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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临终将老宅留给继母,我与妹妹净身出户,七年后拆迁赔1500万

楔子父亲咽气那天,老宅堂屋的灯管闪了三下。
继母坐在父亲床头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来帮忙的族里长辈把一张纸递到哥哥面前,说这是你爸清醒时按的手印,老宅归你继母养老住,你们兄妹俩别争。
哥哥那年十九,妹妹才十五。两人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的还是校服。腊月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那张纸哗哗响。
哥哥没接那张纸,只问了一句:我爸什么时候按的?
没人回答他。
七天之后,兄妹俩带着两个蛇皮袋离开老宅,袋子里是课本和几件换洗衣裳。妹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继母正把那扇木门从里面关上。
七年后的农历十月,老宅那片墙上刷了一个红圈,圈里一个白字:拆。
补偿款核定下来,一千五百万。
消息传开的第三天,继母拎着一兜橘子,站在了哥哥租住的出租屋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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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腊月的纸
父亲走的那天,天气干冷干冷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连片叶子都没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到墙外头去。堂屋里烧着一盆炭火,炭是受潮的,冒出来的烟呛眼睛。哥哥蹲在门槛上,手揣在袖子里,看巷子那头走来几个人。打头的是族里管事的堂伯,后面跟着继母那边的两个亲戚。
妹妹从灶屋端了碗热水出来,递给哥哥。哥哥没接,只把下巴往堂屋方向抬了抬。妹妹顺着看过去,继母正从父亲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钥匙,铜的,拴在一根红绳上。
“你爸走之前交代了。”堂伯把那张纸展开,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末尾一个红手印,指纹糊得不太清楚,像是手指头在印泥里按得太狠了。
纸上写的什么,哥哥背得出来。老宅归继母住到老,兄妹俩别争。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家里那三万块存款,给妹妹念书用。
哥哥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父亲最后那半个月,手抖得连碗都端不住,喝口水要人托着下巴。那个手印,圆鼓鼓的,力道足得很,像是有人捏着手指头按下去的。
“我爸写这个的时候,谁在旁边?”
堂伯咳了一声,说你这孩子,你爸的意思,当儿子的不能不认。
妹妹扯了扯哥哥的袖子,声音很小:“哥,我不要钱,我要咱爸。”
哥哥没再问。他把妹妹手里的热水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带着铁锅的锈味。
出殡那天,继母哭得比谁都响,趴在棺材上不肯起来,几个妇女拉都拉不动。哥哥和妹妹披着麻布站在旁边,没人过来跟他们说一句话。来吃席的亲戚端着碗蹲在墙根,嚼着肉丸子说,这俩孩子可怜,妈走得早,爸又没了。
下葬之后第三天,继母把哥哥叫到堂屋,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说家里就剩这些了,你们拿着去租个地方住,老宅我要翻修,住不了人。
哥哥看着堂屋墙角那台父亲修了八回都没扔的旧电视,又看了看妹妹睡的那间偏房,窗户上的塑料布还是去年冬天哥哥拿胶带粘的。
“我爸那三万块呢?”
继母把脸一沉:“办丧事不要钱?你爸吃药不要钱?你当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哥哥没再说话。他去偏房把妹妹的书包收拾好,又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塞进蛇皮袋。妹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那是父亲以前喝茶用的,缸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
兄妹俩走到巷口的时候,妹妹回头看了一眼。继母正把堂屋的门从里面关上,门闩是父亲活着的时候亲手削的,槐木的,粗粗一根。
那天晚上,哥哥带着妹妹在镇上找了个小旅馆,三十块钱一晚,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妹妹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没哭,只问了一句:“哥,咱以后住哪儿?”
