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留意一下放学时分的街头,不少中小学生,乃至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戴着厚厚的眼镜,腰背微微佝偻,眼神里少了神采,更多的是疲惫。
很多人会感慨,这和80后还是青少年时的精气神大不一样。这种印象背后,最直观、也最值得深究的,是近视的普遍化。
许多近视的人都有相似的经历:成长中的某个阶段,视力悄悄变了,稍远一点的东西渐渐看不清。严重时,大约25厘米以外的物体几乎都是模糊一片。直到配上眼镜,眼前的世界才重新清晰起来。戴上眼镜那一刻的豁然开朗,往往也意味着此后的生活很难再离开它。
这种经历虽然麻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普遍,研究人员甚至称之为一场“流行病”。
几十年来,近视人群一直在扩大。
以美国为例,1971年约有25%的人近视,到2004年这一比例已升至42%。短短三十多年,近视从少数人的困扰,变成了将近一半人要面对的日常。
如果目前的趋势持续下去,研究人员估计,到2050年全球可能会有一半人口近视。这虽然只是基于现有趋势的预测,但在中国香港、新加坡、中国台湾和韩国,近视率已经远高于这一水平。
更值得警惕的是,其中高度近视者的比例也在上升。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的标准,度数深于-5.00D即属高度近视,这类人群将来面临失明的风险。
中国内地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国家疾控局发布的监测结果显示,2025年全国学生总体近视率为49.9%,差不多每两个学生里就有一个近视。一些地方性调查还显示,小学生近视率约为35.6%。这意味着,近视已经不是中学阶段才出现的问题,许多孩子在小学时就早早戴上了眼镜。
面对这样的数字,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遗传。几十年来,研究人员也一直认为,一个人是否需要戴眼镜主要由基因决定。遗传确实起一定作用:父母一方近视,孩子近视的几率会翻倍;父母双方都近视,几率会增加到原来的五倍。家里有近视的长辈,孩子的眼睛确实更值得多加留意。
但人类的基因不可能在几十年里发生如此剧烈的变化。近视率上升得这样快、这样猛,说明主要原因不在先天,而在环境。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的某些生活方式,正让越来越多的人难以看清远处。
那么,究竟是哪些因素在起作用?
大多数人出生时,眼球从前到后的长度是偏短的。在这种形状下,晶状体会把图像聚焦在视网膜后方。
视网膜位于眼球后部,是对光敏感的组织,相当于相机里的底片。焦点落在它后面,就形成了远视:看近处模糊,看远处反而清晰。这也是婴幼儿眼睛的常见状态。
随着人的成长,眼球也在逐渐发育,直到接近正球形。到了这个阶段,晶状体恰好能把光线聚焦在视网膜上,近处和远处都能形成清晰的图像。这是一个精妙的发育过程,眼球的长度与晶状体的聚焦能力彼此配合,最终让眼睛达到理想的“对焦”状态。
可有时候,眼球并不会停在这里,而是继续向前后方向拉长。这时,晶状体仍能把近处物体的图像聚焦到视网膜上,远处物体的图像却落在了视网膜前方,于是看远处就变得模糊。也就是说,近视的人并不是眼睛“变弱”了,而是眼球长得太长了,这是一种结构上的改变。
新加坡的近视流行病学家邵香梅(Saw Seang Mei,音译)有一个形象的比喻:这样的眼睛不再像一个篮球,而更像一个橄榄球。她指出,近视是一种伴随终身的疾病,一旦形成就不会消退。
眼球拉长之后无法再缩回去,这也是为什么近视只能控制,却很难真正“治好”。
那么,是什么让越来越多人的眼球长得过长?证据指向了人们在童年和青春期如何度过时间。
眼球正处在发育期,这段时间里接触什么样的光线、做什么样的事情,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它最终的形状。孩子每天待在哪里、眼睛看向哪里,都在悄悄塑造着眼球。
