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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寺藏郝洞村,万佛殿为五代三建之一,造像独存

平遥城东北的郝洞村,土路尽头的镇国寺藏在几棵老槐树里。山门的青砖缝里钻出丛狗尾草,风一吹就往门楣上的"镇国寺"三个字里钻

平遥城东北的郝洞村,土路尽头的镇国寺藏在几棵老槐树里。山门的青砖缝里钻出丛狗尾草,风一吹就往门楣上的"镇国寺"三个字里钻,笔画间的灰被扫得干干净净,是守寺的老郑每天用笤帚苗抠的。门轴上的铜环磨得发亮,环底积着圈黑垢,老郑说这是民国时香客的手印叠出来的,最底下那层能看出是个女人的指节,小巧得很。

跨进山门,万佛殿的斗拱先撞进眼里。巨大的斗拱层层叠叠,比殿身的高度还惹眼,像堆起来的木疙瘩。最底下的斗拱昂头雕成了龙头,嘴里的舌头被香火熏得发黑,有个龙头的牙齿断了颗,露出里面的木茬,是前几年被麻雀啄的,现在用桐油补了补,倒像长出颗新牙。老郑搬着梯子量过,最大的斗拱宽三尺,深两尺,比他家的八仙桌还大,去年有个搞建筑的来,趴在斗拱下画了三天,说这是唐代的"偷心造",现在全国找不出第四个。

殿宇的12根柱子都藏在墙里,只在墙角露出半截,像被埋了半截的树。最东头的柱子有个气孔,巴掌大的洞对着墙外,能看见里面的木芯,是浅褐色的,老郑说这是防止柱子发霉的,去年暴雨,他往气孔里塞了团棉花,第二天取出来,湿得能拧出水。气孔边上的砖被摸得发亮,村里的小孩总爱把手指伸进去,说能摸到柱子的心跳,现在砖上尽是小坑,像被虫蛀过。

万佛殿里的11尊五代塑像挤在佛台上,离得老远能看见佛的金边。中间的佛祖像高得快顶着梁,衣摆垂下来,褶子打得比真绸缎还软,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脚尖,像撒了把碎金。老郑说这佛像是用当地红胶泥捏的,里面掺了麻丝,几百年没裂,去年有个泥塑艺人来,想仿一尊,捏了三个月,说衣褶的弧度总差那么一点。

二弟子站在佛祖两边,左边的迦叶满脸皱纹,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卡进指甲,他的袈裟打着补丁,补丁的针脚是用墨线画的,几百年没褪色。右边的阿难年轻得像个书生,手里捧着本经书,书页是木板刻的,上面的字比芝麻还小,老郑年轻时识过几个字,说上面写的是《心经》,有个"无"字被虫蛀了个洞,倒像是故意留的。

二菩萨的衣袂飘得老长,像刚从风里过来。左边的菩萨头上戴着花,花瓣是用琉璃做的,掉了两片,露出里面的铁丝架,像插着几根锈针。老郑说这琉璃是五代时从洛阳运来的,比现在的玻璃还透亮,去年有个摄影师来,用手电筒照着拍,说花瓣里能看见当年工匠的指纹。

二胁侍站在最边上,个子比菩萨矮半截,手里握着香炉,炉底的灰黑得发亮,是五代时的香灰,老郑说里面藏着颗舍利子,他小时候偷偷抠过一点,涩得直咧嘴。胁侍的耳朵垂到肩膀,耳垂上有个小孔,该是挂过耳环的,孔里积着灰,老郑用牙签挑过,说里面的泥是五台山的,带着股土腥味。

二金刚瞪得溜圆,眼珠是黑琉璃做的,被香火熏得蒙了层灰,可那股子凶劲一点没减。左边的金刚脚踩着个小妖,妖的舌头伸得老长,被香灰盖得发黑,老郑说这是用荞麦面做的,能吃,他小时候饿极了,偷偷抠过一点,现在想想还后怕。右边的金刚铠甲上的鳞片刻得极深,能塞进指甲盖,鳞片里积着的灰,捻开来看是黄黑色的,混着几百年的香火气。

二供养人穿着当时的衣裳,左边的那个梳着双丫髻,右边的戴着幞头,衣裳的花纹是用金粉描的,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赭石色,像褪了色的年画。老郑说这是照着北汉的公主和驸马捏的,公主的左鬓角有颗痣,塑像的左鬓角果然有粒黑豆大的黑点,只是被香灰盖得快要看不清了。

地藏殿在万佛殿东边,清代的建筑看着新些,却没那么多讲究。地藏王菩萨坐在中间,脸圆圆的,像刚睡醒,老郑说这是用糯米面调的颜料,比万佛殿的经得住晒,现在还透着点红光。两厢的十殿阎王表情各异,有个阎王的嘴角咧到耳根,像是在笑,老郑说这是照着乾隆年间的县令捏的,那人总爱眯着眼笑,现在看塑像,果然觉得眼熟。

水月观音站在墙角,半边身子浸在阴影里,衣摆上的水波纹刻得极细,像真的水波在动。老郑说这是用当地青石雕刻的,石头里有石英,阳光照上去,能看见细碎的闪光点,像撒了把碎银。观音的脚边有个小沙弥,只有巴掌大,躲在莲花后头,眼睛瞪得溜圆,老郑说这是清代的工匠跟后人开玩笑,去年有个画家来,对着画了半天,说沙弥的瞳孔里藏着个小菩萨。

后院的几棵古柏长得歪歪扭扭,其中一棵的树干上有个树洞,洞里塞着些纸钱,是香客塞的,有张民国的纸币卡在树皮下,老郑说放了快百年,还没烂。树底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坑坑洼洼,最深的那个坑是明代的香炉砸的,现在坑里长着丛蒲公英,风一吹,白毛毛飘得满院子都是。

傍晚关门前,老郑会绕着万佛殿走一圈,听木头有没有响。他说这殿有灵性,要下雨时,梁上的斗拱会"咯吱"叫,比天气预报还准。有回他听见叫得急,赶紧把地藏殿的经卷收起来,果然半个钟头后就下了瓢泼大雨。

锁门时,夕阳把万佛殿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半个院子。远处传来村里的广播声,夹杂着几声狗叫,和殿角的铁马声混在一起,倒也不吵。老郑摸出那串铜钥匙,最大的那把刻着"镇国寺"三个字,边角被磨得圆润,能塞进掌心的纹路里。他说这钥匙是爷爷传下来的,开锁时得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转半圈,不然准卡壳——就像这寺里的规矩,一点错不得。

走出老远回头望,镇国寺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只有万佛殿的斗拱还透着点黑,像几个守了千年的老伙计,正等着明天的第一缕晨光,把他们身上的霜,再晒成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