哥哥把被子给她掖好,说:“哥想办法。”
**他想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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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蛇皮袋
镇上的房子不好租,房东一听是两个半大孩子,连门都不让进。哥哥最后在城郊的棚户区找了一间,石棉瓦搭的顶,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一个月一百八,押一付一,哥哥把继母给的两千块掏出去四百,剩下的钱买了米和油,又给妹妹交了一学期的伙食费。
妹妹那时候刚上初三,成绩在班里排前五。哥哥跟她说,你只管念书,别的不用你操心。他自己去了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头三个月没工资,只管一顿午饭。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瘸腿老头,脾气坏,骂起人来能把扳手摔出三米远。哥哥不吭声,蹲在地上捡起来,递回去。
晚上回到棚屋,妹妹已经把饭做好了。米饭蒸得硬,菜是青菜炒豆腐,豆腐碎成渣,酱油放多了,黑乎乎一盘子。哥哥扒了两碗,说好吃。
妹妹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哥,继母把咱家房子租出去了。”
哥哥嚼饭的嘴停了一下。
“我听镇上卖菜的李婶说的。租给了一户外地做卤菜的,一年八千。”
哥哥把碗放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别听那些。你写作业去。”
妹妹没动,眼圈慢慢红了:“那房子是咱爸的。凭啥她收租?”
“凭那张纸。”哥哥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拧开,水冰凉,冲在手上骨头疼。“妹,你记住,咱现在争不过。你哥没本事,连个律师都请不起。你先把书念出来,等你念出来那天,咱再说。”
妹妹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没出声。
哥哥在汽修厂干了两年,从学徒熬到小工,一个月能拿两千二。他换了间稍微好点的房子,有窗户,能看到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妹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住校,每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哥哥都给她炖一锅排骨,自己啃骨头,把肉挑到她碗里。
高二那年冬天,妹妹回来的时候眼睛肿着。哥哥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晚上哥哥翻她书包找脏衣服洗,翻出一张成绩单,名次掉到二十开外。书包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条,是她们班主任写的,说妹妹最近上课老走神,让家长多关心。
哥哥把纸条揣兜里,第二天请了半天假,骑车去了县高中。他没找妹妹,先找了班主任,又找了妹妹的同桌。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支支吾吾半天,说姐姐你别怪我多嘴,你们家那个继母来学校找过她,在走廊上吵了一架,好多人都看见了。
哥哥站在学校操场的梧桐树底下,等妹妹下课。
妹妹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她来干什么?”
妹妹踢着地上的落叶,声音闷闷的:“她说我爸那三万块存款是留给我的,她替我爸保管着,现在她儿子要结婚,先用一下,以后还。”
哥哥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妹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我说那钱是我爸给我念书的,谁也别想动。她就骂我白眼狼,说养了我几年白养了,还说那房子本来就没我的份,再闹连我哥的修车铺都别想开下去。”
哥哥沉默了很久。操场上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往下掉,踩在脚底下嘎吱响。
“妹,”他开口,嗓子有点紧,“你记住,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那钱咱不要了。房子咱也不争了。”
妹妹猛地抬头:“哥——”
“你听我说完。”哥哥把手按在她头顶,跟小时候一样。“你现在唯一的事就是把书念好。考出去。考得远远的。等你手里有本事了,这些东西,咱一样一样拿回来。但不是现在。”
那天晚上,哥哥回到棚屋,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出一张存折。上面是他这两年攒的钱,一万四。他看了半天,又把存折放回去,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是五块钱一包的,呛嗓子,他抽了两口就掐了。
**他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人穷的时候,道理都在别人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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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七年
日子过得快,也过得慢。
快的是妹妹的高中三年,一眨眼就过去了。慢的是哥哥的修车摊,从一间棚屋挪到另一间棚屋,始终没挪出那一片城中村。他后来自己开了个小铺子,补胎打气换机油,捎带着卖点矿泉水方便面。铺面是违建的,城管来了跑过两回,后来交了罚款,人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妹妹争气。高考分数出来那天,哥哥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刹车片,满手黑油。妹妹跑到铺子门口,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哥哥眯着眼看了半天,看不懂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只看见妹妹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妹妹报了省城的大学,师范专业,学费一年四千八。哥哥把存折里的钱全取出来,又找汽修厂的师傅借了五千。师傅瘸着腿给他送钱来的时候骂骂咧咧,说你小子当初学手艺的时候笨得跟猪一样,现在倒知道供妹妹念书了。
妹妹上大学之后,哥哥的铺子生意慢慢好了点。那片城中村住了不少跑外卖的骑手,电瓶车天天出毛病,哥哥修得又快又便宜,人实在,不坑人,回头客越来越多。他把铺面扩了半间,添了一台扒胎机,门口挂了个手写的牌子:小周修车。
继母那边,兄妹俩跟她几乎断了来往。只有每年清明上坟的时候,会在坟山碰见。继母老了些,头发染得黑亮,穿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站在父亲坟前烧纸,嘴里念念有词。看见兄妹俩过来,她点个头,说一句“来了”,然后各烧各的。纸灰飘起来,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有一回妹妹忍不住,蹲在坟前小声说:“爸,你那房子租出去好几年了,租金我们一分没见着。”
哥哥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他把父亲坟头的杂草拔了拔,又拿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照片是父亲四十来岁时候拍的,穿一件白衬衫,笑得憨厚,牙有点黄。
妹妹大三那年暑假没回家,在学校准备考研。哥哥一个人去上坟,在坟山脚下的小卖部买纸钱的时候碰见了继母。继母也在买纸钱,手里攥着一张五十的,让老板便宜点。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继母先开的口:“铺子还行?”
