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走的那天,家里还炖着排骨汤
我二姐是后半夜走的。
走之前屋里还飘着排骨汤的味儿。我妈在厨房撇浮油,说二姐这两天胃口差,炖点清淡的,放两片姜就行,别放盐太重。我爸蹲在门槛上剥蒜,剥一半掉一半,蒜皮被风刮到灵堂那边,落在二姐遗像前。
二姐那张遗像,是她三十二岁在县城广场拍的。她穿件红风衣,头发烫得蓬蓬的,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谁看了都得说,这姑娘精神。
没人信她会死。
更没人信,她三十九岁,糖尿病六年,人就没了。
可她真走了。
走的时候左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一个群聊的界面。最后发出去的那条语音,全家都听过——
“妈,我有点喘,先不说了哈。”
语气跟平时一样,轻飘飘的,像在说“我先去洗个澡”。
然后就没然后了。
一、二姐叫春桃
我们家姊妹四个。
大姐叫春兰,比我大五岁,性子稳,从小就会纳鞋底、蒸馒头、给弟妹扎辫子。大哥叫建国,是老大,顶门立户的那个,在镇上开农机修理铺。我排行老三,叫春梅,下面就是二姐春桃。
对,别看叫二姐,她其实是我亲妹妹。
我们家辈分乱,不是真乱,是村里叫习惯了。我妈生孩子跟撒种子似的,头胎男,二胎女,三胎女,四胎女。大姐是老大闺女,春桃排老四,可上面就她一个亲妹,爹妈图顺嘴,管春兰叫大姐,管春桃也叫二姐——家里人全跟着叫。
外人不熟,一听“二姐”,以为她排第二。其实她是我最小的妹。
春桃比我小六岁。我三十五她二十九那年,她查出糖尿病。
那会儿她在镇上超市做收银,嫁得早,二十二岁跟邻村一个开货车的小伙子结了婚,叫马向阳。向阳大春桃两岁,人实在,话少,爱笑,开一辆蓝色农用货车,给建材市场送沙子水泥,一身灰,回家一抖褂子,炕上能扫出半簸箕。
春桃刚结婚那几年,是她一辈子最鲜亮的时候。
脸上总搽雪花膏,眉毛修得细,指甲染成淡粉。下班不爱做饭,跟向阳在镇上吃麻辣烫,加两份豆皮、一份宽粉,再买杯奶茶,吸管一咬,边走边喝。向阳说她:“你这嘴,属漏勺的,啥甜往里漏。”
她哼一声:“我挣的钱,我想吃就吃。”
她那时候在超市,早八晚九,站一天,腿肿。可人瘦,腰细,穿牛仔裤显个子。谁见都说,老李家老四,长得俏。
我妈老说:“春桃这孩子,嘴馋,心软,经不住哄。”
这话后来像谶语。
二、查出病那天,她笑着说“没事”
春桃查出糖尿病,是个冬天。
那天超市组织体检,抽完血她还跟同事说笑:“我血稠得能挂壁,估计是麻辣烫吃多了。”等报告出来,店长让她去县医院再查。她没当回事,下班先去买了个烤红薯,边走边拨皮,烫得嘶哈嘶哈,才给我打电话。
“三姐,体检说我血糖高,十六点几,吓唬人吧?”
我那会儿在县城给人家做家政,手上还拎着拖把,一听就急了:“十六?正常才六!你今儿别吃饭了,来县医院,我陪你。”
她嘻嘻笑:“三姐你胆子比蚊子还小。我啥感觉没有,就是最近渴,喝水多,夜里起两回。估计天干。”
“天干个屁。赶紧的。”
去了县医院内分泌科。大夫是个快退休的女医生,戴老花镜,翻报告,又开糖化血红蛋白、C肽、尿常规。结果出来,糖化九点六。
医生摘了眼镜,话很平:“二型糖尿病,年纪轻,但血糖不低。得吃药,得忌口,得复查。再高下去,眼睛、肾、脚、心脏,一样一样出问题。”
春桃愣了下。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皮没剥净,黄瓤冒着热气。她低头看了看,像头一回不认识它。
然后她笑了。
“大夫,那我以后不喝奶茶了,行不?”
医生没笑:“不是奶茶的事。是主食、油、甜、酒、熬夜、久坐,全得改。你这岁数得上心,不然十年二十年,人废了。”
春桃出来,站在医院走廊里,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风衣下摆直抖。
她忽然说:“三姐,我是不是以后不能吃蛋糕了。”
我鼻子一酸,还嘴硬:“能,过生日吃一小口。平时别作。”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回家,向阳在院里洗车。春桃把体检报告往他怀里一塞:“哥,我得病了。”
向阳手一抖,抹布掉水桶里:“啥病?”
“糖尿病。以后你别给我买奶茶了,买我也喝,你负责。”
向阳那天晚上翻了一宿手机,第二天天没亮去镇上药店,买了个血糖仪。回来把春桃叫起来,说:“伸手指。”
春桃缩手:“疼。”
“疼也得扎。以后我管你。”
她撇嘴,把手递过去。
第一滴血出来,血糖仪蹦出个数字:15.8。
向阳没说话,把那台血糖仪供在床头柜上,像供个祖宗。
三、头两年,她真乖过
头一年,春桃像个模范病人。
早起测血糖,饭前打胰岛素(后来大夫说二型先吃药,她吓得不轻,复查后调成二甲双胍加阿卡波糖)。午饭带饭盒,米饭换成荞麦,菜少油,咸菜不碰。下班绕镇子走四十分钟,微信步数天天过万。
我妈高兴得逢人就讲:“俺家春桃,现在比和尚还素。”
春桃那阵子还建了个“控糖小队”群,群里就她、向阳、我、大姐。她每天发:
“早:鸡蛋一个,荞麦饼半张,豆浆无糖。
午:青菜豆腐,鸡胸半块,米饭小半碗。
晚:散步四十分钟,血糖6.2,耶。”
大姐在群里回:“乖。”
我回:“继续保持,别飘。”
向阳不咋会打字,回个“[强]”。
那一年多,她瘦了八斤,脸不那么圆了,下巴尖出来,穿旧风衣也好看。眼底没出血,脚没破,尿里没蛋白。大夫说:“控制得不错,别松懈。”
春桃松口气,跟我说:“三姐,原来我也不算废。”
我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
可糖尿病这东西,最会骗人。
它不是一下子把你放倒。它是先把你麻痹,再趁你笑的时候,从脚底往上啃。
四、第一次破戒,是为了一口蛋糕
春桃第一次破戒,是她侄女——我大姐家闺女小璐——过八岁生日。
小孩子懂啥,非要“小姑最爱吃的那家草莓奶油蛋糕”。我妈提前说好了:“春桃你只许尝一口,别逞能。”
春桃拍胸脯:“一口,就一口。”
可饭桌上,小璐把蛋糕举她嘴边,眼睛亮晶晶:“小姑,就这一小块,我专门给你留的,上面有草莓。”
春桃看了眼向阳。
向阳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她咬了。
一口变半块,半块变一整块角。奶油糊在嘴角,她笑得眼睛弯弯,像回到没生病那年月。
那天晚上回家,她偷偷没测血糖。
第二天一早扎手指:11.3。
她慌了,连测三天,都在九到十之间。赶紧把药加回去,晚饭只吃菜,走了快一个钟头。一周后降回7.2。
她跟我视频,眼圈有点红:“三姐,我咋这么没出息。”
我说:“人不是机器。馋是人性。但一口是念想,天天一口就是找死。”
她点头。
可那道缝,一旦裂了,就关不严。
五、“我就这一回”最害人
第二年春天,向阳跑车摔了腰。
不重,但得躺两个月。货运行情本来就差,这一躺,家里进项断了。春桃不想闲着,回超市上了晚班。白天下雨,晚上冷,她站收银台,膝盖疼,脚后跟磨出茧。
有天半夜下班,雨大。她躲进镇上便利店,浑身湿半边。货架上摆着巧克力、辣条、冰红茶。
她本来想买瓶矿泉水。
手一伸,拿了瓶冰红茶。
拧开那一瞬,她跟自己谈判:“就一瓶,补补电解质,不算甜。”
喝完一瓶,又拿一瓶。
回家向阳醒了,闻她嘴里有甜味,问:“你喝啥了?”
