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开着1辆我从未见过的豪车来学校接我。
我的室友许薇却当众推开我,抢先一步坐进了副驾驶。
她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对着驾驶座的我爸叫了1声。
那一刻,我僵在了原地。
01
温言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校门口的,只记得陈思禾牵着她手腕的力道很稳。
地铁车窗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泛红却流不出泪。
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父亲最后那条“路上小心”的短信还躺在那里,像个拙劣的谎言。
“你爸爸肯定有苦衷。”陈思禾压低声音说,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温言没接话,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任由窗外流动的灯火切割视线。
她想起那辆车的颜色——黑得像深夜的海,无声无息就吞没了她所认知的全部世界。
许薇挤开她时的动作那么流畅,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那声甜腻的“爸爸”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穿鼓膜。
周围那些同学的窃笑声、议论声、拍照时细微的快门声,此刻全在脑海里混成嘈杂的背景音。
她闭上眼,试图把这些声音甩出去。
车厢微微晃动,像摇篮,却摇不出一丝安宁。
“你记不记得,”陈思禾忽然开口,“上个月许薇背了个新包,说是她姨从国外带的。”
温言记得。
那只包就随意扔在许薇床角,标签都没拆。
当时许薇翘着脚涂指甲油,漫不经心地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喜欢就借你背两天。”
语气里的施舍像根软刺,扎在温言心里。
现在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她姨买的。
就像今天那辆车,也许根本不是父亲自己的。
这个念头让温言胃里一阵翻搅。
她猛地睁开眼,地铁正好到站。
02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照着空无一人的客厅。
母亲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已经七天,房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嗡鸣。
温言没有开大灯,摸着黑走到沙发边坐下。
黑暗里,记忆反而更清晰地涌上来。
父亲今天那身西装——她从没见他穿过那么挺括的面料,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头发都梳得油光发亮。
他平时最爱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总是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
去年生日,温言送了他一条皮带,他高兴得当场就换上了,还说“我闺女眼光就是好”。
那条皮带今天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看不出牌子但质感极佳的黑色皮带,扣头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温言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言言,到家了吗?”
她没有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爸爸明天一定跟你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许薇会叫你爸爸?
解释那辆车是从哪里来的?
还是解释这二十年,我到底生活在怎样的谎言里?
温言猛地站起身,拖鞋都没穿就冲向父亲的书房。
03
书房还保持着父亲离家前的模样。
书桌上摊着没看完的账本,计算器旁边放着他用了多年的保温杯,杯身有几处磕掉的漆。
温言环顾四周,视线最后落在书桌底下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巴掌大小,盒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蹲下身把盒子掏出来,指尖触到盒盖时顿住了——那里刻着一个极浅的“江”字,笔画工整,像是用刻刀一点点雕出来的。
她记得这个盒子。
小时候她好奇想打开,父亲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说那是重要东西不能碰。
后来她就再没注意过它。
现在这个盒子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像装着什么不可触碰的秘密。
温言找来工具箱里的小榔头,对着盒子上那把老旧的铜锁比了比。
手在抖。
她知道这一锤子下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还是砸了下去。
锁扣应声断裂。
盒盖弹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用丝带捆好的信,和最上面一本硬壳相册。
温言解开丝带,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上写着:“国梁亲启”。
是母亲的笔迹。
她抽出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变脆,字迹却依旧清晰。
“国梁,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言言应该已经长大了。”
开头第一句就让温言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坐到地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有些事我瞒了你这么多年,也瞒了她这么多年,现在是时候说出来了。”
“言言的亲生父亲叫江景深,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当年我们分开不是谁的错,只是两个世界的人终究走不到一起。”
江景深。
温言的手指僵在纸面上。
她知道这个人——景盛集团的创始人,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常客,一个活在传说里的名字。
信纸在手里簌簌作响。
“我怀着言言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后来遇到你,你不在乎我怀着别人的孩子,给了我一个家,给了言言一个完整的童年。”
“这些年,我知道江景深一直在找我们。我躲着他,是怕他把言言从我身边带走。那个世界太复杂,我只希望她平安快乐地长大。”
“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你们,请把这封信给他看。告诉他,我从不后悔选择现在的生活。也请你告诉言言,妈妈爱她,永远爱她。”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泪渍。
温言怔怔地看着那滴泪痕,很久没有动。
04
相册的第一页是她满月时的照片。
母亲抱着襁褓里的她,笑容温柔得能融化时光。
旁边站着的男人是父亲温国梁,那时他还很年轻,头发浓密,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在襁褓下方,眼神里满是初为人父的紧张与欢喜。
温言一页页翻过去。
她学走路时父亲弯腰牵着她的小手,她第一次上幼儿园时父亲蹲在校门口朝她挥手,她小学毕业时父亲举着相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每一张照片里,父亲看她的眼神都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被裁掉一半的照片。
只剩一个男人的侧影,穿着合体的西装,身形挺拔。
虽然只有半张脸,温言还是认出来了——江景深,杂志上那个永远神情淡漠的商业巨子。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愿你永远不必出现。”
字迹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
温言合上相册,抱住膝盖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由深蓝转为墨黑,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
温言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才按下接听。
“喂,是温言吗?”