“还行。”
“你妹呢?”
“在学校。”
继母把钱递给小卖部老板,拎着一塑料袋纸钱往外走,经过哥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爸那房子,租客不租了。我自己搬回去住了。”
哥哥没说话。
继母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房子老了,到处漏雨,我找人修了修,花了一万多。”
哥哥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继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别的,拎着纸钱上山了。
**哥哥站在小卖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那时候还不知道,继母搬回去住,是因为那片要拆迁的消息已经在街坊间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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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红圈
消息是妹妹先知道的。
她大学室友的老家在同一个镇,国庆节回去了一趟,回来就跟妹妹说,你们家老宅那边墙上刷字了,是不是要拆了?
妹妹当晚给哥哥打电话。哥哥正在铺子里给人补胎,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活没停。
“我知道了。上个月就刷了。”
“那你咋不说?”
“说啥?跟咱又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妹妹说:“哥,我查了。我问了系里教婚姻法的老师。我爸那个手印,如果是在他病重意识不清的时候按的,效力有问题。而且那房子是我爸和我妈的共同财产,我妈走的时候没留遗嘱,她那部分应该法定继承,咱俩都有份。我爸后来立的那个,只能处分他自己那半。”
哥哥把轮胎撬棍往地上一搁,擦了把手,拿起手机走到铺子外面。
“你再说一遍。”
妹妹又说了一遍,条理清楚,一二三四。
哥哥蹲在马路牙子上,听完了,半天没吭声。路对面一家卤菜摊正在收摊,老板娘把没卖完的猪头肉往塑料袋里装,油乎乎的。
“妹,你确定?”
“我确定。我们老师看了我说的材料,说可以打。哥,咱不是要抢房子,咱要的是咱妈那一半。继母住可以,但她不能把咱妈的份也吞了。”
哥哥那天晚上没睡着。他躺在铺子后面隔出来的小隔间里,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这边墙一直裂到那边墙。他想起七年前那个腊月,妹妹站在巷口回头看的样子。想起父亲坟前继母枣红色的羽绒服。想起那张作业本纸上糊成一团的手印。
第二天一早,他给妹妹打了电话:“你回来一趟。咱找个律师问问。”
妹妹周末就回来了。兄妹俩在镇上找了个律师事务所,门面不大,开在法院对面,玻璃门上贴着“离婚继承交通事故”。接待他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姓什么兄妹俩没问,就叫她律师。律师看了妹妹整理的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图。
“先说房子。”律师拿笔尖点着纸面。“这房子最早是谁的?”
“我爷爷留下来的。我爸后来翻修过一回。”
“翻修的手续有吗?”
“那时候农村自建房,谁办手续。”
律师点了点头:“宅基地使用权证上是谁的名字?”
“我爸。”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我十二那年。妹妹八岁。”
“你妈走的时候,你外公外婆还在吗?”
“外公还在,去年走的。外婆早就没了。”
律师在纸上画了几道线:“你妈走的时候,属于她的那一半房产份额,第一顺序继承人是配偶、子女、父母。也就是你爸、你、你妹、你外公。四个人平分你妈那一半。后来你爸通过那个手印把整套房子给了继母,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他处分了不属于他的部分。你和你妹的份额,加上你外公那份,他无权处分。”
哥哥手心出汗了。
“再说那个手印。”律师把纸翻过来。“你爸当时什么状态?”
“肝癌晚期。疼起来打杜冷丁。最后那几天人都是迷糊的。”
“有证人吗?”
