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女儿带同事来家里聚餐。
准备做饭时,热水管突然坏了,冷水冰凉彻骨,冻得我骨节生疼,我只能向女儿求助。
原本还在和朋友说笑的女儿顿时敛起笑意,不耐烦地指责。
“没有热水就用冷水洗呗,这么大年纪了,矫情什么?”
外孙女也有样学样,皱着眉发泄不满。
“老不死的,在我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要不是看你还能干点活,还真当我们家愿意收留你啊。”
客厅欢声笑语,我一个人在厨房抹着泪做了10个人的饭菜。
在她们推杯换盏时,我默默回了房间,拿出桌上的胰腺癌晚期诊断书。
“你好,我想预约一个月后的安乐死。”
1
挂完电话后,我才意识到双手抖得厉害,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只能在卫生间接了盆热水,双手泡在热水中,才慢慢回了温。
我再次拿出诊断书,医生的话在耳边清晰回荡。
“没有做手术的必要了,保持心情愉悦的话应该还有半年时间。”
原本觉得半年时间太短,现在突然觉得半年太长,一个月足够了。
女儿和同事在门外的嬉笑声传进房间。
“许姐,要不要让阿姨出来吃饭?她忙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
女儿不以为然。
“没事,不用管她,待会我们吃完,她会自己弄点剩饭剩菜吃的。再说一顿不吃饿不死她。”
同事还想说话,被女儿笑着打断。
“好啦,快吃吧,吃完我们还要去逛街呢,我新看中的包,好几万呢,再不去就被人抢了。”
有人感慨。
“许姐,阿姨做的菜真好吃,饭店都没这个手艺,难怪你非要带我们回家吃饭。”
女儿轻笑了一声。
“她就是干这个的,别管她了,我们吃我们的。”
客厅重新传来打闹声,我呆坐在房间,腹部传来一阵绞痛。
我这才想起,忙了一上午,连药都忘记吃了。
匆忙从抽屉里拿出几瓶药,来不及细看,便囫囵全塞进了嘴里。
我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按住腹部,疼痛稍微缓解了后,我便沉沉睡去。
等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窗外路灯昏黄的灯光隔着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的很长。
我用手轻轻拍了拍脸,提了提神后才拉开房门进了客厅。
不出所料,客厅一片狼藉。
用过的碗筷横七竖八地丢在餐桌上,盘子里的剩菜已经结成一汪厚厚的油珠。
地板上全是用过的纸巾,白花花的一团又一团。
我试着打开厨房的水龙头,毫无意外,还是彻骨的冷水。
我咬着牙,把小山一样的碗碟全部清洗干净,正在收拾客厅时,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了。
她们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购物袋上的品牌我在商场见过,肯定都不便宜。
外面在下雨,她们嫌麻烦没有换鞋,于是我刚擦干净的地板又印上一道道泥脚印。
我叹了口气,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棉拖给她们换上,又把脏鞋拿去卫生间刷干净,最后用抹布把地板上的脏脚印一点点抹干净。
女儿许晴和外孙女姗姗对我的行为视而不见,而是高兴地分享起了今天的收获。
“妈,你看我买的包包多好看,下个月去海南度假我就要背这个包。”
女儿一脸宠溺地看着姗姗。
“好好好,只要是你喜欢的,妈妈都给你买。”
她们下个月要出门度假?女儿从来没有和我说过有这个计划。
算了,下个月我已经去了国外,随她们吧。
晚上躺在被子里,我的手已经红肿痒的难受,看来是要长冻疮了。
这时,门突然被敲响。
女儿探着头,脸上是隐隐的期待。
我的心顿时软了一下。
这是想要带我一起出门?海南是个好地方,我还没去过,如果临死前能和女儿、孙女一起度假,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没想到女儿接下来的话让我如坠冰窖。
“妈,我和姗姗下个月准备去海南度假,手头不宽裕,我记得你有个金镯子,能不能先给我们应应急?”
2
那是我妈临走前给我留个的镯子,是给我唯一的念想。
和她爸离婚后,不管日子过得多苦,我也从来没想过把镯子卖掉,没想到现在女儿向我张了口。
见我沉默,女儿有些急了。
“妈,你妈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这个手镯你留着也没用,现在我和姗姗需要,你都不愿意帮我吗?做人不能太自私了!”
一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我当保姆一样照顾了她20年,她小时候脾胃很差,是我每天坚持做药膳,把她身体一点点调理好。
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现在竟然为了根金镯子骂我自私。
腹部又传来一阵绞痛,沉默几秒后,我皱着眉打开衣柜最深处的抽屉,小心翼翼拿出首饰盒交给女儿。
“你拿去吧。”
女儿这才松了口气,临出门时,她像突然想到什么,又停下了脚步。
“我和姗姗这次出门其实是想带你一去的,但考虑到你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方便,就不带着你折腾了。”
海南气候温暖,很多东北人都去那边度假过冬,又怎么可能不适合我呢?
但我还是笑吟吟地答应。
“没事,你们娘俩玩的开心最重要,我去了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女儿嘴巴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她张了张嘴巴。
“你做的红烧肉很好吃,我同事都很喜欢。”
母女连心,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女儿不善言辞,她是在向我表达感谢。
我很开心,声音不自觉地骄傲起来。
“那当然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了,有段时间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后来好不容易攒了点钱,给你做了顿红烧肉,你非要把第一块肉塞我嘴里……”
我沉浸在回忆里,没注意到女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低声呵斥住了我。
“好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要说多久?当初要不是你非要和我爸离婚,我也不至于连口肉都吃不上!”
