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周,儿子打来电话。
他说:"爸,婚礼那天你就不用来了。"
我愣住,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为啥不让我去?那可是你结婚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雪雪家那边来的都是她单位的同事,穿得都挺正式的。你来了,穿工地那身衣服,到时候大家问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介绍。钱你打卡里就行,人就别来了,省得到时候尴尬。"
我看着自己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灰。
这双手,在三十米高的脚手架上干了三十年。
攒了八十万,全给了他娶媳妇。
现在他说,我去了会尴尬。
01
我叫孙建国,今年五十八岁,陕西渭南农村人。
三十年前,儿子孙伟刚出生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了西安,在工地上搬砖。
那时候工地活儿重,一天扛两百袋水泥,一袋一百斤。扛完了腰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骨头疼得睡不着。
但再累也得干。
儿子要吃奶粉,媳妇要坐月子,家里的土房子漏雨,这些都要钱。
我记得第一个月拿到工钱,三百二十块,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我舍不得花一分,全寄回了家。自己在工地食堂吃五块钱的盒饭,一荤一素,米饭管够,我能吃三碗。
就这样干了三十年。
从搬砖工干到架子工,从地面干到三十米高空。夏天脚手架上能晒死人,冬天西北风刮得脸像刀割。我从来不叫苦,因为每个月能往家里打钱——一开始一千多,后来涨到三千、五千,这几年能有八千。
儿子读书的钱,买房的钱,娶媳妇的钱,都是这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今年过年回家,我数了数这些年的积蓄,八十万整。
这个数字,是我三十年的命。
02
儿子孙伟争气,考上了西安的大学,学的计算机。
毕业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一个月七八千。村里人见了我都说:"建国,你儿子有本事,将来享福了。"
我笑着应,心里美滋滋的。
去年,孙伟说要结婚了。
女方叫李雪,西安本地人,在事业单位上班。我头一次见她,是在西安一家咖啡馆。
李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我坐在对面,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爸妈也来了。李雪她爸在市局当处长,她妈是中学老师。两口子穿得板板正正,坐姿都挺得笔直。
我穿的是工地发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点子。
李雪她妈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皱,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
他们聊的都是什么政策、教育、房价,我插不上嘴。李雪她爸问我:"孙师傅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在工地上干活,架子工。"
他"哦"了一声,就没再问。
后来谈到彩礼和房子,李雪她妈开口了:"我们家雪雪是独生女,从小没吃过苦。结婚的话,房子得全款买,市区的,一百平以上。彩礼十八万八,图个吉利。"
我当时就懵了。
西安市区的房子,一平两万多,一百平就是两百多万。我攒了三十年才八十万,哪里够?
孙伟看出我为难,赶紧说:"爸,首付就行,我自己还贷款。"
李雪她妈脸色不好看:"贷款?那可是要还三十年,雪雪跟着你还贷款?"
孙伟赔笑:"阿姨您放心,我工资还行,能还上。"
最后谈下来,首付八十万,彩礼十八万八,婚礼酒席钱另算。
我手里的八十万,全搭进去了。
彩礼的十八万八,我回老家找村里人东拼西凑,这家借三万,那家借五万,才凑够。
03
去年六月,房子买了,在西安南郊,一百零五平,总价两百二十万。
首付八十万打过去那天,我坐在工地的板房里,看着银行短信,存款余额变成了三位数。
包工头老刘递给我一根烟:"建国,你这是把命都给儿子了。"
我笑了笑:"他是我儿子,不给他给谁?"
老刘摇摇头:"话是这么说,但你自己呢?你今年都五十八了,还能干几年?这身体也该歇歇了。"
我说:"没事,我还能干。"
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身体早就不行了。
腰椎间盘突出,一使劲就疼。膝盖也不好,上下脚手架得扶着栏杆。去年冬天查出有高血压,医生让我别干重活,我没听。
不干活,吃什么?