“邻居应该知道。我爸在家走的,那几天好多人来看过。”
律师把笔放下:“我的建议是先协商。毕竟是你继母,住了七年了。如果协商不成,再起诉。但我要跟你们说清楚,打官司就是撕破脸,时间也长,一审二审下来一两年。你们想好。”
妹妹看了哥哥一眼。
哥哥看着律师桌上那盆绿萝,叶子尖发黄了,像是好久没人浇水。
**他说:“先协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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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橘子
协商的电话是哥哥打的。
他从妹妹那儿要了继母的号码,存在手机里三天没拨出去。第四天傍晚,铺子里没活,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把那个号码调出来,按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了。
“喂?”继母的声音跟七年前差不多,硬邦邦的。
“是我。”
那头顿了一下。“有事?”
“听说要拆迁了。”
继母没说话。哥哥能听见她那边电视机开着,在放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有一股冷空气从西伯利亚南下。
“我想跟你见一面,聊聊房子的事。”
“有什么好聊的。”继母的语气紧了,“你爸给我的,白纸黑字。”
“那纸上的字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继母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声音变得尖了些:“你什么意思?你爸临走之前亲手按的!你堂伯在场,你舅爷也在场,你要不认你去问他们!”
“我不用问别人。”哥哥的声音很平,跟平时给人修车报价一样。“我问过律师了。那房子有我妈一半,我妈走的时候没留话,按法律那半有我和我妹的份。我爸后来那个手印,处分不了我妈那份。”
继母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什么,哥哥没听清。
“你要谈就谈,不谈我就走法院。”哥哥说完这句,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兜里,手有点抖。在铺子里转了两圈,又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螺丝一个一个捡进铁盒里。
三天后的上午,继母来了。
哥哥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后视镜,听见门口有人问“小周在不在”,抬头一看,继母站在门口,穿一件黑色棉袄,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塑料袋上印着“福满多超市”。她比上次上坟见的时候又老了些,眼袋垂下来,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哥哥站起来,把手套摘了,在裤子上蹭了蹭。
“进屋坐。”
铺子后面隔间里有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哥哥倒了杯水放在继母面前。继母把橘子搁在桌上,没喝水,也没坐。
“你妹呢?”
“在学校。这事我能做主。”
继母抿了抿嘴,站了一会儿,到底坐下了。她把棉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里面的毛衣领子,旧的,起球了。
“你想怎么着?”
哥哥也坐下来,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妈那半,我和我妹应得的份,你折成钱给我们。房子你住,拆迁款下来你拿大头,我们拿我们该拿的。具体的数,可以商量。”
继母盯着他看了半天,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是会算。你爸养你到十九,你妹到十五,这七年的吃穿用度,你算过没有?”
“我妹那三万存款,你拿去给你儿子结婚用了。那钱够抵。”
继母脸色变了。
“还有,”哥哥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妹妹发来的一段文字,“房子租出去四年,一年八千,三万二。这笔钱我们也没要过。”
继母的手攥着棉袄下摆,指节发白。她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话声音不大,但硬得很:“那房子是我的。你爸给的。你们俩当时都走了,啥也没说,现在看有钱了回来要,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当时我十九,我妹十五。我们不走的了吗?”哥哥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快了一点。“你给两千块钱让我们滚,我们不走等着你赶?”
继母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那你去告!你去告!我看你能告出个什么花来!你爸死了七年了,谁知道那个手印是不是你爸按的?你有证据吗?”
哥哥也站起来。他比继母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手印的事我不跟你争。我就问你一句,我妈那一半,你认不认?”
继母没回答。她弯腰把倒了的凳子扶起来,拎上那兜橘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橘子给孩子吃。”
**说完走了。橘子留在桌上,一共七个,有两个已经软了,皮上起了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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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舅爷
继母走后第三天,哥哥接到了堂伯的电话。
堂伯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你继母昨天来我家了,坐了一下午,哭得不行,说你们兄妹要逼死她。我跟你说,那房子的事,你爸当初确实是那么个意思,我们这些老的都在场看着的。
哥哥说:“堂伯,我爸按手印那天,他清醒吗?”
堂伯咳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问问,那天我爸说了什么没有?”
