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深秋,陇西大地的硝烟还未散尽,折墌城的城门缓缓打开,薛仁杲身着素服,双手反绑,低着头走出城门,身后跟着数万垂头丧气的薛军士卒。他们的铠甲上还沾着浅水原之战的血迹,脸上满是绝望——谁都知道,自古以来,降卒的下场要么是被坑杀,要么是被贬为奴隶,没人指望能从胜利者李世民手中换来一条活路。
就在一个月前,薛仁杲还仗着十万汉羌联军,在泾水河谷耀武扬威,甚至杀害了死守泾州、宁死不降的唐军将领刘感,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他继承了父亲薛举的势力,盘踞金城、秦州多年,一步步逼近关中,成为刚建立的李唐王朝最大的威胁,李渊数次派兵征讨,都损兵折将,就连李世民第一次对阵薛军,也因部将贸然出兵而遭遇大败。

这一次,李世民吸取了前车之鉴,亲率大军进至高墌城,面对薛军大将宗罗㬋的连日叫阵,始终紧闭营门,坚守不战。他看透了薛军军需补给困难、急于速战的弱点,采取深沟高垒、持久疲敌的策略,一守就是六十多天。等到薛军粮尽兵疲、军心动摇之际,李世民才果断出手,派梁实诱敌,庞玉策应,自己则亲率轻骑绕后突袭,在浅水原上演了一场前后夹击的经典战役,薛军瞬间溃不成军,死伤无数。
大胜之后,李世民没有停歇,亲率两千轻骑追击五十多公里,直抵折墌城下。薛仁杲麾下的将领见状,纷纷倒戈投降,一夜之间,折墌城成了孤城,走投无路的薛仁杲,只能被迫出降。这场浅水原大战,不仅彻底平定了陇西之乱,保住了李唐的西北大门,更收编了薛军一万多精兵,这支部队常年在陇西征战,个个勇猛善战,若是处置不当,必成后患。
唐军诸将也深知其中利害,纷纷向李世民进谏:“薛仁杲残暴不仁,其部下多为亡命之徒,今日虽降,未必真心归顺。不如将其精锐尽数坑杀,其余贬为庶民,方能永绝后患!”这样的建议,放在当时无可厚非——项羽坑杀二十万秦降卒,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似乎只有铁血杀戮,才能换来长治久安。就连薛军降卒自己,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紧握拳头,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不甘,若是李世民一声令下,他们或许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做困兽之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世民会痛下杀手的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震惊全场的决定:“薛仁杲作乱,罪在一人,其部下皆是被胁迫之人,何罪之有?”话音刚落,他便下令解绑薛仁杲的旧部将领宗罗㬋、翟长孙等人,不仅没有治他们的罪,反而任命他们继续统领自己的旧部,依旧保持原有的编制,粮草、军械也按唐军标准足额供应。
这个决定,不仅让薛军降卒瞠目结舌,就连唐军诸将也十分不解,纷纷劝阻:“大王,这些人都是薛氏旧部,与我军有着血海深仇,若是让他们继续领兵,万一他们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啊!”李世民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们既然选择投降,便是认可我李唐,我为何不能给他们一次机会?更何况,强行镇压,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唯有以德服人,才能真正收服人心。”
可人心隔肚皮,嘴上的归顺,未必是真心的臣服。薛军降卒虽然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兵权,但心里始终对李世民充满了戒备,平日里训练、驻扎,都与唐军划清界限,眼神里的敌意从未消散。宗罗㬋等人更是终日惶恐不安,生怕李世民哪天反悔,找个借口除掉他们,私下里甚至暗中联络旧部,做好了随时逃亡的准备。
李世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靠恩惠和宽容,只能暂时稳住局面,想要彻底消解双方的敌对情绪,让这些降卒真正效忠,必须打破彼此之间的隔阂。几天后,李世民下了一道命令,邀请宗罗㬋、翟长孙等薛氏旧部将领,以及薛军精锐士卒,一同前往折墌城外的泾水之畔狩猎,唐军将领只带少数护卫随行,不许携带兵器,以示诚意。
这个命令一出,再次引起了轩然大波。薛军将领们惊疑不定,有人认为这是李世民设下的鸿门宴,想趁机除掉他们;也有人觉得,或许李世民是真的想缓和关系,但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最终,宗罗㬋等人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他们没有选择,若是拒绝,只会坐实“心怀不轨”的嫌疑,必死无疑;若是前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狩猎当天,泾水之畔草木枯黄,风声阵阵,远处的山林里,不时传来鸟兽的嘶吼声。李世民身着便服,没有带任何护卫,独自一人走到薛军士卒中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与他们亲切交谈,询问他们的家乡、家人,以及在薛军麾下的遭遇,没有一丝帝王的架子,仿佛不是胜利者,而是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起初,薛军士卒们都十分拘谨,一个个沉默寡言,远远地避开李世民,眼神里满是戒备,就连宗罗㬋等人,也始终与李世民保持距离,说话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惹来杀身之祸。唐军将领们也十分紧张,时刻警惕着薛军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们趁机发难,伤害李世民。