她嘴硬:“矿泉水。”
向阳翻她口袋,摸出空瓶,没吵,只说了一句:“春桃,你骗我可以,别骗你自个儿。”
她窝在被里,半天冒出一句:“哥,我累。我天天数着吃,像坐牢。别人下班撸串喝可乐,我连颗糖都得藏。我才三十出头,我图啥?”
向阳摸黑把她搂住:“图多活几年。图小宇(她儿子)长大了,你还在。”
春桃儿子小宇,那会儿五岁,圆脸,爱黏她。有回春桃扎手指,小宇蹲旁边看,问:“妈妈流血了,疼不?”
春桃说:“不疼。”
小宇说:“那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春桃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可眼泪一干,日子照旧。人一累,底线就松。
从那以后,“我就这一回”成了她最常说的话。
奶茶:“就一杯,三分糖。”
烧烤:“就两串,不刷蜜。”
生日宴:“就一块,奶油不多。”
过年:“就一口酒,红酒不升糖。”
每次说完,都像给自己发了张赦免令。
血糖仪慢慢不扎了。药有时候忘。胰岛素笔买了,笔芯搁在抽屉,笔帽都发黄。
我骂过她,大姐劝过她,我妈一边念佛一边念叨:“春桃啊,你别跟命较劲。”
她总回:“我年轻,撑得住。”
向阳后来不说了。不是不心疼,是说多了她烦,夫妻半夜吵,小宇在里屋哭。
有一回向阳红着眼跟我说:“三姐,我管不住她。我越管,她越觉得我嫌她麻烦。”
我懂。
糖尿病人最难的,不是针和药。是“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的日子里,人还怎么算活着。
六、眼睛先报警
第三年开春,春桃说看东西发雾。
她不当回事:“熬夜看的,手机看多了。”
大姐非要拉她去县医院。一查,眼底有出血点,医生说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得打激光,得控糖,再拖会瞎。
春桃吓得乖了仨月。
激光打完,右眼像蒙了层纱。她哭:“三姐,我怕以后小宇写作业,我看不清他脸。”
我陪她坐在医院花坛边,三月风还凉。她手里攥着病历,单子角被她捏皱。
我说:“怕就听话。眼睛给你亮着呢,你别自己关灯。”
那仨月她真听话。饭盒带得比谁都整齐。下班走步,微信运动又是第一。
可等右眼视力稳了,她又松了。
“反正没瞎,大夫吓唬惯了。”
她开始偷偷在超市员工间吃同事分的蜜饯。向阳发现一次,她急了:“你又要当狱卒?我活着连颗杏干都不配吃?”
向阳闷头出去,蹲院里抽了半根烟,又掐了。进屋跟她说:“不是不配。是别拿命换那点酸甜味。”
春桃不吭声,半夜起来偷喝小半杯可乐,喝完坐马桶上发呆,手机光照得脸惨白。
七、脚破了,是最要命的开始
第四年夏天,春桃穿新凉鞋,磨破右脚小趾。
一个小口子,芝麻大。
她贴个创可贴,继续上班。等我发现,已经红肿流脓。我硬拽她去县医院外科,大夫一瞧就皱眉:
“糖尿病你知道吧?末梢神经坏了,破口不疼,但你看着不疼,里面烂着呢。得清创,得控糖,再感染就麻烦。”
清创没打麻药(她怕影响血糖乱,大夫说小口子局部麻醉也行,她嫌贵,说“直接来”)。棉球一擦,白肉翻出来,她咬着向阳递来的毛巾,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没吭一声。
大夫说:“你这脚趾保住算运气。下次别拿破口不当回事。”
那阵子她脚肿,鞋穿不进,就趿个旧拖鞋,一瘸一拐去接小宇放学。小宇问:“妈妈你脚咋了?”
她说:“妈妈让蚂蚁咬了。”
小宇说:“那我踩死蚂蚁。”
她笑,笑完眼眶红。
可脚刚见好,她又穿回那双好看的小皮鞋。
“都结痂了,没事。”
结痂底下,神经早钝了。她不知道疼,不等于没坏。
八、肾开始不对劲
第五年,春桃人肿了。
先是眼皮肿,早上起来像哭过。后来小腿一按一个坑,半天起不来。恶心,吃两口就吐,嘴里发苦,身上痒。
我妈说:“是不是有喜了?”
春桃月经早乱了,自己也慌,买试纸一测没怀。
大姐当场翻脸:“别拖了,去市里。”
市医院一查:尿蛋白三个加,肌酐高,eGFR掉下去。大夫原话我到现在记得:
“糖尿病肾病,已经不是早期了。再不系统治,往后就是透析。”
春桃坐在化验单前,手抖得拿不住纸。
她问:“透析是啥?”
大夫说:“血脏了,机器帮你滤。一周两三次,扎胳膊,费钱,受罪。”
她没哭,回头看了向阳一眼。
向阳脸白得像纸,说:“治。卖车也治。”
春桃忽然笑了下,笑得比哭难看:“我这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倒先把肾作没了。”
从市里回来,她第一次认真跟我说话:
“三姐,我是不是活不过四十了。”
我骂她:“胡说。多少人糖尿病活七八十。你是不管,不是没救。现在收心,还来得及。”
她点点头。
那阵子她真收了。
低盐低油,每天称体重、量血压、记尿量。向阳跑车不跑了,在镇上找了个看库的活,钱少,但能盯她吃药。小宇上幼儿园,她接送都步行,不走快,慢悠悠,像把日子重新数一遍。
有天晚上她给我发微信:
“三姐,我今天血糖6.0,脚没肿,尿也比昨天清。我突然觉得,能上厕所顺畅,也是福。”
我回:“对。人就是丢了才知金贵。”
那几个月,是我最觉得“春桃回来了”的时候。
可惜糖尿病最毒的地方就在这:
它给你一段好日子,让你以为“我赢了”。
然后,在你最放松的时候,把账一次性收了。
九、最后半年,她其实在偷偷还债
最后半年,春桃表面稳,里头已经漏了。
眼底又出血,左眼视力掉到0.3。她不跟我说,怕我骂她又作。大姐打电话,她装没事:“姐你别操心,我戴老花镜就行。”
可她才三十多岁,戴啥老花镜。
脚底老茧下头,一个小脓肿,她自己拿针挑过。向阳发现时,脓血糊在袜子上,臭烘烘的。大夫骂:“你不要脚了?”
春桃低声说:“痒,胀,我以为是死皮。”
心脏也开始闹。爬两层楼喘,夜里憋醒,得坐起来喘半天才躺下。她跟向阳说“更年期”,向阳半信半疑,劝她查,她拖:
“查啥,查完又是住院,又是钱。小宇秋天要报画画班。”
向阳红了眼:“你没了,小宇画给谁看?”
她不说话,半夜躲厕所哭。
其实她知道。
她知道眼睛、肾、脚、心,一样一样在走。她不是不怕,是怕钱、怕拖累、怕听见大夫说“晚了”。
有回她偷偷翻手机,搜“糖尿病 39岁 并发症 能活多久”。搜出来一堆吓人的。她关掉,把手机扣桌上,坐了好久。
那阵子她开始交代后事,但不说“后事”俩字。
给我发:“三姐,我那件红风衣你穿应该合身,别嫌土。”
给大姐:“姐,妈以后你多管管,她爱吃甜,你别由着她。”
给向阳:“车你以后换辆省油的。小宇别打太狠,他怕你,其实可乖。”
给小宇:“妈妈要是哪天出差,你得听爸爸话。作业别拖,牙刷里外侧都刷。”
小宇说:“妈妈你别出差。”
她笑:“就一两天。”
十、走的那天,太像平常
出事那天,初秋,天有点闷。
早上春桃说胸口发闷,向阳要送她去县医院,她摆手:“夜里没睡好,低血糖样儿,喝口糖水缓缓。”
可糖尿病人胸闷,不是“缓缓”的事。
中午她吃了小半碗面条,说累,躺炕上。向阳在院里修小宇的自行车,听见屋里“咣当”一声。
进去一看,春桃歪在床边,嘴唇发紫,喘得像刚跑完十里地。
向阳魂都飞了,边打 120边喊我妈。我妈从灶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抱住春桃脸:
“春桃!春桃你睁眼!”
