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因成绩差被迫耻辱合影,官方道歉了、可调查结果还是零
2026年8月26日,四川凉山州雷波县秋季教育行政会。蓝底白字,大屏幕正中央的“耻辱”二字。初中班级期末平均分15分以下、小学班级平均分30分以下的任课教师,被依次叫上台,与身后那两个字合影。
其中一位老师是杨鼎的亲人。杨鼎说,那天会议结束后,这位老师回到家灌了不少酒,他一贯只在过年时才喝酒。杨鼎知道他这是“气狠了”,为他不平。
图片传到网上,舆论炸了。雷波县人民政府发布致歉声明,承认“不尊重教师的错误做法”,称“给与会教师带来严重心理伤害”,已成立专项工作组进行全面调查。
到今天,10月13日,45天过去了。调查通报没出,问责名单没出,谁拍板在屏幕上打出“耻辱”两个字,也没人知道。澎湃新闻的标题写得很克制:“截至目前,官方尚未公布调查结果”。
报道里有一位物理老师的情况很具体。他同时教了几个班,其他班的成绩都不错,只有一个班平均分没上15分,他也得站上去跟“耻辱”合影。这套逻辑里没有“综合表现”,没有“生源差异”,没有“班级特殊背景”,只有一个数字。数字够了就上台,不够就站在下面看。
雷波县地处大凉山腹地,既是边远山区,又是全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雷望红的分析是,上述做法试图通过负向激励倒逼教师提高教育水平,但效果存疑,尤其是当生源基础摆在那里的时候。
贺丰也提到,雷波县的初中招生经过筛选,生源基础较弱,学校还得完成“控辍保学”任务,动员学生返校读书,家长的支持并不充分。经济状况和家庭教育同时影响学业表现,这些变量在“平均分15分以下就上台”的规则里,一个都不存在。
这种问责不是雷波县的发明,它是一个有历史的套路。
陈萍曾在西部一所民族村小任教。学校每次考试后都会开“质量分析会”,把每位老师的名字、所带班级、各科成绩、最高分和最低分做成图表在PPT上展示,按年级、科目排名,排名倒数的老师上台检讨。
她至今记得7年前的一次会议,一位男老师念检讨时哭了。后来陈萍自己也上台念过两次,她说那种“耻辱感”至今难以释怀——“仿佛所有的努力,因为一次成绩倒数就成了泡沫”。
简妮任教于湖南某乡镇中学,问责是“连坐”式的。学生没考好,班级所有老师都要向校长做检讨、写反思。学校频繁开会,有时让她无精力继续上课。年轻教师还要承担分发牛奶、检查消防瓶这些杂事。
广西南丹县也有类似的做法。教学成绩靠后的教师被要求参加“小学教师教学能力夯基培训”,自行承担往返交通食宿,最远单程上百公里。
县中老师更惨。研究者雷望红总结过,县中老师背的是双重压力:上面是学校给的指标——清北数、600分上线数、一本率;下面是社会的评价——家长看分数,媒体看排名,领导看政绩。学生那边更是时间投入和精神的双重碾压。
所有人都被绑在一辆叫"分数"的推车上,往前冲,不能停。谁慢了,谁就被推出去"示众"。
雷望红分析了两点原因,说得很透:一是地区之间的教育竞争始终存在,分数和比率是最容易比较的数据,其他综合类的东西不好比;二是社会也认这套数据,学校怕不看数据、退出比较之后被排斥出局。
这套逻辑像一个绞肉机。领导要政绩,拿分数衡量老师;老师要指标,拿压力转嫁给学生;学生扛不住,要么崩要么逃。最后所有人都不快乐,但没人敢先松手,因为退出的人第一个被吃掉。
所以评价体系不改变,羞辱式管理不会消失。今天是在大屏幕上打“耻辱”,明天可以换成“重点关注对象”名单,后天可以换成“夯基培训”名单。
而且雷波县地处大凉山腹地,是全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教育基础本就薄弱。这里的老师,有的一个人教几个班,有的兼着班主任和行政杂务。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学生不努力”,而是留守儿童多、家庭教育薄弱、控辍保学压力大这些系统性的困难。把这些困难压缩成一张成绩排名表,然后让排名靠后的人上台跟“耻辱”合影——这个动作本身,才是这场会议上最耻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