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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蛋白质成为政治:美国新膳食指南的科学争议与权力暗战

当蛋白质成为政治:美国新膳食指南的科学争议与权力暗战▲ 2026年1月7日,RFK Jr.(居中)在白宫发布会上宣布新膳
当蛋白质成为政治:美国新膳食指南的科学争议与权力暗战

▲ 2026年1月7日,RFK Jr.(居中)在白宫发布会上宣布新膳食指南,身侧是新倒置食物金字塔展示板。图源:Alex Wong/Getty Images,viaSTAT News

2026年1月7日,白宫举行了一场不寻常的新闻发布会。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RFK Jr.)站在台上,身后是一张倒置的食物金字塔:牛排、奶酪和全脂牛奶占据了最宽阔的顶端,全谷物被压缩到了最窄的底部尖角。他高调宣布:“蛋白质的战争结束了。”

当天发布的《2025—2030年美国膳食指南》,将每日蛋白质推荐摄入量从每公斤体重0.8克提升至1.2至1.6克——涨幅高达50%至100%。这是这份指南自1980年首次发布以来,对科学咨询流程最彻底的一次绕开,也是"吃什么"这件私人小事在美国政治史上最公开的一次被接管。

那份被销毁的报告

理解这件事,必须先了解一份报告的命运。

每隔五年,美国政府会启动一套历经数十年打磨的科学程序:由美国农业部(USDA)和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联合遴选10至20名独立营养科学专家,组成"膳食指南咨询委员会"(DGAC),历时两到三年,系统综述现有研究证据,向政府提交科学报告——这份报告本应是新一轮膳食指南的学术地基。

这一次,委员会二十名成员花了三年时间,交出了一份长达421页的科学报告,于2024年12月提交给两部委。报告的核心结论与国际主流营养学高度一致:植物性蛋白与鱼类对健康的长期益处优于红肉;饱和脂肪的上限不应提高;应关注健康公平问题,因为膳食建议对不同种族、收入群体的可及性本就不均。

特朗普政府的回应是:拒绝。

整份报告被束之高阁,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由政府通过"联邦合同程序"遴选的人员、在不足六个月内完成的90页替代报告。这份新报告首页附了一张清单,逐条列出对原委员会56条建议的处置结果:14条全部接受,12条部分接受,30条直接驳回。参与原报告撰写的哈佛大学流行病学家Deirdre Tobias后来说,这件事让她想起一个简单的事实:“什么是健康的,什么是不健康的,这个核心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不是公众辩论,这是科学。”

但科学已经不在台上了。

▲ 与新指南配套发布的官方网站realfood.gov,首屏以黑底白字写着:“America is sick. The data is clear.”(美国病了,数据一清二楚)——将政策包装成道德紧迫感的宣告。图源:realfood.gov截图

一个数字的政治意义

蛋白质的推荐数量为什么被调高,这是一个值得细看的问题。

旧版指南的0.8克/公斤,来自数十年前一个测量方法相对有限的实验:科学家观察人体在多低的蛋白质摄入量下,氮平衡仍能维持——也就是说,这个数字代表的是"不缺乏"的最低门槛,而非"最优健康"的理想摄入。这是旧版指南被批评者攻击的一个弱点,也是新指南加码的切入口。

新发布的科学报告称,它依据了30项关注高蛋白饮食与体重管理的研究,认为更高的蛋白质摄入"安全且与良好健康相容"。这个表述从逻辑上没有问题——更高蛋白质摄入对于特定人群,比如进行系统力量训练的运动员、存在肌肉减少症风险的老年人,确实有循证支持的益处。

但问题在于这个结论被用于什么场合。

美国塔夫茨大学心脏病学家、"食物即医疗"研究所所长Dariush Mozaffarian在《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撰文指出,在力量和抗阻训练以外,几乎没有证据表明摄入更多蛋白质能促进肌肉生长或带来其他健康益处。更实际的问题是:美国成年男性目前平均每天摄入约100克蛋白质,恰好等于新指南的最低标准——这意味着多数美国人根本不需要改变任何饮食习惯,指南就已经"达标"了。而过量的膳食蛋白质,会经肝脏转化为脂肪,在特定代谢背景下增加腹部内脏脂肪风险,进而推高2型糖尿病概率。

斯坦福大学营养学家Christopher Gardner则有另一层担忧:新指南对蛋白质的强调,会被食品工业迅速转化为营销工具。添加蛋白质的谷物、能量棒、薯片甚至饮用水早已满架,而"优先蛋白质"的官方背书只会加速这一趋势——这与指南另一条"避免高度加工食品"的建议形成了公然的自我矛盾。"我认为美国公众会去购买更多垃圾食品,"他对PBS记者说。

▲ PBS NewsHour 以超市红肉货架为题图,报道顶尖营养学家对"蛋白质翻倍"建议的集体警告。图源:PBS NewsHour 截图

一个金字塔里的数学矛盾

新指南有一处技术性矛盾,足够说明问题的性质。

指南文本明确保留了一条沿用多版的核心建议:饱和脂肪摄入不超过每日总热量的10%,对一个2000卡路里饮食的人而言约为22克。同时,指南推荐每日摄入3份乳制品,并建议选择全脂版本。哈佛大学的营养学家Frank Hu做了一个简单的计算:一杯全脂牛奶含5克饱和脂肪,3/4杯全脂希腊酸奶含6克,1盎司切达奶酪含6克——仅这三样,已累计17克。若再加上一汤匙黄油(7克)或牛油(6克)——两者均是新指南推荐的"健康烹饪用油"——当天的饱和脂肪就超标了。而这还没有计入一天中其他食物,包括指南同样大力推荐的红肉。