女儿的话让我如坠冰窖。
女儿3岁的时候,老公就出轨了,外面的女人怀孕了,据说是个男孩。
我深知这段婚姻继续蹉跎下去,只会害了我和女儿。
所以我带着女儿毅然决然地离婚了。
离异女人的日子不好过,我不仅要在男人场上混饭吃,还要提防那些男人嘴里的黄谣。
我长相不错,性格也算温和,所以一直有很多人要给我介绍对象。
但我考虑到女儿,还是坚持不再婚。
后来女儿考上大学,结婚生子,由于和婆婆相处不好,又让我帮她照顾姗姗。
到现在姗姗也已经16岁了。
我在这个家已经奉献了40年了。
女儿的话让我陷入沉思,当年我选择离婚,真的错了吗?
寂静的夜里,月光如水,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难以入眠,两只手痒的厉害,看来是要长冻疮了。
第二天闹钟准时响起,我看了看果然肿的像香肠一样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和以往的每天一样,我先起床给女儿和姗姗做好早饭,女儿喜欢吃豆浆油条,姗姗喜欢吃三明治牛奶,匆忙做好早饭后,我又赶紧去卫生间给娘俩的牙刷挤出牙膏,最后又把她们今天要穿的衣服全部熨烫一遍。
等一套工作忙完,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我小心翼翼地敲门叫女儿起床,房间里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别吵了!让我睡会!烦死了!”
姗姗倒是准时起床了,但她瞥了一眼我做的饭后,眉头皱成了“川”字。
“我是不是说过三明治里不许加鸡蛋,你怎么又加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啊?”
我刚想解释,是她妈妈说姗姗要补充营养,让我加个鸡蛋的。
但话还没说话,门就被“砰”的一声关上。
女儿也急急忙忙地起床了。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开口指责。
“你怎么不叫我?我要迟到了你知不知道!”
又是“砰”的关门声,整个房间归于平静。
姗姗的三明治啃了几口就被丢了桌上,为女儿准备的豆浆油条她更是一口没吃。
我将她们剩下的早饭一口口吃干净后,一个人躺在了沙发上。
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和前夫刚离婚那会,前夫在外面有了私生子,坚决不要女儿。
女儿怕我也不要她,哭着求我,说她以后会听话,会帮我干活,长大了还要挣很多钱给我养老。
梦境结束,再睁眼还是冰冷的屋子。
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疼,扭头看了眼日历,还有29天。
心底又默默软了一块。
既然这样,那就再临走前多做点女儿爱吃的吧。
两个小时后,我拎着保温桶赶到女儿公司楼下。
正巧碰到女儿和同事准备去吃饭。
我赶紧小跑上去,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女儿。
“女儿,你不是说你和同事都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吗?妈特意做好了送给你们尝尝。”
我一脸期待地看着女儿,没注意到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直到她的同事好奇地问出声。
“许姐?这是你妈?你不是说这是你家保姆吗?”
3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我竟然是女儿家的保姆?
我突然意识到,女儿似乎从来没有当着同事的面叫我一声妈。
她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到角落。
“谁让你来我公司的?你非要让我这么丢人吗?”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保温桶,这是我花了两个小时亲手做的红烧肉,因为女儿不喜欢吃太肥的肉,我跑了三家市场才买到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我的眼睛干涩地生疼,声音中带了一丝哽咽。
“我没想过会给你丢人,我只是想让你尝尝我做的五花肉,你不是说你和同事都爱吃吗?我特意多做了些。”
女儿不耐烦地打断我,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保温桶,狠狠地砸在地上。
保温桶底部开了个大口子,肉块迫不及待咕噜噜地滚了出来。
“红烧肉!你就知道红烧肉!有你这种没用的妈就是让我丢人!你看看我们公司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员工,哪个没有有钱的爹妈?只有我最倒霉!摊上你这个没用的妈!”
我看着流了满地的汤汁,心也被揪了起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当初我和你爸分开,你说最喜欢妈妈,要一辈子和我待在一起的。”
女儿瞪红了眼睛看着我,那一刻我在她的眼里仿佛是一个敌人。
“我就不明白了!我爸不就是出了轨吗,你为什么非要和他离婚?害我在单亲家庭长大!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受了多少白眼?”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我最熟悉的女儿了,她只是裹着我女儿皮囊的白眼狼。
我喃喃道。
“你爸出轨了,难道你还要我装看不见,没有尊严地活着吗?”
女儿冷笑了一声。
“别人都行,为什么你不行?说到底还是你自私。”
看着女儿嘴巴里蹦出来的几个字,我不自觉地后退,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腹部又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这次的疼痛比之前几次来的更加猛烈,很快我的额头升起来一层密密的汗,我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女儿一副将我看透的表情。
“别装了,摔了一下有这么疼吗?”
我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药瓶,正准备往嘴里塞的时候,女儿突然过来,一把打掉我手心里的药。
“你到底有什么病?非要在我公司门口吃药?你是想让别人都觉得我在虐待你吗?”
药瓶被打翻在地,药片洒落一地,已经沾上了灰,不能再吃了。
止疼药的销售是有严格要求的,我不好容易买了这一瓶,现在这些药不能吃了,也就意味着我要每天每晚地熬着。
女儿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但很快被厌烦填满,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知道在地上瘫坐了很久,直到路人把我扶起来。
回家路上,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女儿骂我自私的画面。
我只是离婚,怎么就自私了呢?
肚子越来越痛,幸好,我快解脱了。
可命运又给我和女儿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就在这时,我竟然碰到了出差在外的女婿,他旁边是一位身着性感的女人,女婿搂着她的腰,举止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