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的中年男声,音色醇厚,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我是。”
温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是江景深。”
那三个字像三块巨石,一字一顿砸进耳膜。
“有些事,我想我们需要当面谈谈。”男人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情绪,“你现在方便吗?我就在你家楼下。”
温言几乎是机械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旁,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静静停着。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高大身影靠在车边,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缓缓抬起头。
夜色太浓,看不清脸。
但温言知道那就是江景深。
她的,亲生父亲。
驾驶座的门这时开了,司机走下来,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
路灯的光恰好照在司机侧脸上。
温言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张脸——和她的父亲温国梁,一模一样。
05
“言言!”
熟悉的声音从楼道口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温言猛地回头,看见父亲温国梁正从楼梯冲上来。
他跑得很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旧夹克,额头上全是汗,看向她的眼神里混杂着恐慌和急切。
“爸……”温言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温国梁几步跨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像老母鸡护崽似的张开手臂,挡住楼梯口的去路。
江景深已经走上来了。
他比杂志上看起来更高,眉眼间有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锐利,但在看见温言的瞬间,那种锐利软化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国梁。”江景深先开了口,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温和,“好久不见。”
“谁跟你好久不见!”温国梁的声音因激动而发抖,“你答应过我不会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知道。”江景深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但我等了二十年,国梁。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转向温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长得……很像你妈妈。”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声叹息。
温言没有接话。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江景深身后那个司机身上。
那个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此刻正垂手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像个没有生命的复制品。
“他是谁?”温言终于开口,手指向司机。
江景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他是国梁的弟弟,温国明。”
双胞胎弟弟。
温言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自己有个双胞胎兄弟。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就像今天所有突然出现的秘密一样,把她的世界撕开了一道口子。
“许薇的事,”温言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温国明身上移开,看向江景深,“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名字,江景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父亲是我公司的财务总监,最近在查账时发现了一些问题。”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公事,“他大概是从某些渠道听说了你的存在,就让女儿刻意接近你,想走这条捷径。”
“今天下午,我本来是让国明去接你。许薇认出了我的车,误以为我在车上,所以才……”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温言听懂了。
一场误会。
一场利用。
一场把她当成跳板的算计。
“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解释?”温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就让她那样……那样羞辱我?”
“对不起。”这次开口的是温国明。
他的声音和温国梁几乎一样,只是语调更平,更谨慎。
“我当时也懵了,怕在学校门口闹大了对你影响不好,就想先带她离开,再私下处理。”他低着头,不敢看温言的眼睛,“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温言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解释。
她看向父亲。
温国梁还维持着保护她的姿势,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江景深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
“我知道说什么都弥补不了这二十年的缺席。”他把信封递过来,“这里面是一张卡,密码是你的生日。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补偿,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温国梁没等他说完就一把拍开了信封。
卡片掉在地上,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我们不要你的钱!”温国梁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我温国梁是没你有钱,但我养了我闺女二十年,没让她挨过一顿饿受过一次冻!你现在想用钱把她买走?做梦!”
他把温言往身后又护了护,像守护最珍贵的宝藏。
“她是我女儿,这辈子都是,下辈子还是!你想认她?除非我死了!”
这句话砸在空旷的楼道里,荡起层层回音。
温言站在父亲身后,看着地上那张卡,看着江景深复杂的表情,看着阴影里那个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男人。
夜色越来越深,楼道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
没有人去开灯。
三个人在黑暗里沉默对峙,像三尊凝固的雕塑。
而温言站在两个父亲之间,手里还攥着那封泛黄的信。
母亲写在信末的那句话,此刻像咒语一样在她脑海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