狩猎开始后,李世民率先策马而出,手中握着弓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山林,不一会儿,便看到一只雄鹿从山林中窜出,李世民拉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雄鹿的要害,雄鹿应声倒地。随行的唐军士卒纷纷欢呼喝彩,薛军士卒们却依旧沉默,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敬佩——他们早就听说李世民勇猛善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林里突然窜出一只凶猛的黑熊,体型庞大,獠牙外露,朝着一群薛军士卒扑去,士卒们猝不及防,纷纷惊慌逃窜,有人甚至吓得瘫倒在地。宗罗㬋等人脸色大变,想要上前阻拦,却发现自己没有携带兵器,只能急得团团转。唐军将领们也赶紧拔出兵器,想要冲过去保护李世民,却被李世民喝止了。
只见李世民策马扬鞭,飞快地冲向黑熊,手中的弓箭再次拉满,一箭射向黑熊的眼睛。黑熊吃痛,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攻势顿缓,转而朝着李世民扑来。李世民临危不乱,侧身避开黑熊的扑击,同时拔出腰间的短刀,趁着黑熊转身之际,一刀刺进了黑熊的腹部,黑熊挣扎了几下,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薛军士卒们看着李世民的背影,眼神里的戒备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敬佩和震撼——他们没想到,李世民不仅勇猛善战,而且还如此勇敢,在黑熊面前,毫不畏惧,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间接保护了他们这些降卒。宗罗㬋等人更是羞愧不已,他们身为将领,面对黑熊,竟然吓得手足无措,而李世民身为帝王,却能挺身而出,这份胆识和魄力,让他们自愧不如。
狩猎继续进行,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薛军士卒们不再拘谨,纷纷放开手脚,策马驰骋,拉弓射箭,捕猎鸟兽,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李世民也主动加入到他们中间,与他们一同捕猎,分享捕猎的技巧和乐趣,偶尔还会开玩笑,打趣那些捕猎失利的士卒,欢声笑语,回荡在泾水之畔。
有一个薛军士卒,自幼擅长射箭,却因为出身低微,在薛军麾下从未得到重视,此次狩猎,他一箭射落了一只高飞的雄鹰,引得众人阵阵喝彩。李世民见状,当即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称赞道:“好箭法!如此绝技,埋没于行伍之间,实在可惜。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担任我的亲卫,随我征战四方,如何?”
那个士卒又惊又喜,当即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哽咽着说道:“末将出身卑微,蒙大王不弃,愿誓死效忠大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李世民连忙将他扶起,语气温和地说道:“快快请起,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兄弟,不分彼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看到这一幕,其他薛军士卒们也深受触动,他们纷纷放下心中的戒备,主动向李世民靠拢,有的向李世民展示自己的捕猎技巧,有的向李世民诉说自己的苦衷,还有的当场跪倒在地,表示愿意效忠李世民。宗罗㬋、翟长孙等人,也彻底放下了心中的疑虑和惶恐,走到李世民面前,躬身行礼:“大王以德待人,胆识过人,我等心服口服,愿率麾下士卒,誓死效忠大王,永不背叛!”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扶起宗罗㬋等人,说道:“各位不必多礼,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同为李唐效力,平定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遭受战乱之苦。”那一刻,泾水之畔的欢声笑语,彻底驱散了战争的阴霾,昔日的敌对双方,此刻仿佛真的成了兄弟,彼此信任,彼此依靠。
狩猎结束后,李世民下令,将狩猎所得的鸟兽,全部分给薛军士卒和唐军将士,不分高低贵贱,人人有份。薛军士卒们捧着分到的鸟兽,心中充满了感激,他们终于明白,李世民并不是想利用他们,更不是想除掉他们,而是真的想收服他们,给他们一条出路,给他们一份尊严。
从那以后,薛军降卒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敌意,不再对李世民有任何戒备,他们训练更加刻苦,作战更加勇猛,每次出征,都冲锋在前,誓死效忠李世民。宗罗㬋、翟长孙等人,也成了李世民麾下的得力战将,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为李唐王朝的统一,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若是李世民当初听从了诸将的建议,坑杀了薛军降卒,或许能暂时消除后患,但也会落下残暴不仁的骂名,失去天下人心,日后想要统一全国,只会更加艰难。而他选择了以德服人,用“同猎共狩”的方式,化敌为友,不仅收服了人心,更壮大了自己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