八十万没了,还欠着十八万八的债。我得赶紧还上,不能让儿子为难。
那段时间我拼了命地干活。
别人一天上八小时班,我上十二小时。别人周末休息,我去接零工。扛钢筋、搬砖头、铲水泥,只要给钱,什么活儿都干。
有一次在三十米高的脚手架上绑钢管,西北风刮得人站不稳。我一脚踩空,差点掉下去,幸好抓住了钢管。
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是:我要是摔死了,儿子的婚还结不结得成?
后来我更小心了,干活慢了点,但求稳。
每个月工资到手,我给自己留五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打给孙伟。
我跟他说:"伟伟,这钱你拿着还房贷。爸再干几年,把彩礼的债还上,以后你们小两口就轻松了。"
孙伟在电话里说:"爸,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04
今年三月,孙伟打电话说要结婚了,定在五月一号。
我高兴坏了,跟工地上的工友们到处说:"我儿子要结婚了,娶的是城里的姑娘,在事业单位上班。"
工友们都恭喜我,说我有福气。
我开始盘算着,婚礼那天我得穿得体面点。平时在工地上穿的都是工装,根本拿不出手。
我特意去西安的商场买了身西装。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西装,站在试衣镜前,我自己都认不出来。售货员小姑娘说:"大叔,您穿着挺精神的。"
我问多少钱,她说八百。
我咬咬牙,买了。
又去理发店理了头发,花了五十块。理发师傅说:"师傅您是要参加什么重要场合吗?"
我笑着说:"我儿子结婚,我得体面点。"
师傅说:"那您儿子有福气,有您这样的爸。"
我听了心里暖暖的。
05
四月二十三号,离婚礼还有一周。
我正在工地上干活,孙伟打来了电话。
我赶紧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起来:"伟伟,是不是婚礼有什么需要爸帮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爸,婚礼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心里一紧:"咋了?是不是钱不够?爸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发了马上给你打过去。"
"不是钱的事。"孙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别扭,"是关于婚礼当天的安排。"
我说:"你说,爸听着。"
"爸,婚礼那天你就不用来了。"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我说,婚礼那天你就不用来了。"孙伟的声音更小了,"你在老家好好待着,等我们办完婚礼,我带雪雪回去看你。"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为啥不让我去?那可是你结婚啊,我是你爸,我能不去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爸,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想让你来。主要是雪雪家那边,来的都是她单位的同事,还有一些她爸妈的朋友,穿得都挺正式的,说话做事也都比较讲究。你来了,穿着打扮不太合适,说话也跟他们不一样,我怕到时候场面尴尬,你自己心里也不舒服。"
我的心慢慢凉下去。
"我买了西装,新买的,八百块钱。"我的声音有点抖,"我还专门去理了头发,就是想着婚礼那天能体面点。"
"爸,不是西装的问题。"孙伟的声音带着急切,"你在工地干了这么多年,手上那些老茧,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口音,这些都改不了。雪雪她妈本来对咱家条件就不太满意,要是看到你,万一说点什么话,你心里也不好受,对不对?"
我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得像树皮,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水泥灰。
这双手在三十米高的脚手架上干了三十年,给他挣出了八十万,给他买了房,给他娶了媳妇。
现在他说,这双手不合适。
"那,那婚礼谁去啊?"我的声音更抖了。
"我找了几个同学帮忙招呼客人。你这边,我就跟雪雪家说你身体不好,在老家养病,来不了。"
"我身体好着呢。"
"爸,你就当帮我一个忙行吗?"孙伟的声音带着恳求,"等婚礼办完了,我和雪雪马上回老家看你,到时候想待多久待多久。彩礼的钱我也会慢慢帮你还给那些叔叔伯伯,你就别操心了。"
停了停,他又说:"对了爸,你把银行卡号发我,我这边还需要五万块办酒席,你先打过来。"
我机械地说:"好。"
然后电话挂了。
我站在工地的角落里,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黄土的味道,和我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十年闻到的一样。
旁边的工友老张看见我,走过来问:"建国,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没事。"
老张递给我一根烟:"是不是儿子结婚的事?我听你前几天还高兴得不得了,咋现在蔫了?"
我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他不让我去婚礼。"
老张愣住:"为啥啊?"
