圣库,到太平天国后期已经名存实亡。李秀成在木笼里写完最后一页供词后被处死,洪仁玕在江西被俘,临刑前还在感叹中国唯有效法西方通商造船才能自强。他们谁也没能带领中国走出那个死循环。农民造反者带着满腔悲愤冲进历史,却因为拿不出新的生产方式与制度工具,在权力巅峰处迅速复制了皇权专制、宗法分封与地主收租局。而打败他们的湘军与淮军虽然借着厘金和洋枪赢下了战争,却把晚清的财政权与兵权彻底割裂到了地方督抚手里,再用《北京条约》换来的半殖民地秩序给摇摇欲坠的皇权续了五十年命。在那场席卷半个中国、死了数千万人的十四年浩劫里,城里的人和城外的人都在旧帝国的废墟上拼命挣扎,却还没有人能真正推开近代国家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