堂伯沉默了一阵,声音低了些:“你爸那时候……说话费劲。是你继母把着的手。你爸就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
“你别揪这个。”堂伯的语气又硬起来,“你爸走了七年了,你继母一个人守着那个房子也不容易。她儿子不争气,结了婚又离了,欠了一屁股债,你继母贴了不少进去。那房子租出去的钱,都填她儿子窟窿了。”
哥哥握着手机,看着铺子外面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开过去。
“堂伯,我不跟她争房子。我妈那半,该我跟我妹的,我肯定要。您要是方便,帮我传个话,她要是愿意谈,随时找我。她要是不愿意,那我只能走法院。”
堂伯又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隔了两天,舅爷来了。
舅爷是父亲的舅舅,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拄一根竹竿。他坐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到铺子门口,哥哥赶紧搬凳子出来扶他坐下。舅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几张发黄的纸。
“你爸当年盖房的时候,我借给他两千块钱。那会儿两千顶现在好几万。这是借条。”舅爷把纸摊在膝盖上,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爸的字,你认得。”
哥哥凑过去看。确实是父亲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粗,跟人一样敦实。底下有父亲的签名和日期,那一年哥哥刚出生。
“舅爷,您这是……”
“你继母前两天去找我了,让我给她作证,说当年你爸盖房的钱是她出的。”舅爷把借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递给哥哥。“我说放屁。那钱是我借给你爸的,你爸后来还了,还钱的时候你妈在。你妈那个人,一分钱都要记清楚。你爸还钱那天她也在场,回去肯定记了账。”
哥哥接过信封,手有点沉。
“舅爷,您留着这个,万一以后用得着。”
舅爷摆摆手:“我留着没用,给你。你妈是个好人。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二,你妹八岁。你继母进门是第三年的事。那三年,你爸一个人拉扯你俩,你继母来了之后,你妹的棉袄都是旧的,她给她自己儿子买新的。我看在眼里,没说过。现在想想,早该说。”
舅爷拄着竹竿站起来,哥哥扶着他胳膊。
“还有,”舅爷拍了拍哥哥的手背,“你爸最后那几天,我去看过一回。你爸拉着我的手,说舅,我对不住两个孩子。我说你咋对不住,他说房子的事。他说他想改,改不了了。”
哥哥喉咙堵了一下。
“舅爷,我爸说这个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你继母出去买菜了。屋里就我跟你爸。”
**哥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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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一千五百万
拆迁的消息是十一月中旬正式下来的。
镇上的公示栏贴了红纸,老宅那一片划进了棚户区改造项目。哥哥是听来修车的骑手说的,说你们家那个老宅子,评估价出来了,加上院子、附属物、搬迁奖励,总共一千五百多万。
哥哥正在拧一颗螺丝,手停了一下。
一千五百万。他算了一下,那房子宅基地面积不小,前后两进院子,父亲当年盖房的时候把能占的地都占了。后来继母又搭了两间彩钢瓦的棚子租给收废品的。拆迁办按面积算,连棚子带院子,全折成钱。
他把螺丝拧紧,打上气,收了骑手十五块。
那天晚上他给妹妹打电话。妹妹在准备考研,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说在图书馆。哥哥把数字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哥,咱要咱该要的。”
“我知道。”
“你估个数。”
哥哥靠在铺子门口的门框上,看着巷子里路灯底下几个人在打牌。他想了想:“按律师说的,我妈那一半,四个人分,我爸一份,我一份,你一份,外公一份。外公去年走了,他那份转给他继承人,就是咱舅爷那边的表舅。但表舅那边我去问过,人家说不要,给咱兄妹。所以实际上咱俩能分到我妈那一半的三分之二。再算上我爸那一半里法定继承的部分,我跟我妹也有份,但那个有争议,打官司不一定赢。”
妹妹在那头接着话:“就算只拿我妈那半的三分之二,一千五百万除以二,再除以三,再乘二……”
“三百三十多万。”
“哥,三百三十万。”妹妹的声音有点抖。“咱租房住了七年,你修了七年车。三百三十万,咱在县城能买套房,你也能换个正经铺面。”
哥哥没说话。
“哥?”
“我在想一件事。”哥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继母那天拎着橘子来,穿的棉袄领子都起球了。她儿子欠了多少钱,你听说过没有?”
“听李婶说过一嘴,好像不少。赌。”
哥哥把烟掐了。
“妹,我有个想法。你听听行不行。”
他说了十分钟。妹妹在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心太软了。她当年怎么对咱的?”