"他说我去了会尴尬。"
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眶发热。但我忍住了,在工地干了三十年,眼泪早就不轻易掉了。
老张沉默了很久,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国,你对那孩子太好了。"
我苦笑:"他是我儿子。"
"就是因为是你儿子,才不能这么惯着。"老张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自己,五十八岁了还在工地上拼命,一个月就给自己留五百块,剩下的全给他。现在呢?他连让你参加婚礼都不愿意。"
我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抽烟。
烟雾里,我想起孙伟小时候的样子。
他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外出打工。走的时候他抱着我的腿哭,说:"爸爸别走,我不要新衣服了,你别走。"
我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伟伟乖,爸去城里挣钱,给你买好吃的。"
他哭着说:"我不要好吃的,我就要爸爸。"
那时候我也难受,但还是走了。
一走就是一年,只有过年才能回家一次。
他十岁那年,我回家过年,发现他变得很安静,看见我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了,只是叫一声"爸",然后就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我问媳妇,孩子咋变成这样了?
媳妇说:"你一年就回来一次,他跟你能有多亲?"
我难受,但没办法。不出去打工,拿什么养活他?
后来他考上大学,我去送他。
在火车站,他背着大包小包往车上走,我跟在后面帮他提行李。他走得很快,我跟得有点吃力,喊了他几声,他才停下来。
我说:"伟伟,到了学校好好学,别光玩。生活费不够跟爸说,爸给你打。"
他点点头:"知道了。"
我还想说点什么,火车就要开了。
他急匆匆地上了车,隔着车窗跟我挥手。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
旁边一个送孩子的父亲在抹眼泪,我想笑他,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06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工地板房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真的那么不合适?
我只是个农民工,没读过几年书,说话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手上全是老茧,穿西装也遮不住。
在城里人眼里,我确实上不了台面。
但这些年,我就是靠着这双手,一砖一瓦地给儿子攒出了八十万。
我就是用这个口音,在工地上求工头多给点活儿。
我就是穿着这身工装,在三十米高的脚手架上冒着命挣钱。
这些,他都不记得了吗?
还是说,他记得,但觉得不重要?
手机响了,是媳妇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急:"建国,伟伟跟我说了婚礼的事,你咋想的?"
我说:"他不让我去,我就不去呗。"
"你疯了?那是你儿子结婚,你能不去?"
"他说我去了会尴尬。"我的声音很平淡,"我去了让他为难,那我还是别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媳妇哭了起来。
"建国,你对这孩子太好了,好到他都不知道感恩了。"她哽咽着说,"你在外面干了三十年,春节都很少回家,就是为了多挣点钱给他。现在他有出息了,娶了城里的姑娘,就嫌弃你了。"
我说:"别哭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可能是女方家里要求高,他也为难。"
"你还替他说话?"媳妇的声音提高了,"我不管,你必须去参加婚礼。你不去,我去!我倒要看看,那个李家姑娘凭什么看不起咱们!"
我赶紧劝她:"你可别闹,万一把婚礼搅黄了,伟伟这辈子都毁了。"
媳妇在电话里哭,我在这头听着,心里难受。
最后她哭累了,说:"建国,你自己看着办吧。但我告诉你,要是你真不去,我以后也不认这个儿子了。"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板房外面,工地上的搅拌机还在轰隆隆地响。这个声音陪了我三十年,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突然想,再过几年,我干不动了,还能听到这个声音吗?
到那时候,我是回老家种地,还是跟着儿子住在城里?
如果跟着儿子住,他会不会嫌我碍事?
07
第二天我照常去工地干活。
包工头老刘给我派了个轻松点的活儿,在地面上看材料,不用爬高。
我知道他是看我年纪大了,照顾我。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坐在工地的角落里吃盒饭。
五块钱的盒饭,一个土豆烧肉,一个炒白菜,米饭管够。
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旁边的年轻人端着盒饭走过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四川人,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他在我旁边坐下,边吃边跟我聊天:"孙师傅,听说您儿子要结婚了?"
我点点头:"嗯,五月一号。"
"那您得早点回去准备啊,还在这干啥?"
我笑了笑,没说话。
小伙子又问:"您儿子在哪里工作?"