春桃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动,没声。
县医院急诊一通抢救。大夫出来,脸色比白大褂还白:
“酮症酸中毒,合并急性心衰,肾也不行了,血糖高得仪器都嫌弃。得转市医院ICU,但……你们要有个数。”
向阳跪在急诊走廊,不哭,就重复一句:“救,救,卖房也救。”
我赶到时,春桃已经插了管。脸上罩着氧,胳膊扎得没好地方,脚底那个旧伤口又渗黄水。她不像春桃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榨干的人。
大姐在走廊哭到背过气。我妈瘫在塑料椅上,念佛念到嘴唇抖。
小宇被邻居领着,在抢救室门外探头,小声问:“我妈妈是不是睡着了?”
没人敢答。
转市医院路上,春桃心率掉过一次,急救医生按回来。向阳攥着她那只扎满针眼的手,贴自己脸上:
“春桃,你别吓我。你说过咱俩老了去赶集,你买红鞋我背筐。你不能赖账。”
春桃听不见。
后半夜,市医院ICU。
大夫把咱们叫到门口,摘口罩,声音很轻:
“我们尽力了。心跳停了四十分钟,自主循环没回来。家属……准备后事吧。”
我妈“嗷”一声,像被谁捅了心口。
大姐瘫我身上。大哥建国从镇上赶来,一米八的汉子,靠在墙根,手里的烟掰成两截,一句话没说出来。
向阳没哭。
他就蹲在ICU门口,鞋底蹭地,蹭出两道白印。手里还攥着春桃那支旧胰岛素笔,笔帽黄了,笔身上贴着小宇幼儿园贴纸:一个歪歪的太阳。
春桃,三十九岁。
糖尿病六年。
走了。
十一、灵堂里的事,比死还难受
春桃的灵堂,摆在老宅堂屋。
遗像就是那张红风衣。她笑得那么满,像早知道自己要走,先跟咱们道别。
小宇穿白孝衫,袖子太长,耷拉到手背。他不懂“没了”是啥,只知妈妈不说话了。他隔一会儿就问向阳:
“爸爸,妈妈啥时候起来?”
向阳喉结动半天:“妈妈累了,睡很久。”
小宇说:“那我小声点。”
说完真踮脚,蹑手蹑脚走到遗像前,把一块草莓糖放那儿——那是春桃以前最爱偷吃的那种。
我妈看见,哭得直拍大腿:“她这辈子,就毁在甜上头……”
大姐一边收礼簿一边掉泪,还得张罗亲戚吃饭。大哥去殡仪馆跑手续,回来眼红得像兔子。
最揪心的是向阳。
他不高,晒得黑,平时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跟春桃像一对。这回他像被抽了脊梁,腰塌着,胡子青一片。亲戚劝他吃口饭,他摇头:
“她最后那句‘喘’,我没当回事。我该一早就捆她去医院。”
我骂他:“你捆得住她人,捆不住她心。这账不能你一个人背。”
他忽然哭了,哭得没声,眼泪砸在白布鞋上,洇出两个圆点。
“三姐,她走前攥手机,是想给小宇发‘妈妈爱你’。我看见她拇指在屏幕上蹭……没发出去。”
我鼻子一酸,再没说出话。
灵堂外头,镇上的风卷着杨树叶,哗啦哗啦,像春桃以前边刷短视频边抖腿的声儿。
可屋里再没人笑嘻嘻说:“三姐,给我带根烤肠,别告诉我哥。”
十二、遗物里翻出的东西,比哭还戳心
丧事办完,我帮向阳收拾春桃东西。
床头柜抽屉一拉,里头:
一盒没拆的二甲双胍,出厂日期早过期半年。一支胰岛素笔,笔芯还剩一格,最后一次注射记录是一年多前。血糖仪,电池锈了,说明书夹着小宇画的一张画:妈妈、爸爸、小宇,三个火柴人,头顶都有太阳。一个小本子,封面写着“春桃的账”。翻开,不是钱账,是命账。
3月2日,右眼又花,没敢说。
4月10日,脚底痒,挑了下,别告诉向阳。
5月18日,小宇家长会,我爬二楼喘,装的。
6月7日,夜里憋醒,坐到天亮。
7月1日,血糖仪没电了,不买了,买了又怕看到数字。
8月15日,妈炖排骨,我偷偷喝两口汤,咸,但香。
9月3日,小宇说“妈妈你瘦了”,我说是减肥。
9月20日,今天特别累,像有人把气往外出。
要是能重来,第一针起我就听大夫的。可人总觉得自己还早。
最后一页,字歪了:
“三姐,别骂我了,我疼。”
我捧着那本子,坐在春桃睡过的炕上,哭得直抽。
她不是不怕死。
她是怕“被管成病人”,怕花钱,怕拖垮向阳,怕小宇同学笑“你妈扎针”,怕自己不再是那个穿红风衣、咬吸管、风风火火的春桃。
她用“我还年轻”骗自己,用“就一口”宽自己,用“以后再说”拖自己。
可身体不认以后。
十三、我妈那晚说的一句话,我记一辈子
出殡那晚,家里人散得差不多了。
我妈坐炕头,手里捻佛珠,灯昏黄。忽然说:
“春桃打小嘴馋。她七岁那年,生产队分糖块,她藏一颗在鞋窠旯,半夜摸出来舔,叫我逮着了。我说你这丫头,糖吃多牙掉。她咧嘴:妈,我就尝尝甜,不多吃。”
我妈停了停,珠子捻得更快:
“她这辈子,就栽在‘尝尝甜’上。可她也不是馋。是苦日子过怕了,一有点甜,就想攥手里不放。”
我爸在门槛上闷声接话:“咱家那年月,油星都少见。孩子见点甜,跟见了命似的。后来日子好了,嘴没刹住车。”
大姐抹泪:“妈,现在说啥都晚了。”
我妈摇头:“不晚。咱家剩下的,别再跟自个儿身子较劲。你爸血压高,春梅你甲功不好,大姐胃烂过。别等躺下了才信大夫。”
那天晚上,我翻出自己家政体检单,空腹血糖6.3。
我以前总说“还行,不算高”。
那晚我给市医院内分泌科打了电话,约了复查。
不是怕死。
是怕我哪天也像春桃那样,小宇(我外甥)在灵堂前放颗糖,问我“阿姨你咋不说话”。
十四、向阳后来的事
春桃走后,向阳没再开货车。
他把那辆蓝色农用车卖了,钱给春桃还了治病欠的债,剩下一点,给小宇存着。
他在镇上菜市场租个小棚,卖豆腐和豆芽。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天亮出摊,不喝酒,不赌,也不再笑得大声。
小宇上小学了,眉眼像春桃,笑起来那颗小虎牙,一模一样。
有回我去买豆腐,看见向阳裤兜里露个角——是春桃那本“账”。
我说:“还留着?”
他低头:“每天看一遍。提醒自己,别跟命耍小聪明。”
小宇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头咬在嘴里,忽然抬头:
“姑,我妈是不是变成星星了?”
我喉头堵:“嗯,最亮那颗。”
小宇说:“那她还能看见我考一百分不?”
