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印象里的项羽，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是“虞姬虞姬奈若何”的情种，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悲情英雄。
但翻《史记》，你会发现另一个项羽。
王陵是刘邦的同乡，沛县人。刘邦起兵后，王陵也拉了一支队伍，在南阳一带活动。他不太服刘邦，两人各打各的。后来刘邦当了汉王，王陵才慢慢归附。项羽为了逼王陵投降，把王陵的母亲抓到了楚营。
王陵派使者去楚营谈判。项羽让王陵的母亲坐在东向的尊位上——那是古代最尊贵的座位，通常是给长辈或老师坐的。王陵的母亲见到使者，哭着说了一句话：“愿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终得天下，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

翻译过来就是：替我告诉王陵，好好跟着汉王。汉王是长者，最终会得天下。别因为我的缘故三心二意。我用死来送别使者。
说完，她伏剑自杀了。
项羽的反应呢？史书写了三个字：“项王怒。”然后他做了什么？“烹陵母。”把王陵母亲的尸体扔进锅里煮了。
一个老太太，为了不让儿子受制于人，当面自杀。项羽的反应是——把她的尸体煮了。
这事放到今天，就是恐怖分子的操作。但项羽不是恐怖分子，他是“西楚霸王”，是那个“仁而爱人”的项羽。

你翻翻项羽的履历，会发现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他攻下襄城，把全城军民活埋了。他攻下城阳，屠城。他攻下咸阳，屠城，烧宫，杀子婴。他在新安城南，把二十万秦军降卒全部坑杀。他把齐国的降卒全部烧死。他把韩王成杀了。他把义帝熊心杀了。
项羽这一辈子，屠城、坑杀、烹人、烧宫，干了个遍。他每打下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人就恨他入骨。他每接受一次投降，投降的人就后悔莫及。
我们印象里的项羽，是那个在鸿门宴上放了刘邦的“仁义”之君，是那个在垓下被围时唱“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悲情英雄，是那个在乌江边自刎的“宁死不屈”的猛士。但翻《史记》，项羽杀的人比白起还多。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项羽坑杀二十万秦军，屠城无数。
为什么我们印象里的项羽跟历史上的项羽差距这么大？

因为司马迁写项羽，写得有感情。司马迁把项羽放在“本纪”里，跟秦始皇、刘邦一个待遇。他写项羽的勇猛，写项羽的失败，写项羽的死，字里行间都是惋惜。他没有替项羽掩盖屠城和烹人的事，但他把那些事放在项羽的“勇猛”和“悲情”后面。读者读《项羽本纪》，记住的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忘了“烹陵母”。
烹王陵的母亲，不是项羽一生中最大的污点，但它是项羽最真实的写照。他对王陵的母亲“仁而爱人”，让她坐尊位。但这“仁”是假的——他让王陵的母亲坐尊位，是为了让王陵投降。王陵的母亲看穿了这一点，自杀了。项羽的“仁”被戳破了，他恼羞成怒，烹了尸体。

项羽的“仁”，是表演性的仁。他可以对着士兵流泪，分自己的饭给别人吃。但他舍不得封赏，舍不得放权，舍不得放弃屠城。他的“仁”是小事上的仁，大事上的暴。王陵的母亲看穿了，所以她说“汉王长者”。刘邦未必比项羽仁慈，但刘邦不屠城、不坑杀、不烹人。刘邦的“仁”是大事上的仁，小事上他骂人、洗脚见客、往儒生帽子里撒尿。但老百姓不在乎这些。老百姓在乎的是——你打过来的时候，会不会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