"西安,在互联网公司上班。"
"那挺好啊,大学生,有出息。"小伙子羡慕地说,"不像我,就知道打工挣钱,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我说:"你还年轻,慢慢来。"
"孙师傅,您儿子孝顺吗?"小伙子突然问。
我愣住了。
"我是说,您在外面打工这么多年,他记得您的好吗?"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含糊地说:"应该记得吧。"
小伙子叹了口气:"我就怕我以后有了孩子,供他读书工作,到头来他不认我这个爹。我一个表哥,也是在外面打工供儿子上大学,儿子毕业后在深圳工作,三年没回过家,打电话也是应付两句就挂。"
这话像一把刀。
我放下饭盒,说:"别瞎想,好好干活。"
说完我就站起来走了。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下午继续干活,我干得很认真,不敢有一点马虎。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能干活,就还能挣钱,还能给儿子一点帮助。
哪怕他不让我参加婚礼,我还是他爸爸。
傍晚收工的时候,老刘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建国,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说:"刘哥你说。"
"工地下个月要搬了,去渭南那边,离你老家近。我寻思着,你年纪也大了,要不就跟着去渭南?那边工资低点,但活儿轻松,离家也近,可以经常回去看看。"
我想了想,问:"那西安这边呢?"
"西安这边我留年轻人,你就别留了。"老刘看着我,"建国,你在工地干了三十年,该歇歇了。"
我知道他是好意。
五十八岁的架子工,在工地上已经算高龄了。再干几年,身体真的会垮掉。
但我还有债要还,还有儿子要帮。
我说:"刘哥,我再干两年,等我把债还完了再说。"
老刘摇摇头:"你啊,就是太实在了。行吧,你自己决定。但你得答应我,活儿悠着点干,别太拼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
走出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工地上的大灯亮着,照得整个工地像白天一样。
我站在工地中间,看着那些正在建设的高楼。
这些楼建好了,会有人住进去,过上好日子。
而我这样的人,永远只能站在楼下,仰着头看。
08
四月三十号,婚礼前一天。
我在工地上收到了孙伟发来的信息:"爸,明天婚礼,你在家好好待着,别操心。钱我收到了,谢谢。"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问我过得好不好,没有说想我,没有说以后会回来看我。
就是通知我一声,明天他要结婚了,我这个爸爸不用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晚上我翻出了那套八百块买的西装。
新的,还没穿过,吊牌都没剪。
我把它铺在床上,用手抚平褶皱,然后挂回了衣柜。
或许以后有机会穿吧。
或许没有了。
09
五月一号,婚礼那天。
我没有请假,照常去工地干活。
早上五点半起床,洗漱,吃饭,六点准时到工地。
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温度很高。
我在脚手架上绑钢管,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钢管上,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躲在阴凉处,拿出手机。
朋友圈里已经有人开始发婚礼的照片了。
是孙伟的大学同学发的。
照片上,酒店装饰得很漂亮,粉红色的气球,白色的纱幔,舞台上摆着巨大的"囍"字。
新郎穿着黑色西装,新娘穿着白色婚纱,两个人站在台上,笑得很开心。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孙伟的脸。
他比以前胖了点,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
新娘李雪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我继续往下翻。
又是一张照片,孙伟在台上讲话。
配文写着:"新郎致辞环节,好感动!"
我点开评论,想看看他说了什么。
有个同学在下面留言:"伟哥说得真好,说感谢所有帮助过他的人,感谢未来岳父岳母的信任,一定会让李雪幸福。我都快哭了!"
我看着这条评论,又看了一遍。
"感谢所有帮助过他的人。"
所有人。
没有具体提到谁。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回口袋。
旁边的工友老张递过来一瓶水:"建国,喝水。"
我接过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但喝进嘴里,却觉得苦。
老张说:"要不你请个假,去看看?再怎么说也是儿子的婚礼。"
我摇摇头:"不去了,他不想让我去。"
"那你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我看着远处的高楼,"他是我儿子,我能怎么办?"