向阳背过身,案板上的水珠啪嗒掉地上。
我说:“能。你每回考好,天上那颗就眨一下。”
小宇笑了,继续写字。他字写得工整,像春桃如果活着,会贴在冰箱上的那种。
十五、大姐、大哥和我
春桃走后,我们家像被抽掉一根筋。
大姐把家里所有白糖、红糖、冰糖全送了邻居。她自己查出血糖偏高,现在顿顿杂粮,咸菜坛子砸了俩。她跟我说:“老四用命换的教训,我要再犯,没脸见她。”
大哥建国戒了酒。以前他觉得“男人不喝酒,白活”,现在逢人劝酒他就摆手:“俺妹三十九没了,我不敢作。”
我呢,我把春桃那件红风衣洗了,晾在阳台上。风吹起来,衣角一摆一摆,像她急着出门买奶茶。
我没穿。
我留着。不是留念想,是留个怕。
人得有点怕,才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扎那一下手指。
十六、说点掏心窝的话
春桃这六年,不是“不听话”三个字能概括的。
她听过的。
大夫说一遍,我妈念十遍,大姐劝百遍,向阳盯千遍。可“知道”和“做到”中间,隔着穷、累、馋、面子、焦虑、还有“我还年轻”的错觉。
年轻人总觉得:病是老年人的事。
可现在二三十岁查出血糖高、脂肪肝、尿酸高的人,满大街都是。
奶茶当水喝,外卖当饭吃,熬大夜像打卡,体重蹭蹭涨,肚子先老。等眼睛花、脚烂、肾垮、心闷,才想起大夫早年那句话:
“你现在不疼,是因为神经和血管在替你挨刀。”
糖尿病不可怕。
可怕的是:
查出来不当回事;吃药看心情;血糖仪吃灰;奶茶“就一杯”;烧烤“就两串”;脚破了自己挑;胸闷说“累的”;等眼睛糊了、腿肿了、尿少了,才往医院跑;跑去了,大夫说“晚了”,全家哭天喊地。春桃不是输给糖尿病。
她输给“再等等”。
十七、春桃要是能开口
要是春桃还能坐咱家炕头上,撩着红风衣,咬着吸管(当然得是无糖的),她大概会这么说:
“三姐,别学我。
奶茶不好喝到拿命换。
烧烤那点香,抵不过脚烂的臭。
‘就一口’最骗人。
大夫说话难听,但比阎王温和。
扎手指疼,比透析扎胳膊轻多了。
你看不清孩子脸,比啥都亏。
你躺ICU,爹妈兄姐替你遭二遍罪。
你走了,娃写作文‘我妈妈在我九岁那年没了’,那句话,他写一辈子都疼。
别等三十九。
明天就开始,行不?”
十八、结尾:排骨汤凉了
春桃走那天,我妈那锅排骨汤,最后谁也没喝。
汤在灶上咕嘟到后半夜,油凝了一层,像春桃眼底那层雾。
我妈说:“倒了可惜。”
大姐说:“妈,咱别吃这个了。以后炖萝卜白菜,清清的,活着的人得替她把嘴管住。”
我爸把蒜皮扫进簸箕,嘟囔一句:“春桃爱啃排骨,下回给她供碗大米粥吧,不咸,不甜,不费肾。”
小宇不懂,举着那颗草莓糖问:“妈妈是不是不能吃了?”
向阳蹲下去,平视他:
“妈妈不能吃。但小宇以后少吃。咱不拿甜换命。”
小宇想了想,把糖放回供桌,说:
“那我留着,等妈妈变星星回来,给她闻闻就行。”
满屋大人,全别过了脸。
窗外镇上的路灯黄晃晃的,杨树叶还响。春桃要是还在,这会儿准在朋友圈发一句:
“秋夜微凉,烤肠配奶茶,神仙不换。”
可她再也不能发了。
她把“微凉”过成了“彻骨”。
把“偶尔”过成了“天天”。
把“还早”过成了“来不及”。
十九、写给看这篇的你
你要是看到这儿,手里有奶茶,别吓得扔了。
不是喝一口就完。
是别把“一口”变成“年年口、天天口”。
去测一次空腹血糖,花不了二十块。
家里有糖尿病人,陪他复查眼底、尿蛋白、肾功能、心电图。
别只盯血糖仪那个数,身子里的零件比数字先坏。
脚破别自己挑,胸闷别硬扛,眼睛花别说是手机看的。
药别吃吃停停,大夫的话别当耳旁风。
春桃这辈子没干啥坏事。
她就是太想“像正常人一样活”,结果把“正常”活成了句号。
咱们普通人,哪有那么多大起大落。
能早起买俩包子,晚上溜达一圈,孩子喊妈,爹妈还骂你,就是福。
别等福没了,才想起:
原来不甜的日子,也是日子。
原来能上厕所顺畅、能看清娃的脸、能光脚踩地不烂,就是命好。
春桃,红风衣你穿走吧。
下辈子别急着尝甜。
先好好活着。
——她三姐 春梅 记于秋夜
二十、头七那晚,灯灭了又亮
春桃头七,按老规矩,家里不能留活人守夜,得让魂儿回来认认门。
向阳带着小宇去邻居家挤了一宿。我、大姐、大哥、我妈留在家。我妈把春桃那件红风衣叠好,放在她生前睡的炕头,旁边摆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斜靠着碗沿。大姐把那颗草莓糖也摆上,说:“让她再尝口甜的,下辈子不馋了。”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听见里头有动静。
不是风,是那种很轻的、像手指甲刮桌面的声儿。
我头皮一炸,手摸到灯绳,拽了一下——没亮。再拽,还是不亮。灯泡坏了,还是闸跳了,说不清。
我站在黑里,心跳擂鼓,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
“三姐。”
不是飘的,不是鬼片里那种凉飕飕的。就是春桃平时叫我那声调,带点赖皮,带点撒娇。
我腿软了,扶着门框,嘴硬:“春桃,你别吓我。”
没人应。
我摸黑回屋,把我妈摇醒。我妈捻着佛珠,一点不慌:“她回来看看,没啥。你妹这孩子,活着时候风风火火,死了也闲不住。”
第二天早上,灯好好的,亮得很。那碗米饭少了一小口,筷子歪了。大姐说:“可能是猫。”可咱家没猫。小宇早上来,趴在炕头闻了闻,说:“妈妈来过了,有雪花膏味。”
向阳没说话,蹲在院里,把春桃那双旧拖鞋摆正,鞋头朝外。
我没再提那晚的事。有些东西,说破了就不灵了。
二十一、小宇的画,比大人懂
春桃走后第七天,小宇从幼儿园拿回一张画。
画上,天是黑的,地是黑的,中间一个红点,旁边三个火柴人。小宇指着红点说:“这是妈妈,她变成最亮的星星了。”
老师批了“优”,写评语:“小宇很有想象力,但颜色可以再丰富些。”
大姐看了,把评语撕了。
小宇那阵子不哭,也不闹。就是夜里老醒,醒了就喊“妈妈”。向阳搂着他,说:“妈妈出差了,过几天回。”小宇问:“去哪儿出差要这么久?”向阳答不上来。
有天晚上,小宇自己爬起来,光脚走到春桃遗像前,踮脚把那颗草莓糖拿起来,剥了纸,放在嘴边沾了沾,又放回去。
向阳看见了,没拦。
第二天,小宇跟我说:“姑,我梦见妈妈了。她说她不疼了,就是有点渴。”
我鼻子一酸。春桃活着的时候,半夜起来喝水,能喝一暖壶。
二十二、向阳的豆腐棚
向阳的豆腐棚,在镇菜市场最里头,挨着卖活鱼的。冬天冷,棚里支个煤炉,烟筒伸到外头,呼呼冒白烟。他凌晨三点起来泡豆子,四点磨浆,五点出锅,六点出摊。
春桃在时,嫌他磨豆子吵,说他“半夜鬼哭狼嚎”。现在没人嫌了,他倒觉得太静。
有回我去买豆腐,看见他左手食指缠着纱布。问咋了,他说:“磨浆机卷的,皮外伤。”可那伤口发黑,边缘发硬,像春桃当年脚上那个口子。
我让他去县医院看看。他摇头:“忙,小宇下周开学,得交校服钱。”
我骂他:“你再作,春桃在天上拿擀面杖敲你。”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她敲就敲吧,总比没声强。”
后来那伤口,他自己拿碘伏擦,拿纱布缠,好了又烂,烂了又好。他不说,我也就没再逼。人有时候得留点自己的倔,不然活不下去。
二十三、大姐的咸菜坛子
大姐砸了两个咸菜坛子,可没过俩月,又腌上了。
不是给自己吃,是给街坊。她把萝卜切条,盐腌出水,加花椒、八角、干辣椒,装坛封口,半月后开坛,脆生生的,送左邻右舍。人家说:“大妹子,你这咸菜比卖的还香。”大姐就笑:“少放点,别学俺妹,咸的也祸害肾。”
她自己吃饭,清汤寡水。早晨一碗燕麦粥,中午一碗青菜面,晚上半块红薯。大哥说她:“你这是修仙?”大姐白他一眼:“修啥仙,修命。”
大姐夫老刘,以前顿顿二两白酒,现在改喝白开水,杯子还是那个印着“福”字的。老刘说:“你姐现在见酒就翻白眼,我敢喝?”大姐在厨房喊:“听见了!少贫!”