光照就是其中的关键,室内照明通常只有200到300勒克斯左右,远远比不上户外日光的强度。室内光照不足,如今已是医学界公认的近视诱因。一个整天待在教室、卧室和补习班里的孩子,眼睛长期得不到充足的自然光,眼球发育就更容易偏离正常轨道。
电子设备的普及,加上很早就开始强调学业,让专家们认为,如今的孩子是在“日光太少、近距离用眼太多”的双重影响下长大的。手机、平板、作业本和课本,都要求眼睛长时间盯着近处。
这种模式从幼年就开始,一直延续到青春期,恰好覆盖了眼球发育最关键的那些年。
邵香梅指出,亚洲的孩子在户外的时间并不多,原因可能在于教育体系的竞争日益激烈:作业更多,还要上补习班,读书写字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在升学压力面前,户外活动往往最先被挤掉,孩子们的日程表里几乎填满了室内的书桌时间。
回头再看校门口那些弓着腰背的身影,就不难理解其中的关联。长时间伏案、低头看书写字或盯着屏幕,本身就是一种近距离、少走动的生活方式。眼镜越戴越厚,腰背越来越弯,眼神里透着疲惫,这些并不是孤立的现象,而是同一种作息在孩子身上留下的不同痕迹。
一辈子依靠眼镜或隐形眼镜才能看清东西,显然很不方便。但从长远看,眼球形状改变带来的后果可能更严重。美国休斯敦大学视光学教授马克·布利莫尔(Mark Bullimore)解释说,人生来构成眼球各层组织的量是有限的,眼球过度拉长,会给这些结构带来额外的压力。
打个比方,原本刚好包裹一个篮球的材料,现在要被撑成橄榄球的形状,必然会越来越薄。布利莫尔说,视网膜一旦被拉伸得太厉害,就可能开始破裂、剥落,就像一段老旧的管子。近视的危害并不止于“看不清”,它更像一颗埋在眼球里的隐患,会随着年龄慢慢显现。
这些眼部结构被拉伸得越长,发生病变的风险就越高,包括近视性黄斑病变、视网膜脱离、青光眼和白内障。布利莫尔表示,研究发现,近视程度与日后视力受损的风险之间几乎呈线性关系。度数每加深一些,未来出问题的可能性就相应增加一些,没有所谓的“安全区”。
正因如此,过去人们把近视看作一种光学缺陷,配副眼镜就算解决;如今则更多地把它视为一种疾病。而且,孩子越早近视,近视就可能发展得越严重,日后出现致残性眼病的风险也越大。小学阶段就已出现的大量近视,因此格外值得警惕,尽早干预显得尤为重要。
对于已经开始近视的孩子,目前有几类治疗方法。
第一类是多焦点软性隐形眼镜和框架眼镜,它们会有意让周边视野变得模糊,这种设计似乎能减缓近视的发展。与普通眼镜只负责“看清楚”不同,这类镜片的目标是尽量让眼球少长一点,从而控制度数的增长。
第二类是角膜塑形镜,也就是常说的OK镜。这是一种只在夜间佩戴的硬性隐形眼镜,能在睡眠中重塑角膜的形状,让佩戴者白天不戴眼镜也能看清远处。
第三类是阿托品滴眼液。低浓度的阿托品会暂时麻痹眼睛的调焦肌肉,似乎可以减少近视的发展。具体选择哪种方式,需要由专业医生评估。
不过,第一道防线始终是预防。预防近视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孩子多到户外去。每天累计至少2小时的户外活动,是目前证据较为充分的防控手段。充足的自然光、更多望向远处的机会,对正在发育的眼球来说,比任何补救措施都来得更直接。
中国台湾在2010年推出了一项全地区性的计划,鼓励学校每天让学生在户外活动两小时。
这项措施似乎成功扭转了当地持续40年的近视率上升趋势。一个持续了四十年的上升曲线能够被拐回来,说明近视的走向并非不可改变,关键在于有没有真正把孩子带出教室。
新加坡的做法同样值得参考,从2001年起,新加坡资助推广户外活动的公共宣传,并每年在学校开展视力筛查,这些措施似乎也正在见效。一边引导孩子走出室内,一边尽早发现视力问题,预防与筛查双管齐下,让近视防控从家庭的个人选择,变成了全社会共同推动的事。
眼下,近视率可能处于有史以来的最高水平,而戴着厚眼镜、佝偻着腰背的中学生形象,正是这种状况最直观的写照。它的根源并不神秘:日光太少、近距离用眼太多、户外时间被一再压缩。眼球在最关键的发育期被悄悄拉长,留下的是伴随一生的风险。
但这样的走势,只有在我们继续沿用现有生活方式时才会延续下去。而我们改变现状的条件,从未像今天这样充分。让孩子抬起头、挺直腰、望向远方,或许就是改变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