老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下午继续干活。
太阳越来越毒,脚手架的钢管烫得能煎鸡蛋。
我的手被烫了好几次,起了水泡,但我没吭声,继续干。
只有干活的时候,我才能不去想那些事情。
傍晚收工,我回到板房。
打开手机,朋友圈里已经刷屏了。
全是孙伟婚礼的照片。
敬酒的照片,切蛋糕的照片,抛捧花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里,孙伟都笑得很开心。
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全家福。
孙伟和李雪站在中间,两边是李雪的父母,再外面是一圈亲戚朋友。
所有人都笑着,摆着手势。
我看着这张照片,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儿子的婚礼,但照片里没有我。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板房里很闷热,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孙伟小时候,想起他第一次叫爸爸,想起他考上大学时我高兴的样子。
也想起他刚才在婚礼上的致辞,那些话里没有我。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他心里变得可有可无了。
或许是我常年在外,陪伴他太少。
或许是我太粗糙,配不上他现在的生活。
或许他从来就没
有真正需要过我,需要的只是我的钱。
10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孙伟给我打了电话。
我正在工地上干活,看见来电显示是他,赶紧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起来。
"爸。"他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的,"婚礼办完了,挺顺利的。"
我"嗯"了一声。
"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爸,我跟雪雪商量了,打算五一假期结束后回老家一趟,看看你和妈。"
我心里一动:"你们要回来?"
"对,就住一晚,第二天就走,我还要上班。"
"好,好。"我连声说好,"你们回来,我让你妈多做点好吃的。"
"不用麻烦,随便吃点就行。"孙伟顿了顿,"对了爸,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你说。"
"我和雪雪商量了,打算在西安定居,以后可能不会经常回老家了。老家那个房子,你和妈两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要不把它卖了吧?现在老家的房子也能卖个三四十万,这钱给我付个车的首付,我和雪雪上下班也方便。以后想回去看你们,开车一趟也快。"
我愣住了。
老家的房子是十年前盖的,花了十五万。当时我专门请了村里最好的师傅,用的也是最好的材料,就想着以后老了能有个安稳的住处。
"卖房子?"我的声音有点抖,"那我和你妈住哪儿?"
"爸,你先别急。"孙伟赶紧说,"你和妈可以先租个房子住,租金我来出。等过两年我手头宽裕了,再接你们来西安住,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我问:"为啥不能现在就接我们去西安?"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爸,你也知道,我和雪雪现在住的是小两居,我们俩住刚好。要是你和妈也来了,房子不够住啊。而且雪雪刚嫁过来,总得有个适应期,你们要是现在就来,她会不太习惯。"
"那我和你妈可以在外面租房子。"
"那多不方便。"孙伟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爸,你就先在老家待着,等我这边稳定了再说。老家那房子卖了对你也有好处,我买了车,以后回老家也方便,想你了随时就能开车回去。"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伟伟,那房子是我们的家,不能卖。"
"爸,你怎么这么固执?"孙伟的声音提高了,"现在农村的房子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卖了变成钱。我也不是白要你的,等我以后挣钱了,一定会孝顺你们的。"
我说不出话来。
"爸,你就当帮我最后一个忙行吗?"孙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结婚花了那么多钱,现在压力真的很大。雪雪家的条件摆在那儿,我得努力跟上,不能让她跟着我受委屈。你买个车都不支持我,那我还怎么在她家立足?"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伟伟,爸这辈子的积蓄都给你了,现在你连我和你妈住的房子都要拿走,我们以后怎么办?"
"爸,我不是说了吗,租金我出。"
"那不是我们的家。"
"房子而已,有什么区别?"孙伟的声音里带着不解,"再说了,你和妈年纪大了,在老家也没什么朋友,说不定来西安和我们住还更热闹。"
我苦笑:"我和你妈在老家住了一辈子,哪里都熟。你让我们去西安,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能习惯吗?"
"那是以后的事了,你先别想那么多。"孙伟的语气变得不耐烦,"爸,你到底同不同意卖房子?"
我沉默了很久。
"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的家。"
电话那头传来孙伟的叹气声:"爸,你就是思想太老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什么家。有钱,哪里都是家。"
"那你说,你现在在西安买的房子,是你的家,还是我的家?"
孙伟被问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的家里,有我和你妈的位置吗?"