大姐查出血糖偏高后,把家里所有糖罐子都锁了。钥匙挂自己腰上,走路叮当响。小宇去她家,想吃糖,大姐从兜里掏颗无糖薄荷糖:“吃这个,不甜,败火。”
小宇撇嘴:“奶奶说,不甜的东西没灵魂。”
大姐愣了下,说:“你妈以前也这么说。”
二十四、我妈的佛珠和血糖仪
我妈以前念佛,珠子捻得快,像赶集。春桃走后,她捻得慢了,一颗一颗,像数日子。
她也开始测血糖了。大姐买的血糖仪,教了她三遍,她才学会。第一针扎下去,血冒出来,她手抖,试纸没吸上。第二针,我帮她挤,血珠圆滚滚的,血糖仪显示:7.8。
我妈说:“高不?”
我说:“有点。少吃白粥,改杂粮。”
我妈点头,第二天早上,粥锅换了,小米掺荞麦,熬得稠稠的。她喝一口,皱眉:“没味儿。”
我说:“没味儿就对了。有味儿的东西,都带刺。”
我妈念佛时,佛珠上多了个东西——春桃那支旧胰岛素笔,笔帽黄了,她拿红绳拴在珠串上,说:“春桃胆小,拴这儿,跟着我念佛,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馋。”
二十五、大哥的酒和烟
大哥建国,以前是镇上有名的“建哥”,不是混社会,是喝酒猛。半斤白酒面不改色,一斤下去还能骑摩托车(后来不让骑了)。春桃走后,他把酒戒了,烟也戒了。
戒得粗鲁。把剩下半条烟扔灶里烧了,酒瓶砸了俩,剩下几瓶送了修车铺的小工。小工不敢要:“哥,这茅台。”大哥说:“拿走,再让我看见,连你脑袋一起砸。”
他戒得不难受,是心死了。
有回我回镇上,看见他蹲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个空酒杯,没酒,就那么攥着。我说:“哥,想喝就喝一口,别憋着。”他摇头:“不喝。春桃走那天,我车里还有半瓶,她以前嫌我车里有酒味。现在没味了,她也不在了。”
我大哥这人,话少,心重。春桃小时候被邻村孩子欺负,他骑着摩托去理论,差点打起来。现在他修车,手糙得像树皮,可给小宇修自行车,拧螺丝都戴手套,怕扎孩子手。
二十六、小宇的作文
小宇上小学一年级,第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他写:
“我的妈妈叫李春桃,她很漂亮,穿红衣服。她以前在超市上班,现在不上了。她去很远的地方出差,很久很久不回来。我想她的时候,就看她的照片。照片里她笑,我也笑。老师说妈妈在天上,我抬头看天,天是蓝的,没有妈妈。我问爸爸,爸爸不说话,眼睛红红的。我想,妈妈一定是变成云了,云白白的,像她以前穿的雪纺衫。我会好好吃饭,不挑食,让妈妈放心。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老师批了“优”,评语:“感情真挚,语句通顺。注意标点。”
大姐把作文拍下来,发在家族群里。群里静了好久。大哥发了个“[合十]”。向阳没发,但那晚他朋友圈发了一张图:春桃的红风衣,配文:“小宇作文得了优。你看见没?”
没人评论。可我知道,春桃看见了。
二十七、清明,雨下得像哭
春桃走后第一个清明,我们全家去上坟。
坟在村后山坡上,新土,还没长草。向阳扛着铁锹,小宇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纸钱、供品。我妈拄着拐,大姐搀着。大哥在前面开路,踩出一条泥道。
雨下得不大,但密,像春桃以前打胰岛素的针眼,密密麻麻。小宇穿雨衣,雨帽太大,遮住眼睛,他一边走一边拨。
到了坟前,向阳把供品摆好:一碗白米饭,一碗萝卜汤,一颗草莓糖。他点香,插在坟前,香头冒烟,被雨打湿,灭了。再点,又灭。第三次,向阳用手捂着,香终于燃起来。
我妈念叨:“春桃,妈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别馋,别偷吃甜的,那边没大夫,没人给你扎针。你老实待着,妈过几年就去找你。”
大姐哭出声:“老四,姐想你。你那件红风衣,我给你烧了,你在那边穿。”
大哥闷头烧纸,一张一张,不说话。火苗被雨压得矮,纸钱烧得慢,像春桃活着时磨磨蹭蹭不想起床。
小宇蹲在坟前,把那颗草莓糖放在碑座上,说:“妈妈,我考了一百分,你看见没?我以后每次考一百分,都来告诉你。”
雨打在碑上,水顺着“李春桃”三个字往下流,像碑在哭。
向阳蹲在坟边,用手抹碑上的泥,抹着抹着,手停了。他摸出春桃那本“账”,用打火机点着,扔在火堆里。纸页卷起来,火光一闪,照见他脸上水光,分不清雨和泪。
“春桃,账烧了。下辈子,咱不记账,好好过。”
二十八、向阳的梦
向阳后来跟我说,他老梦见春桃。
梦见她在超市收银,他开车路过,按喇叭,她抬头笑,露出小虎牙。梦见她穿红风衣,在广场拍照,风把头发吹起来,她喊:“哥,帮我拿一下包。”梦见她坐在炕上,扎手指,皱眉说:“疼。”
每次梦醒,枕头湿一片。
有回他梦见春桃站在豆腐棚门口,说:“哥,我渴。”他赶紧倒水,水端到跟前,人没了。他追出去,雨里看见她背影,红风衣一闪,不见了。
他跟我说这些时,手在围裙上搓,搓得围裙都起毛了。
我说:“梦见是好事。她没走远。”
他摇头:“梦见她渴,我心里揪。她活着时,我老嫌她喝水多,夜里起来好几回,我烦。现在想听她起来倒水,听不见了。”
二十九、我查出了甲减
春桃走后半年,我复查甲状腺,确诊甲减。
大夫说:“得吃药,优甲乐,终身。”我拿着药盒,看说明书,副作用一长串。想起春桃当年拿二甲双胍的样子,心里一酸。
我每天早起,空腹一片,喝口水咽下去。药片小,白色,像春桃血糖仪里的试纸。我妈说:“春梅,你也成病人了。”我说:“不是病人,是带病活着。春桃要是能这么想,早好了。”
我开始跑步。不是快跑,是慢跑,绕着县城的河堤,一圈五公里。跑完出一身汗,风一吹,脑子清醒。微信步数又过万了,群里就我、大姐、向阳。大姐发:“乖。”向阳发“[强]”。我发:“活着,就得动。”
有天跑步,碰见春桃以前的同事,超市收银的小王。小王说:“春桃姐要是还在,肯定也跟你一起跑。”我说:“她跑不动,她嫌累。”小王笑:“她以前说,跑步是给阎王爷送人头。”我笑不出来。
春桃的笑话,现在想起来,都是刀。
三十、小宇的虎牙
小宇换牙了,掉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可那颗小虎牙,跟春桃一模一样,笑起来,活脱脱一个缩小版。
有回我去接他放学,他同学说:“小宇,你妈真变成星星了?”小宇说:“对,最亮那颗。”同学说:“骗人,我妈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星星。”小宇急了,虎牙露出来:“就是有!我妈说的!”
我把他拉过来,蹲下说:“小宇,你妈在不在天上,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活在你这儿。”我指他心口。
小宇低头看了看,摸摸胸口:“这儿?”
