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丈夫,是这座城市的守护神。
十年消防队长,他从火海与废墟中救回数百条人命。
直到昨天,一场暴雨引发的泥石流,吞没了郊外的夏令营,也吞没了我们唯一的儿子。
他亲自带队救援,几个小时后,却只带回了一具沾满泥浆的幼小尸体。
他抱着我,这个一米八几的硬汉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废墟二次坍塌,我没能……没能抓住他。”
他的悲痛那样真实,我几乎就要信了。
可我忍不住质问:“我捐给消防队那套耗资两个亿的生命探测系统呢?它为什么没有预警?”
他只是哭,说不出话。
深夜,一个匿名的视频发到我的手机。
画面里,救援系统清晰地标出了两个生命信号,一个是我儿子,另一个是陌生的女人。
我听见我丈夫冷静地对队员下令:“先救那个女人。”
然后,他亲手关掉了儿子那边的生命信号监测。
对着女人的方向喊:“欢欢!坚持一下,我来了!”
欢欢?这不是他初恋女友的小名吗?
我笑了,笑得眼泪汹涌。
我的丈夫,你既然只想当你初恋的英雄。
那么,我也该送你一份大礼。
我把我亲手为你塑造的神坛,一砖一瓦地,彻底敲碎。
……
那个录视频的人,手拿得特别稳,稳到能把我十年的婚姻和信任,一帧一帧地,碾得粉碎。
暴雨像刀子一样,救援探测仪的屏幕上,两个生命信号不停地闪。
一个是我的儿子小帆。
另一个,是突然闯进禁区的陈欢颜。
我听见队员着急的声音:“队长,小帆的位置结构特别不稳定,必须马上救,成功率有98%!”
可我丈夫,我们这座城的英雄段骁野,声音冷得像冰一样,下令说:“先救陈欢颜。”
“可是队长!她就是掉进一个浅坑里,根本没生命危险!我们要是改道,小帆那边很可能就……”
“执行命令!”段骁野一声吼,声音比雷还大。
他朝那个女人跑过去,声音是我曾经最熟悉的温柔:“欢欢!别怕,我来了!”
画面晃了一下,镜头死死地对着探测仪。
我眼睁睁看着救援队在段骁野的带领下,绕过了我儿子的生命信号,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然后,废墟发出了那种不堪重负的响声,二次坍塌发生了。
代表着小帆的那个绿色光点,挣扎着闪了两下,就彻底灭了。
视频的后半段,段骁野把基本上没受伤的陈欢颜,从一个不到一米深的坑里抱了出来。
她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撒娇说:“骁野,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段骁野连看都没看一眼已经黑掉的探测仪屏幕。
他摸着陈欢颜的头发,眼睛里全是心疼:“脚扭到了?我看看。”
他抱着她,转身就走。
好像已经忘了,现场还有个等着他去救的小生命。
2
小帆的葬礼,办得跟一场表彰大会一样。
段骁野穿着一身笔挺的消防礼服,胸前挂着勋章,眼睛红红的,一脸憔悴。
他在那儿接待来吊唁的领导和媒体,完美地演着一个伤心欲绝的英雄父亲。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我站在角落里,都快要为他鼓掌了。
我穿过人群,走到了他面前。
记者们的闪光灯一下子就全对准了我。
“段骁野,”我声音不大,但现场的哀乐都盖不住,“我记得,我捐的那套救援系统,有个核心功能,就是能实时监测不稳定的地方,提前三分钟发出二次坍塌预警。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儿子被埋的时候,那三分钟的预警,跑哪儿去了?”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他脸上那种悲痛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风语,”他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来拉我的手,声音又沙哑又痛苦,“我知道你难过……现场情况太复杂,仪器……总会有出故障的时候。”
“故障?”我笑了,“是仪器故障,还是人心故障?段队长,你就在第一线,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的话像根刺,把他那个伪装的气球给戳破了。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被人当众打脸的恼火。
“林风语!”他声嘶力竭地喊,那种崩溃演得恰到好处,“你是不是疯了!你是在怀疑我吗?怀疑一个刚没了儿子的父亲,一个救了上百人的英雄?”
“我理解你失去儿子的痛苦,但你不能把责任推到救援人员身上!是不是你的系统出了问题?是不是你的设备害死了我们的儿子?!你作为研发者,难道就没一点责任吗?”