“我没忘。但三百多万和一千五百万,对她来说是两个活法。她六十多了,儿子靠不住,钱要是全给她,最后也是填了那个无底洞。咱要咱该要的,剩下的,给她留条活路,但得有个条件。”
**妹妹想了很久,说:“你拿主意吧。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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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条件
哥哥给继母打电话的时候,继母正在拆迁办吵架。
电话接通,那头吵吵嚷嚷的,继母的声音又尖又高:“我在这住了一辈子了,凭什么不算我儿子的份!我儿子户口也在这!”
哥哥说:“你先回家。我有话跟你说。关于拆迁款的。”
继母那头安静了两秒。“你什么意思?”
“你回去等着就行。我下午过去。”
哥哥到老宅的时候,继母坐在堂屋里,就是父亲当年咽气的那间屋。屋里堆了不少东西,纸箱子、旧衣服、一个缺了腿的柜子拿砖头垫着。继母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沓拆迁办发的材料,脸上油光光的,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没顾上洗脸。
她看见哥哥进来,没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
“你说。”
哥哥拉了把凳子坐下,离她两步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子,风一吹哗啦啦响。
“一千五百万,我要三百三十万。”
继母的眉毛拧起来。
“你听我说完。”哥哥把手按在膝盖上。“这三百三十万是我和我妹应得的,我妈那一半里我们该拿的。我爸那一半,按法律我跟我妹也有份,但我不跟你争那个。你就当我爸的份全给你了。”
继母嘴动了动,没出声。
“但是有条件。”哥哥直起身子,看着继母的眼睛。“第一,那三百三十万到我妹账户上之前,拆迁款下来你先别动,咱去拆迁办办手续,分账。第二,你儿子那边,你给多少我不管,但你不能拿这钱去还赌债还到一分不剩。第三,我妹以后结婚也好买房也好,你那边的事,别再来找她。”
继母听完,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你倒是安排得明白。”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咋知道我儿子欠钱?”
“镇上谁不知道。”
继母把手里那沓材料往桌上一摔。“三百三十万,你张嘴就要。那房子我住了七年,修房子花了好几万,你爸最后那两年吃药打针,都是我伺候的,你们兄妹来看过几回?”
哥哥没接这个话。他只说:“你伺候我爸,那是你跟他夫妻一场。我爸把整套房子留给你,没留给我们,这七年的房租,也没给我们。这些我都不翻了。三百三十万,拿到手,咱两清。”
继母坐在藤椅上,胸口起伏着,喘气声很重。
过了很久,她问了一句:“你妹知道吗?”
“知道。她同意的。”
继母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背对着哥哥。院子里那个塑料袋还在响,哗啦哗啦的。
“我儿子欠了八十多万。”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要账的天天上门。我把房租都填进去了,还不够。这拆迁款要是下来,我不给他还,他就要被人打死。”
哥哥没说话。
“三百三十万你拿走,剩下一千多万,我还了债,还剩点,够我租个房子住到死。”继母转过身来,眼圈红了,但没掉泪。“你爸要是还在,你说他会咋办?”
哥哥想了想。
“我爸要是还在,他不会让我和我妹净身出户。”
继母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别过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行。”她说。“三百三十万。你让你妹回来一趟,咱们去拆迁办办手续。”
**哥哥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父亲那张遗像还挂在墙上,相框上落了一层灰。**
“那橘子,我妹吃了。她说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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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分账
手续办了一个多月。
拆迁办那边流程慢,评估复核、公示、签协议,一环扣一环。哥哥跑了好几趟,每次去都带着妹妹。妹妹从学校请了假回来,兄妹俩在拆迁办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着等,一坐就是一下午。
继母也在。三个人坐在同一排椅子上,中间隔两个空位。继母有时候带个保温杯,有时候啥也不带,就干坐着。有一回妹妹去自动贩卖机买水,顺手给继母带了一瓶。继母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说这水一股塑料味。
妹妹说:“一块五一瓶,就这味。”
继母没再说话。但那瓶水她喝完了,瓶子捏扁了搁在脚底下。
签协议那天,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把金额念了一遍,问有没有异议。继母看了哥哥一眼,哥哥点了点头。继母说没有。
钱分两笔打。第一笔百分之七十,第二笔等腾房之后。哥哥和妹妹的那份,直接打到妹妹新开的卡上。继母的那份打到她自己的折子上。
从拆迁办出来那天,天阴着,飘了点雨星子。继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妹妹走过去,把伞撑开,往她那边偏了偏。
“你以后住哪?”