“对。你笑的时候,她笑。你考一百分,她高兴。你少吃糖,她放心。你长大了,娶媳妇了,她就在你媳妇身边,偷偷看你。”
小宇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不娶媳妇了,留着妈妈。”
我鼻子一酸,把他搂住。
三十一、大姐的体检单
大姐的血糖,后来稳住了。可胃又出问题,反酸、烧心,半夜疼醒。查胃镜,慢性萎缩性胃炎,伴肠化。大夫说:“离癌就一步,得盯紧。”
大姐从医院出来,没哭,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回家炖了。炖的时候,她把油撇得干干净净,放了两片姜,没放盐,端给我妈。
我妈喝了一口,说:“没味儿。”
大姐说:“没味儿就对了。咱家现在,不兴有味儿。”
我妈放下碗,叹气:“春桃要是知道,她走了,咱全家都成苦行僧,她得笑话咱。”
大姐说:“她笑话就笑话。活着,比啥都强。”
三十二、向阳的新豆腐
向阳的豆腐,后来出了名。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干净。他不用石膏,用卤水,豆子挑得细,水用深井水。镇上人都说:“建国家那小舅子(指向阳)的豆腐,放心。”
有回县里电视台来拍,问他:“为啥做豆腐?”向阳想了想,说:“我媳妇以前爱吃豆腐脑,加两勺白糖。现在我不让她吃了,我给她做豆腐,她吃不着,我吃。”
记者没听懂,笑了。向阳没笑。
他现在每天出摊,棚里挂着春桃的照片,红风衣那张。有人问:“这是谁?”他说:“我媳妇。”人家说:“真俊。”他说:“嗯,俊。”
三十三、我妈的最后一句话
春桃走后第二年冬天,我妈也走了。
不是糖尿病,是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卧床半年,肺炎,走了。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春梅,妈不念佛了。妈去那边陪春桃,她胆小,一个人怕黑。”
我哭着点头。
我妈走那天,雪下得大,地上白茫茫一片。向阳来帮忙,跪在灵堂前,给丈母娘磕头。小宇穿白孝衫,站在旁边,不哭,就看着。
大姐说:“妈走了,去陪春桃了。”
大哥闷声说:“好。娘俩作伴,不孤单。”
我站在雪里,想起春桃头七那晚,灯灭了又亮。也许那晚,我妈也在。
三十四、尾声:红风衣还在
我妈走后,我回县城,把春桃那件红风衣取回来。风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底层,上面压着我的衣服。
有回我收拾衣柜,翻出来,抖开,红颜色还鲜亮,像新的一样。风衣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春桃的味道。
我穿上一试,大了点,但能穿。我对着镜子,看见春桃在里头笑。
我把风衣收好,放回衣柜。不是留念想,是留个提醒。
提醒自己:人这辈子,别等来不及,才说“早知道”。
提醒自己:能吃饭,能睡觉,能哭能笑,就是福。
提醒自己:春桃在天上,看着呢。
三十五、
春桃走后,我们家变了。
大姐不腌咸菜了,改学养生,每天在群里发“今日控糖餐”。大哥不喝酒了,修车铺里贴着“禁止烟酒”的纸条。向阳的豆腐棚,成了镇上最干净的摊子。小宇上了二年级,虎牙更明显了,作文又得优,题目是《我的妈妈在天上》。
我呢,每天吃优甲乐,跑步,测血糖,写这篇东西。
写的时候,我总觉得春桃在旁边看,看我写她,看我骂她,看我哭。她会撇嘴:“三姐,你又啰嗦。”
我会说:“你闭嘴,听我说完。”
她会笑,露出小虎牙,像那年广场上,风把头发吹起来,她喊:“哥,帮我拿一下包。”
可没人应了。
只有风,吹着红风衣,衣角一摆一摆,像在说:
“三姐,我听见了。”
三十六、小宇的家长会
春桃走后的第二个秋天,小宇上二年级了。
开家长会,向阳去。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头发拿水抹了抹,算是收拾过。进教室,别的家长都穿得齐整,向阳坐在最后一排,像借读生。
老师让家长发言,说说"怎么教育孩子"。轮到向阳,他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说:"我媳妇走得早。她活着的时候,总说小宇聪明,就是坐不住。她以前接小宇放学,路上教他背唐诗,背一首奖励一颗草莓糖。"
他停了停,嗓子发紧。
"她走后,小宇有一阵子不说话。后来他慢慢好了,就是夜里还喊妈。我就跟他说,妈妈在天上看着呢,你考一百分她就笑,你调皮她就皱眉。小宇信了。现在他写作业比以前认真,说要让妈妈看见。"
教室里安静。前排一个女家长拿纸巾擦眼睛。
向阳又说:"我也不会说啥。就一句话——孩子妈没了,当爹的得把两份活都干了。小宇要是考不好,我不打他,我带他去看他妈的照片。照片里他妈笑得可好看了,小宇一看,自己就哭了,说下次一定考好。"
老师站起来,带头鼓掌。全班家长都鼓了。
向阳坐下,脸通红,不是害羞,是憋的。他低头看小宇的课桌,桌角贴着一张小贴纸:一个火柴人,旁边写着"妈妈"。
三十七、豆腐棚里的女人
向阳卖豆腐半年后,有个女人开始常来。
不是买豆腐,是买豆芽。第一天买一把,第二天买两把,第三天买三把。到第七天,向阳说:"你家吃得了这么多豆芽?"
女人笑了笑,说:"吃不掉,送邻居。"
这女人姓周,叫周秀兰,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三十七八岁,离异,带个女儿,比小宇大两岁。人长得不惊艳,但干净,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向阳没多想。可秀兰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买完豆芽不走,站在棚边看向阳磨豆子。向阳觉得不自在,说:"周老师,你站这儿,我怕豆浆溅你身上。"
秀兰说:"没事,我看着你干活,想起我爸以前也磨豆腐。"
后来秀兰开始带早饭来。有时候是两个茶叶蛋,有时候是一杯热豆浆——无糖的。向阳不要,她放下就走。向阳追出去,她已经拐过菜市场的弯了。
大姐听说了,打电话问我:"你说,这周老师啥意思?"
我说:"啥意思还用说?人家看向阳老实,能干活,对小宇好。"
大姐沉默半天,说:"春桃才走一年多,是不是太快了?"
我说:"快不快,向阳心里有数。咱们别插手。但有一条——小宇那边,得看孩子接不接受。"
三十八、小宇的"新妈妈"测试
秀兰第一次正式跟小宇见面,是在豆腐棚。
那天小宇放学早,来帮向阳收拾摊子。秀兰拎着一袋橘子过来,笑着说:"小宇吧?我听你爸提过你好多次。这是阿姨自己家树上结的,你尝尝。"
小宇看看橘子,看看秀兰,没接,躲到向阳身后。
向阳说:"小宇,叫周阿姨。"
小宇不叫,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盯着秀兰,像看敌人。
秀兰没勉强,把橘子放在案板上,蹲下来,平视小宇:"你爸说你作文写得好,能让我看看吗?"
小宇摇头。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秀兰从包里掏出一本绘本,"《月亮的味道》,你听过没?"
小宇还是摇头,但眼睛往绘本上瞟了一下。
秀兰翻开书,轻声念起来。小宇慢慢从向阳身后探出身子,凑过去看。向阳在旁边磨豆子,听见秀兰念得声情并茂,小宇偶尔插一句"这个乌龟笨",嘴角动了动。
那天秀兰走后,小宇问向阳:"爸,她是谁?"
向阳说:"菜市场卖豆芽的阿姨。"
小宇说:"她念故事好听。"
向阳没接话。小宇又说:"但她不是妈妈。"
向阳手停了,说:"对,她不是。"
小宇想了想,说:"那她可以当阿姨。"
向阳松了口气。
三十九、大姐的试探
大姐对秀兰这事,心里犯嘀咕。她不是反对向阳再找,是怕小宇受委屈,更怕春桃在天上不高兴。
她亲自去镇小学打听了。回来跟我说:"这周老师,口碑不错。离异是因为她前夫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她一个人带女儿,教语文,工资不高,但人踏实。她女儿叫小雅,上四年级,成绩好,听话。"
我问:"长相呢?"