"爸,你怎么能这么想?"孙伟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我当然孝顺你们了,只是现在条件不允许而已。"
"那等条件允许了呢?"我问,"你会接我们去西安吗?"
"会的,肯定会的。"
"那你老婆同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个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叹了口气:"伟伟,爸不是不帮你,是真的没办法了。老家那房子不能卖,那是我和你妈以后的退路。你要买车,自己想办法,爸帮不了你了。"
"爸!"孙伟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我是你儿子,我有困难,你不帮我帮谁?"
我被这句话刺痛了。
"伟伟,爸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现在我老了,干不动了,想留一套房子养老,这也叫自私?"
"那我呢?"孙伟的声音里带着愤怒,"我现在压力这么大,背着房贷,还要养家,你就不能再帮帮我?"
"我已经帮够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伟伟,爸不欠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孙伟说:"行,我知道了。你不愿意帮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的高楼。
这些楼是我们这样的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但我们永远住不进去。
我们的孩子可以住进去,过上体面的生活,然后回过头来嫌弃我们。
11
那天晚上我给媳妇打了电话,把孙伟要卖房子的事说了。
媳妇在电话里骂:"这个白眼狼!结了婚就不认爹妈了!咱们辛辛苦苦把他养大,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要抢!"
我说:"你别激动,我已经拒绝他了。"
"拒绝就对了!"媳妇的声音很坚决,"那房子说啥也不能卖!建国,你在外面辛苦这么多年,咱们手里就剩这一套房子了,要是连这个都没了,以后可怎么办?"
我说:"我知道。"
"还有啊,"媳妇说,"伟伟说要回来看我们,你可别全信。他婚礼都不让你参加,还能真心回来看你?我看他就是想回来劝你卖房子。"
我沉默了。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孙伟说要回来看我们,八成是为了房子的事。
果然,过了两天,孙伟又打来电话,说因为工作忙,暂时回不了老家了。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我和你妈挺好的。"
"爸,关于卖房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孙伟又提起这个话题,"真的,我现在压力特别大,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找你。"
我说:"伟伟,房子真不能卖。你有困难,爸理解,但爸也有难处。爸现在五十八了,还能在工地干几年?等干不动了,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
"那你不是还能干嘛。"
"能干几年?两年?三年?"我反问他,"等我干不动了,我和你妈住哪儿?"
"到时候再说呗。"孙伟的语气很不耐烦,"反正现在卖了房子对你也没影响,你还能在老家租房子住好几年呢。"
我没再说话。
我突然意识到,在孙伟眼里,我和他妈的将来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钱。
"爸,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孙伟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保证,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定接你和妈来西安,给你们买个大房子,比老家那套好一百倍。"
"你买得起吗?"我问。
"买得起!"孙伟的声音很肯定,"我现在虽然压力大,但我工资高啊,过两年肯定能攒下钱。再说了,雪雪家也有条件,到时候我们凑凑,肯定能给你们换个好房子。"
我笑了。
笑得很苦。
"伟伟,爸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年轻人,刚进工地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说以后要挣大钱,要给父母买房子。结果呢?结了婚有了孩子,就顾不上父母了。"
"爸,我跟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问,"你连婚礼都不让我参加,说我去了会尴尬。将来你真有钱了,你还会认我这个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孙伟的声音听起来很受伤,"我是你儿子,我怎么会不认你?"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参加婚礼?"
"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是因为场合的问题。"
"场合问题?"我的声音提高了,"我是你爸,你结婚我去参加,哪里有问题了?是你岳父不让我去,还是你老婆不让我去?还是你自己嫌我丢人?"
"爸,你别这样。"孙伟的声音里带着无奈,"这事已经过去了,你就别再提了。"
"我不提?"我冷笑一声,"这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孙伟突然大声说,"我也不想让你难过,但我也有我的难处啊!雪雪家条件那么好,我得努力跟上,不然我在他们家怎么抬头?我要是处处顾着你的感受,我还怎么过日子?"
这句话说出来,我们俩都愣住了。
过了很久,我说:"伟伟,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爸不怪你,也不拖累你。但爸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