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武十三年正月初六,这一天,大明丞相胡惟庸被捕入狱。按照常理来说,这不过是一场司空见惯的权力斗争,旧的权臣倒下,新的宠臣会接印。
然而,大明帝国的官僚们很快发现,这一次的剧本被彻底改写了。朱元璋不仅要胡惟庸的命,他还要“宰相”这个职位的命。他下令:“罢中书省,废丞相,事归六部。”
从此,那个上承天道、下统百官的“一人之下”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人们常说明太祖是因为猜忌,但实际上,这场看似激进的变革,其实是一场隐忍了太久的“制度拆迁”。
一、“宰相”二字,曾是那双草鞋最难跨过的门槛在很多人的想象里,皇帝是言出法随的,但朱元璋从坐上龙椅的第一天起,就感受到了另一种磁场。
据《明太祖实录》的记载,大明初建时,沿袭的是元朝的中书省制。这意味着,所有的圣旨必须经过中书省的审核、加封,才能下达。朱元璋曾经感慨:“朕虽位居极顶,然政令之出,必经中书,稍有违忤,便生窒碍。”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对于一个出身赤贫、靠着绝对掌控力打下江山的朱元璋来说,这种“制度化的分权”简直是如鲠在喉。他眼中的宰相,不再是辅佐君王的贤臣,而是横亘在皇帝与百姓之间的“防火墙”。
他需要的是一个如臂使指的行政班子,而中书省却像是一个拥有独立思维的处理器,时不时会弹出一个“拒绝访问”。这种初期的制度磨合,让一个从乱世走出来的君主感到了极大的不安全感。
二、并不是胡惟庸太强,而是“相权”本身长了刺如果我们把目光移向洪武六年的《御制大诰》,会发现朱元璋对官僚集团的厌恶早已溢出纸面。李善长退位后,杨宪、汪广洋、胡惟庸接连登场,但朱元璋的评价却一个比一个低。
他曾对侍臣说:“相权之重,足以壅蔽聪明。”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宰相这个位置在,皇帝看到的永远是宰相想让他看到的,听到的也永远是宰相过滤后的声音。

胡惟庸的专权,其实只是给朱元璋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切入口。史料记载,胡惟庸在任期间,“生杀黜陟,或不奏径行”,甚至连各国的贡品都要先挑一遍。但奇怪的是,朱元璋隐忍了胡惟庸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他不是在等胡惟庸变好,而是在等胡惟庸“变坏”到足以让天下人觉得“宰相”这个职位本身就是祸根。他需要一个极致的坏典型,来论证制度改革的正当性。这种猫捉老鼠式的游戏,背后是一个开国皇帝对权力的布局。
三、那场名为“废相”的实验,其实是一场体力活胡惟庸倒台后,朱元璋并没有立刻表现出轻松。相反,他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
废除宰相后,皇帝必须亲自对接六部。《明史》记载,洪武十八年九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短短八天内,朱元璋审批的公文达1660件,处理的大小事务达3391件。这意味着他每天要看200多份文件,处理400多件事。

这种高强度的工作量,揭示了废相的代价:皇帝必须把自己变成一台永不疲惫的机器。朱元璋试图通过废相来实现一种“扁平化管理”,他认为只要中间没有了“二传手”,行政效率就会提高,皇权就能直达基层。
但这种逻辑忽略了一个现实问题——人的精力是有极限的。他可以做那个铁人,但他的子孙呢?这种将制度建立在个人超强体力上的设计,从诞生之日起,就埋下了内阁制度、甚至是宦官干政的伏笔。
四、消失的不仅仅是一个官位在废除宰相的同时,朱元璋还做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他在《祖训》中立下死命令:“以后子孙做皇帝时,并不许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将犯人凌迟,全家处死。”这种极致的严苛,其实是在向未来的士大夫阶层宣告:从此往后,你们只是执行者,不再是合伙人。
翻开宋朝的历史,宰相可以与皇帝“共治天下”,甚至在皇帝犯错时封还诏书。但到了洪武年间,这种文官的尊严被彻底打碎。

朱元璋通过废相,将“师友之臣”降格为“奴仆之臣”。虽然他在位时,国家机器运转严密,但这种过度集中的权力,也让官僚系统失去了自我修正的能力。当皇帝英明时,万众一心;当皇帝昏庸或怠政时,整个帝国便会像失去主心骨的庞然大物,在惯性中缓缓滑向深渊。
结语朱元璋完成的并非仅仅是一场职位清洗,而是一场长达六百年的孤独实验。他用个人的勤勉掩盖了制度的缺失,却没能算准人性的惰性。

废除宰相,本质上是朱元璋试图用“绝对控制”来对抗“不确定性”。他赢得了当下的权力,却给后代留下了一个无解的考题:当一个人要承担全天下的决策时,他终将向那个帮他递折子、握笔杆的人低头——哪怕那个人,只是一个甚至没有官衔的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