大姐白我一眼:"又不是给你介绍。人家不丑,就是普通。但你看她那个气质,像读书人,跟春桃那种风风火火的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才好。要是找个跟春桃一样的,向阳天天对着,心里更难受。"
大姐点头:"也是。就是不知道小宇啥想法。"
后来大姐亲自去见了秀兰一回。在镇上包子铺,大姐点了三笼包子,一碟咸菜。秀兰只拿了个素包子,小口吃。
大姐开门见山:"周老师,我直说。我妹走了一年多,向阳还年轻,三十七,该有个伴。你对他好,我们看见了。但小宇那孩子,心里装着她妈,你得有耐心。"
秀兰放下包子,手搁在桌上,很稳:"大姐,我明白。我不急。小宇不接受我,我就不往前凑。我就是觉得向阳这人,实在,对孩子好,干活不惜力。我离过婚,带个女儿,配他不算高攀,也不算委屈。慢慢来吧。"
大姐说:"你这人,说话中听。"
秀兰笑:"教语文的,嘴皮子还行。"
四十、春桃的日记本
大姐帮向阳收拾老房子,在春桃以前放袜子的抽屉夹层里,翻出一本日记。
不是那个"账本",是正经日记。封面是碎花布面的,锁早就坏了,拿根皮筋捆着。
大姐犹豫了一下,没翻开。她给向阳打电话:"你媳妇还有本日记,你拿回去吧。"
向阳来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当着大姐面看,回家后,坐在春桃生前那张炕上,一根一根拆皮筋。
日记从她查出糖尿病那天开始写。
今天查出病了。大夫说二型,得控糖。我第一反应是——以后不能喝奶茶了。三姐说我没心没肺,可我真觉得,不能喝奶茶的人生,少了点啥。向阳买了血糖仪,要扎我手指。我怕疼,他哄我,像哄小宇。我想,有他在,天塌不了。
今天血糖11.3。偷吃了小璐的蛋糕。就一小块,真的。可数字不骗人。三姐骂我,我没还嘴。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我就是馋。不是馋那口蛋糕,是馋"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日子。得了这病才知道,原来人不是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的。
眼底出血了。激光打的时候,眼睛像被针扎。大夫说再拖会瞎。我怕。我怕以后看不见小宇的脸,看不见向阳笑,看不见三姐骂我的样子。可激光完,眼睛蒙了层纱,我又开始觉得"没事了"。人是不是都这样?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脚破了。向阳发现时,脓都出来了。他没骂我,就蹲在床边,拿棉签给我擦。我看见他头发白了好几根。他才三十五啊。我突然觉得,我这个病,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作,全家跟着遭罪。可知道了,还是管不住嘴。我是不是没救了?
今天小宇问我:"妈妈你啥时候不生病?"我说:"快了。"他信了。我骗他。肌酐高,尿蛋白三个加,大夫说肾不行了。我不敢跟向阳说。他跑车那么累,回来还得盯我吃药。我心疼他。可我更怕他听见的表情。
最后一篇,字迹歪歪扭扭:
今天特别累。胸闷,喘不上气。向阳要送我去医院,我说缓缓。我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每次去,大夫看我的眼神都像看倒计时。我想在家待着。家里有烟火气。我想听小宇喊妈,想闻妈炖的排骨汤,想跟三姐拌嘴。可身体不听话。它像一辆破车,零件一个一个掉。我拼命踩油门,可它还是停了。向阳,小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多陪你们几年。可命不答应。
向阳看完,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边。那晚他没睡,坐在炕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抽完了,他拿起春桃的胰岛素笔,拔下笔帽,又盖上,盖上又拔下,反复几十遍。
第二天,他把日记本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衣柜最里头。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再看。
四十一、小宇的生日
小宇九岁生日,春桃走后的第一个生日。
向阳问小宇想要啥。小宇说:"我想要妈妈回来。"
向阳没说话,去厨房和面,给小宇擀面条。手擀面,春桃以前最爱吃的。向阳和面、擀皮、切条,动作笨拙,面条粗细不匀。小宇在旁边看着,说:"爸爸,你擀的面条像蚯蚓。"
向阳说:"蚯蚓也好吃。"
秀兰来了,拎着一个蛋糕。不是草莓奶油的,是水果蛋糕,糖少。小宇看见蛋糕,没笑。秀兰蹲下说:"小宇,阿姨给你订的,上面能写字。你想写啥?"
小宇想了想,说:"写'妈妈生日快乐'。"
秀兰愣了下,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呀。"
小宇说:"我知道。但妈妈以前每次给我过生日,都给我买蛋糕。今年她不能买了,我给她买一个。"
秀兰眼眶红了,说:"好。写'妈妈生日快乐'。"
蛋糕拿回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那几个字。小宇对着蛋糕,吹了蜡烛,许愿。向阳问许的啥愿,小宇说:"不告诉你,告诉了就不灵了。"
吃完面条,小宇把蛋糕上最大的一块草莓,放在春桃遗像前。他说:"妈妈,生日快乐。我九岁了,我会自己系鞋带了。"
向阳在旁边,眼泪啪嗒掉进面碗里。
四十二、大哥的婚事
大哥建国,四十二了,离过一回。前嫂子跟人跑了,留下个女儿,叫小芳,比小宇大五岁。春桃活着时,总念叨给大哥再找一个。
春桃走后,大哥更不修边幅了。修车铺里住,一身机油味,头发老长,胡子拉碴。大姐看不下去,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他都推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的来修车。
女的开一辆旧捷达,保险杠掉了,来让大哥给焊上。大哥一看,说:"焊不了,得换。"女的急了:"换得多少钱?"大哥说:"三百。"女的讨价还价:"一百五行不?"大哥看了她一眼,说:"看你是个女的,二百。"
女的付了钱,第二天又来了,拎了一袋橘子。说:"师傅,我那车还有个毛病,刹车片响。"
大哥检查了下,说:"刹车片磨没了,得换。一百二。"
女的又讨价还价。大哥烦了:"你到底修不修?不修把车开走。"
女的笑了,说:"修。师傅你脾气挺大。"
后来这女的又来了几回。不是车有问题,是车没问题也来。大哥修车,她站旁边看,偶尔递个扳手。大哥不说话,她就自己找话聊。
大姐听说了,去修车铺打探。回来说:"这女的姓孙,叫孙丽,开小卖部的,三十九,没结过婚。人挺利索,嘴也巧。就是……"
"就是啥?"
"就是她以前在镇上歌舞厅待过。早年间的事了。"
我皱眉:"那大哥能接受?"
大姐说:"大哥那脾气,谁知道。不过我看那孙丽,对大哥挺上心的。大哥修车弄脏了手,她递湿巾;大哥中午吃馒头咸菜,她买盒饭。大哥嘴上不说,可那盒饭他吃了。"
后来大哥真跟孙丽处上了。孙丽把小卖部盘了,来修车铺帮忙,给大哥洗衣做饭。大哥一开始别扭,后来慢慢习惯了。有回我回镇上,看见大哥头发剪短了,胡子刮了,穿件干净工装,在铺子里跟孙丽一起修车。孙丽递扳手,大哥接过来,没说话,但嘴角有笑。
大姐说:"春桃要是看见,得乐。"
四十三、我自己的坎
我这边,甲减的药一直吃着。优甲乐,每天早上空腹一片,雷打不动。
可去年冬天,我查出了新问题——乳腺结节,四类。大夫说:"得手术,切出来化验。"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里,手抖。想起春桃当年拿化验单的样子,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太会开玩笑。
手术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大姐从镇上来陪我。大哥忙,让孙丽看铺子。向阳带着小宇也来了。
手术前一天晚上,大姐坐在病床边,给我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不断。她说:"春梅,咱家这身体,一个接一个。妈走了,春桃走了,现在你又……"
我说:"姐,别哭。四类不一定是坏的。大夫说了,大概率良性。"
大姐说:"我知道。我就是怕。怕你跟春桃一样,不当回事,拖。"
我说:"我不拖。我查出来了就治。春桃是教训,我记着呢。"
手术很顺利。全麻,睡了一觉,醒了,胸口裹着纱布。大姐在旁边守着,眼睛红得像兔子。向阳带着小宇来,小宇手里攥着一幅画,画上是个火柴人,旁边写着"三姑加油"。
病理结果一周后出来:良性,纤维腺瘤。
我拿着报告单,在病房里哭了一场。不是委屈,是后怕。后怕自己要是也跟春桃一样,不当回事,拖下去,会怎样。
大姐说:"以后每年复查,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四十四、秀兰的女儿
秀兰的女儿小雅,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她比小宇大两岁,四年级,成绩全班前三。长得像秀兰,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她知道向阳是妈妈看上的人,也知道小宇没有妈妈。
有回小宇去豆腐棚玩,小雅也在。小宇写作业时,小雅在旁边看书。小宇有道题不会,小雅放下书,给他讲。讲了两遍,小宇还不懂。小雅没烦,换了种方式,拿豆子当教具,一颗一颗摆。小宇终于懂了,说:"小雅姐,你比我爸讲得好。"
小雅笑了:"因为我妈是老师呀。"
小宇问:"你妈妈什么时候当我妈妈?"