继母把存折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先租房子。等安置房下来,我要个小套就行。”
妹妹嗯了一声。
三个人在拆迁办门口站了一会儿,雨下密了,路上的人都跑起来。继母把棉袄帽子往头上一扣,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哥哥。
“你那个修车铺,要是拆迁拆到了,找我来。我认识那边管事的。”
哥哥说:“行。”
继母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背有点驼。妹妹举着伞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哥,咱是不是要少了?”**
“不少。”哥哥把伞接过来,举高一点。“够咱用了。多了是祸。”
妹妹没再问。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银行短信,那一串数字让她心跳快了两拍。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好。
“哥,我想给爸上坟。”
“现在?”
“现在。”
兄妹俩在路边买了纸钱和香,骑电动车去了坟山。雨天的坟山没人,泥路滑,哥哥在前面走,妹妹在后面拽着他衣服下摆。父亲的坟头上长了一蓬草,绿油油的,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妹妹蹲下来烧纸,火苗在雨里蹿不高,烟熏得她眯起眼睛。
“爸,房子拆了。”她往火堆里扔纸钱。“钱我们拿到了。你放心。”
哥哥站在旁边,拿根树枝拨火。
“爸,”他说,“你那个手印的事,我不怪你了。”
**纸灰飘起来,混在雨丝里,落在两个人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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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橘子红了
安置房是两年后交的钥匙。
继母要了个六十平的小套,在镇东边的安置小区,五楼,有电梯。她搬进去那天,哥哥和妹妹去了。哥哥扛了一袋米,妹妹拎了一桶油。继母在屋里收拾东西,纸箱子拆了一地。
“五楼好,爬不动了有电梯。”继母把米接过去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三个橘子,搁在茶几上。“楼下超市买的,甜。”
妹妹剥了一个,尝了一瓣。这回是甜的。
哥哥坐在客厅的塑料凳子上,看了看这间屋子。白墙,地砖,厨房的灶台是新的,抽油烟机嗡嗡响。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那件起球的旧毛衣,洗了,挂在衣架上滴着水。
“你那修车铺还开着?”继母在对面坐下。
“开着。换了个地方,租了个正经门面。”
“那就好。”继母点了点头,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进垃圾桶里。“你妹呢?毕业了?”
“考上了。在县里中学当老师。”哥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笑模样。
继母哦了一声,没再问。
妹妹从阳台那边转回来,手里捏着那件旧毛衣的袖子。“这个还穿啊?都起球了。”
“在家穿。舒服。”
妹妹把毛衣袖子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
继母看了一眼信封,没动。“啥?”
“两千。”妹妹说。“我第一个月工资。你拿着。”
继母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然后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兜里,没说话。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响上来。继母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回头说:“楼下有个卖卤菜的,跟以前租咱家房子那家一个姓。不知道是不是一家。”
哥哥说:“就是一家。我碰见过。”
继母笑了一下。那是哥哥七年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咧开,牙缺了一颗,没补。
从安置小区出来,兄妹俩走在路上。天已经暖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花花一片。
妹妹忽然说:“哥,那三百三十万,我拿了一部分在学校旁边买了个小房子。剩下的存着。你那铺面要扩,跟我说。”
哥哥嗯了一声。
“还有,”妹妹停下脚步,“我想把爸的坟迁一下。迁到咱妈旁边。那坟山太远了,以后上坟不方便。”
哥哥想了想,说行。他掏出手机翻日历,说清明前办了吧,找个先生看日子。
妹妹点头,又往前走。
走了几步,哥哥忽然说:“妹,你看。”
妹妹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安置小区门口那排门面房,最东头空着一间,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写着“招租”。
“你说我在这开个分店咋样?这小区住的人多,电动车少不了。”
妹妹笑了。“行啊。你开,我给你投钱。”
哥哥也笑了。他掏出钥匙串,上面挂着一个搪瓷缸子的钥匙扣,是妹妹后来找人做的,把父亲那个旧缸子缩成了拇指盖大小,灌了树脂封在里面。
**缸底那块磕掉的瓷,也封进去了。黑黑的一小点,像一颗永远化不掉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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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