这个矛盾不是数学错误,而是一种结构性的不诚实。文本里保留着饱和脂肪的上限,因为这条建议有四十年心血管研究的背书,贸然取消在学术上站不住脚;而金字塔的视觉设计则让牛排、奶酪和黄油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传达完全相反的信号。两套话语并存,让懂的人觉得指南没有越界,让不懂的人以为饱和脂肪问题被翻案了。斯坦福医学院在声明中直言,这份指南"让美国人根本不可能同时满足两项建议"。

除此之外,新指南还犯了一个事实性错误:它建议使用橄榄油、黄油和牛油来获取"必需脂肪酸"。事实上,这三者中必需脂肪酸(α-亚麻酸和亚油酸)含量极少,真正富含必需脂肪酸的是大豆油、菜籽油等植物油。这类错误在一份声称经过严格科学审查的文件中出现,令人不安。

▲ 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营养源》(The Nutrition Source)对新指南的详细拆解,右上角嵌入了官方新金字塔图形,并指出其视觉逻辑与文本建议之间的矛盾。图源:Harvard T.H. Chan School of Public Health 截图

谁在背后受益

STAT News的调查性报道揭示了一个颇为讽刺的细节。

肯尼迪和他的支持者长期以来以反对"食品工业渗透营养政策"为旗帜,他们批评前几届指南委员会受到企业利益干扰,这也是他们废弃原DGAC报告的部分理由。然而,这次受政府委托撰写替代科学报告的人员中,有多位与牛肉和乳制品行业存在财务关联——这些利益冲突被披露在报告附件的第11至18页,但以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呈现。新指南对肉类和乳制品的显著推荐,恰好与这些利益方的商业诉求高度吻合。

斯坦福大学Christopher Gardner对这一局面直接表达了愤怒:"这是伪善!“在那份替代报告里,还有半页篇幅专门讨论"支持男性睾酮健康”。这与任何公共卫生紧迫性无关,但与MAHA运动(Make America Healthy Again)背后那套对男性气质的意识形态崇尚,完全契合。

The Conversation上,曾参与原DGAC委员会、现任职于佛罗里达国际大学的营养学家Cristina Palacios,用了一个西班牙文文学批评概念"malismo"来描述这份指南的政治操弄逻辑——这个词指的是"刻意、公然地使用通常被认为糟糕的行为,以获取公众支持"。那份替代报告首页对原委员会建议逐条处置的清单,她认为不是科学文件,而是一条政治信号:“看,我就是要这样对待你们的建议。”

▲ 斯坦福医学院营养研究中心发布正式声明,逐条列举新指南"与证据、事实和公平背道而驰"之处,措辞远比一般学术评论严厉。图源:Stanford Medicine 截图

这不是第一次

哈佛大学流行病学与营养学教授Walter Willett,被公认为国际上被引用最多的营养学家,他在接受CNN采访时,用了一个沉重的类比。他担心这次的情形会成为美国疾控中心(CDC)疫苗审查委员会遭遇的"重演"——那个委员会曾被清洗、重组,最终让大量州政府认为CDC的疫苗建议不再可信,不得不建立各自的审查程序。Willett说,原本的DGAC委员经历了严格的利益冲突审查,历时三年,有充分的公众参与机会。“这一切在特朗普政府的程序下都不会发生。”

这套将独立科学机构替换为意识形态贴近的私设委员会的方式,在过去一年里已经在美国疾控、食药监乃至航空管理等领域重复上演。膳食指南只是其中一个案例。但它的特殊之处在于:这是一份每五年更新一次、直接决定3000万名学童每日午餐内容、决定WIC项目与SNAP食品援助采购方向的政策文件。Tobias在哈佛的媒体发布会上说,如果每天摄入的蛋白质仅来自牛肉、鸡肉或鸡蛋,就会"带来一种整体上纤维极低的饮食模式,因为这些食物里根本没有纤维——也没有植物食品中的关键营养物质、植化素和矿物质"。

▲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公共卫生学院发文《新膳食指南可能适得其反》,配图以混乱的食物拼盘隐喻信息矛盾——黄油、红肉、血压计、糖包散落在盘中。图源:UC Berkeley School of Public Health 截图

科学的位置

新指南在一些方面确实进步了。它是历史上首份明确点名批评"高度加工食品"的版本,对添加糖采取了比任何前版都更严格的立场,并将儿童避免摄入添加糖的年龄从2岁提升至10岁。哥伦比亚大学医学营养中心主任David Seres支持对超加工食品的限制,他说他支持的大方向是对的。塔夫茨的Mozaffarian也肯定了"政府建议减少一大类食品是因为其加工程度"这一表述,认为这是对公共卫生的积极推进。

问题从来不是这份指南毫无可取之处,而是它将合理的部分与存疑的部分捆绑在一起,用正确的修辞包装可疑的结论,并在生成这份文件的过程中绕开了那套本应阻止这种捆绑发生的独立科学机制。

膳食指南每五年更新一次,这条机制本身的逻辑是:科学在进步,证据在积累,建议也应随之修正。这一次,修正确实发生了——只是不是由证据驱动的。

这份新金字塔颠倒着立在那里,尖端朝下,结构上本就不稳定,就像一个关于权力与科学关系的隐喻。

作者:超能文献(Suppr.ai, 医学文献检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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