小雅愣了下,说:"小宇,你妈妈在天上看着呢。她希望你开心。你开心了,她才放心。"
小宇低头想了半天,说:"那我开心了。但我想妈妈的时候,还是会哭。"
小雅说:"哭就哭吧。我有时候也想我爸爸,也哭。"
小宇问:"你爸爸呢?"
小雅说:"他不回来了。但他也是我爸爸。"
向阳在旁边磨豆子,听见两个孩子说话,手慢了。
四十五、向阳的求婚
向阳跟秀兰处了一年多,没挑明。不是不想,是怕。怕小宇不接受,怕春桃在天上生气,怕自己配不上人家。
转折点在去年夏天。
秀兰女儿小雅放暑假,去外婆家住了一个月。秀兰一个人,发烧了。向阳不知道,照常出摊。下午收摊回家,路过秀兰家,看见门没锁,推门进去,秀兰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向阳二话不说,背起秀兰就往镇卫生院跑。秀兰轻,向阳背得动,可跑起来,汗湿了后背。到了卫生院,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大夫说:"再晚来一会儿,烧出肺炎。"
向阳守了一夜。秀兰烧退了,醒来看见向阳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她的病历本。她眼眶一热。
第二天秀兰能下床了,向阳去买粥。秀兰翻他外套口袋,想拿手机,翻出一张纸——是向阳写的,没写完的一封信。
秀兰:
跟你认识一年多,我没说过啥好听的。我嘴笨,不会哄人。但我心里有数。你第一次给我送茶叶蛋,我就不想还了。你给小宇念故事,我站在棚外头听,听了半本。你女儿小雅,懂事得像个小大人,我看着心疼。
我这个人,没啥出息。卖豆腐,挣不多,养得起孩子,但给不了你大富大贵。我前头有个媳妇,走得早,糖尿病,遭了大罪。我怕你也觉得我晦气。
但我保证,你跟了
信没写完。后面划了几道杠。
秀兰把信放回口袋,嘴角弯了弯。
向阳回来,看见秀兰坐在床上喝粥,说:"你醒了?再睡会儿。"
秀兰说:"向阳。"
"嗯?"
"信我看了。"
向阳手里的粥碗差点掉了。他放下碗,搓手,搓了半天,说:"没写完。我也不知道咋写。我文化低,词儿少。"
秀兰笑:"不用写完。我听懂了。"
向阳抬头看她。
秀兰说:"我不要大富大贵。我就要一个人,实心实意。你就是。"
向阳眼圈红了。他蹲在床边,握住秀兰的手:"那……你愿意不?"
秀兰说:"我愿意。但有个条件。"
"啥?"
"小宇那边,慢慢来。不能急。"
向阳点头:"不急。一辈子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四十六、小宇的回答
向阳跟秀兰的事定下来后,最难的一关,是小宇。
向阳想了好几天,怎么跟小宇说。最后他选了个最笨的办法——直接说。
那天晚上,小宇写完作业,向阳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茶杯,半天没开口。
小宇说:"爸,你喝茶还是喝水?你攥杯子攥半天了。"
向阳放下杯子,说:"小宇,爸跟你说个事。"
小宇抬头看他。
"周阿姨,你秀兰阿姨,爸想让她以后跟咱们一起过。"
小宇眨了眨眼,没说话。
向阳继续说:"她不是你妈。你妈在天上,谁也替不了。但爸一个人带你,有时候累。秀兰阿姨人好,对小雅也好,对我也好。她来咱家,不是来抢你妈的位置,是来帮爸分担。你妈要是知道了,也不会怪爸。"
小宇低下头,玩铅笔。
向阳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宇说:"她来了,睡哪儿?"
向阳一愣:"睡……爸那屋。"
小宇说:"那我妈的照片呢?"
"还在你屋。谁也不动。"
小宇又想了想,说:"她能不能对我妈好点?"
向阳说:"能。她肯定能。"
小宇说:"那行。但她不能扔我妈的东西。"
向阳松了口气:"不扔。你妈的东西,一件都不扔。"
小宇低头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爸。"
"嗯。"
"你别哭。你哭了,我也想哭。"
向阳抹了把眼睛,笑了一下:"爸没哭。爸是高兴。"
四十七、合在一起的日子
秀兰搬进来的那天,没办酒席,没请客,就向阳、小宇、秀兰、小雅,四个人吃了顿饭。
秀兰做了四个菜:红烧豆腐、清炒豆芽、西红柿鸡蛋、凉拌黄瓜。全是向阳平时吃的。小宇说:"周阿姨,你会做排骨汤吗?"秀兰说:"会。但少放盐,少放油。"小宇说:"我妈以前放好多盐,好喝。"秀兰说:"以后我做清淡的,你尝尝,习惯了也好喝。"
小雅帮着端菜、盛饭。小宇写作业,小雅给他检查。向阳在厨房刷碗,秀兰在旁边擦桌子。小宇偷偷看他们,觉得这个画面,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晚上,秀兰把春桃的照片擦了擦,摆正。她没说什么,就是擦了擦灰。小宇看见了,没说话,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四十八、大姐的咸菜坛子又回来了
大姐砸了咸菜坛子,后来又腌上了。
不是给自己吃,是给秀兰。秀兰胃不好,大姐说:"你得吃点酸的,开胃。"她腌的萝卜条,少盐,加苹果片,酸甜口。秀兰吃了说:"大姐,好吃。"
大姐高兴,又腌了一坛。
大哥和孙丽也处得稳当了。孙丽把小卖部盘了,在修车铺旁边开了个小吃摊,卖豆浆、油条、包子。大哥修车,她卖饭,两口子一个铺子,日子红火。小芳放了学,就在铺子里写作业,孙丽给她辅导数学。小芳以前跟前嫂子不亲,跟孙丽倒投缘。大姐说:"这丫头,命里该有个后妈疼。"
我这边,甲减控制住了,乳腺结节切了,每年复查。跑步还在跑,微信步数天天过万。群里还是我、大姐、向阳。现在多了秀兰,偶尔发个"今日菜谱"。大姐回"乖",我回"继续保持",向阳回"[强]"。
春桃那个群,没人退。群里还留着她最后一条语音:"妈,我有点喘,先不说了哈。"没人删。有时候小宇翻出来听,听完说:"妈妈声音真好听。"
四十九、小宇的作文又得优了
小宇三年级,作文题目:《我的家》。
他写:
"我家有四口人。爸爸、秀兰阿姨、小雅姐姐,还有我。我妈妈在天上,她也是我家的人。爸爸卖豆腐,每天起得很早。秀兰阿姨是老师,晚上帮我检查作业。小雅姐姐教我数学,比我爸讲得好。我们住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看电视在一起。秀兰阿姨做的豆腐好吃,她说豆腐不甜,但香。我妈妈说甜的不好,所以我少吃糖。我考了一百分,爸爸笑,秀兰阿姨笑,小雅姐姐也笑。我想,妈妈在天上也笑了。我爱我的家。"
老师评语:"感情真挚,结构完整。小宇长大了。"
大姐把作文发在家族群里。大哥发了个"[强]"。向阳发了个"[玫瑰]"。我发了个"[拥抱]"。秀兰没发,但她把作文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
五十、尾声:红风衣的归宿
我衣柜底层的红风衣,后来小宇要走了。
他说:"三姑,我想拿回去,放我妈照片旁边。"
我给他了。
小宇把红风衣叠好,放在春桃遗像前。风衣红得像火,映着春桃的笑脸。
有回我去向阳家,看见小宇在写作业,红风衣就搭在椅背上。秀兰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看看小宇。向阳在院里磨豆子,磨浆机的声音嗡嗡响。
屋里飘着豆浆的香味。
我想起春桃走那天,我妈炖的排骨汤。汤凉了,油凝了一层。现在屋里没有排骨汤,没有咸菜,没有甜得发腻的奶茶。有的是清清淡淡的豆浆香,是磨豆子嗡嗡的声响,是孩子写作业时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春桃要是回来,闻到这味儿,大概会皱眉说:"没味儿。"
但我会告诉她:没味儿的日子,才最长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