他身后的队员和宾客立刻围了上来,把我围在中间,指责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段队太可怜了,嫂子你别再刺激他了!”
“是啊,林博士,节哀,别胡说八道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被这些话淹没,但我只是平静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拿出手机,连上了灵堂中间那块本来要放小帆生前照片的大屏幕。
“既然大家都觉得我在胡说八道,那就请看看事实。”
我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刚开始放,段骁野的脸瞬间就没了血色。
他像头疯了的野兽,冲过来抢走我的手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屏幕上才放了几秒的视频,一下就停了。
“是假的!这是恶意剪辑!林风语,你为了诋毁我,竟然用这么恶毒的手段!”
我看着他发疯一样地表演,一个字都没再说,转身就走。
回到实验室,我用“风语救援基金会”创始人的身份,给市消防队发了一封公函,措辞很严谨,还盖了公章,要求调出这次救援的全部设备数据和行动记录。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错:
“为彻底排查‘风语’救援系统可能存在的设备故障,总结救援经验,避免未来类似的悲剧,再次上演。”
3
我这封公开信,算是把段骁野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心里清楚,数据一旦公开,他那套“设备故障”的谎话,一下子就破了。
为了把真相盖住,他联合了几家媒体,立刻搞了一场针对我的舆论战。
他们说,我林风语,因为儿子死了,精神失常了。
说我想把救援失败的责任,硬推给消防队和我那个英雄丈夫。
最终目的,是为了骗基金会给那套昂贵设备的巨额意外保险,还想跟市政府要一大笔精神赔偿。
就一个晚上。
我从一个刚没了孩子的可怜母亲,变成了一个眼睛里只有钱、想发国难财的恶毒商人。
网上无数不知道真相的人,还有那些被他英雄光环洗了脑的粉丝,全都跑到我的社交账号下面,用最难听的话骂我。
“疯女人!你儿子死了,不想想自己问题,还想讹钱?”
“段队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老婆!”
“这种烂企业,捐的设备肯定也是烂货!害死了那么多人,还想骗保?滚出我们市!”
就在我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陈欢颜偷偷买通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过去的一场大火里失去了亲人,情绪本来就不稳定。
她给那个人洗脑了好几天。
她跟他说,他家人的死,也是因为我公司捐的“烂设备”没及时报警。
最后,那个人被她成功地煽动了。
就在我开记者会,准备把事情说清楚的那天。
那个人,在陈欢颜的暗中安排下,冲破了保安的防线。
当着无数记者和闪光灯的面,冲到了我面前。
“林风语!你这个黑心的商人!你还我家人命来!”
他眼睛通红,情绪激动地朝我吼。
现场乱成一团,就在拉扯中,他猛地把我从基金会门口那十几级、好几米高的石阶上,狠狠地推了下去!
我整个人就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右手腕传来一阵骨头碎了的剧痛。
当场骨折。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人群像疯了一样围上来,骂人的、扔臭鸡蛋烂菜叶的……
最后,变成了拳打脚踢。
我蜷缩在地上,护着头,感觉全身哪儿都疼,疼得钻心。
骨折的右手更是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记者们的闪光灯,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们疯狂地按快门,记录下这场暴行,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帮我。
第二天的头条新闻铺天盖地,标题充满了恶毒和狂欢:
【世纪毒妇林风语骗保不成,上演苦肉计,当众撒泼滚下台阶,遭市民正义围殴!】
4
我躺在医院的病房里,胳膊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我最不想看见的人之一,陈欢颜。
她身后还跟着一大群闻着味儿来的记者。
她一进门就扑到我床边,握住我那只骨折的手,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林姐姐,你怎么样了?我一听到消息,马上就赶来了。”
“这次,真的多亏了骁野,也多亏了您捐赠的设备,才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对我表达着最真诚的感谢。
可我那本来就有伤的手,被她这么一弄,骨折的地方又错开了。
剧痛一下子袭来,我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死死忍着没叫出声。
可是陈欢颜却扭头对着记者说。
“唉,林姐姐也是太可怜了,刚没了孩子,自己又受了伤。我听医生说,她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哎!林姐姐,你这是什么表情?是犯病了吗?”
我忍着手上的剧痛,想开口骂她。
她却从地上捡起一块擦地的破布,直接塞进了我嘴里。
“我听说,精神病人犯病的时候,要塞住嘴,免得他们咬到自己的舌头。”
“林姐姐,你快点好起来呀,骁野他很担心你!”
陈欢颜在记者面前把她那套无辜善良演了个遍,又把我精神病这事给坐实了,才慢悠悠地走了。
我这个处境,连基金会的理事会也开始动摇了。
几个以前跟我爸称兄道弟、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来到了我的病房。
他们不是来给我撑腰的。
他们是来劝我“顾全大局”的。
“风语啊,”其中一个王叔,用那种语重心长的口气对我说,“现在外面的舆论,对基金会很不利啊。”
“段队长,他毕竟是全市的英雄,又是你丈夫。你这么跟他对着干,对谁都没好处。”
“听叔一句话,为了基金会的声誉,你先别查了,对外跟段队长道个歉。把这件事先平息下去。我们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事,影响了整个基金会啊。”
我看着他们那一副副“为你好”的嘴脸,只觉得恶心透了。
我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
最后来的,是段骁野。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消防礼服,肩膀上的功勋章闪闪发光。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我。
他告诉我,市政府为了平息这场风波,也为了表彰他的英勇,决定给他办一场现场直播的最高规格授勋仪式。
“风语,我知道你委屈。但现在是非常时期。”
“后天,你必须来参加我的授勋仪式。”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下,为我鼓掌就行。”
“只要你这么做了,我就让这一切都过去。我可以既往不咎。”
“这是你挽回名誉,也是我们夫妻俩重归于好的最后机会。”
我看着他那张英俊又虚伪的脸。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
“我会去的。”
他走之后,我拿出手机,平静地打了个电话。
“你想好了吗?视频我能从加密的云盘里导出来,但后天,我需要一个人证。”
挂了之后,我又打了另一个电话。
“不惜一切代价,帮我安排好,授勋仪式那天,我要现场负责放视频的人,听我的。”
5
授勋仪式在市里最大的礼堂举行。
全程现场直播。
我胳膊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当成“精神失常,但深明大义”的英雄家属,安排在了观众席第一排。
我坐在那儿,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同情、可怜和打量的目光。
台上,我的丈夫段骁野正站在聚光灯中间。
他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怀念我们那个被他亲手放弃的儿子。
“……我救活了无数人的孩子,却唯独没救回我自己的孩子。”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我无愧于我身上这身消防服!”
全场响起雷一样的掌声。
陈欢颜也作为幸存者代表,被请上了台。
她含着眼泪,给他献了一束花。
两个人就在台上演互动,眼神对上的那一刻,充满了只有他们才懂的惺惺相惜。
真是一出英雄配美人的好戏。
终于,到了最后的环节。
市长亲自端着一枚代表城市最高荣誉的特级英雄勋章,走到了段骁野面前。
就在市长准备给他戴上勋章的那个最高光的时刻。
我从座位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林……林风语?你要干什么?”主持人吓了一跳,想过来拦我。
我没理她。
我只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了现场那个负责放背景视频的工作人员。
我对那个年轻人,露出了一个让他放心的微笑。
“别紧张,按我之前跟你说的做就好。”
“在为我们的城市英雄正式加冕之前,我想请在座的各位,还有屏幕前所有的市民,先看一段我捐赠的那套‘故障’设备,记录下来的,英雄在救援现场最真实的高清画面。”
在段骁野和陈欢颜那瞬间变得惊恐万状的眼神里。
我亲手按下了播放键。
大屏幕上,陈欢颜故意闯进救援现场,段骁野冷静地下令“先救陈欢颜”,然后亲手关掉儿子生命信号的视频,被超高清地循环播放了出来。
整个会场,一片死寂。
段骁野立刻大喊:“假的!这是伪造的!”
我平静地拿起话筒,对着脸已经跟死人一样的段骁野。
“段队长,你忘了我公司的风语系统,所有数据都会实时加密上传到云服务器,有好几重备份,谁也改不了。”
我停了一下,眼神转向台上的陈欢颜。
“不过,既然段队长觉得这段视频不够,我这里还有些其他的小礼物。”
“比如这一段视频,是事发前一晚,某个酒店走廊的监控录像。请问两位,需不需要我当众放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