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工资一万二,给家里打八千。
直到我妈突然告诉我,四十六岁的她怀孕了,是个男孩。
“晚晚,养弟弟的钱得你来出。”
我笑了,取出七年的转账记录单——四十二万。
“从今天起,我一分都不会再给。”
........
手机屏幕在黑暗的出租屋里亮起,刺得我眼睛生疼。
凌晨两点十七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这两个字本该温暖,此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我心里。我盯着手机,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我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生活费拖延了两天,该来的总会来。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按下接听键。
“妈……”
“你还知道接电话?!”尖利的声音穿透耳膜,我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生活费呢?这都拖了几天了?!你想饿死我和你爸是不是?”
“妈,我刚交了季度房租,现在卡里只剩一百二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下周一发工资,我马上转过去。”
“一百二?”电话那头传来夸张的冷笑,“林晚,你一个月挣一万二,跟我说卡里只剩一百二?你骗鬼呢!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不想管我们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这种对话,每个月都要上演一次。
“妈,我真的没钱了。我上个月刚给你转了五千,这才半个月……”
“五千够干什么?!”她打断我,“你爸的降压药不要钱?家里的水电煤气不要钱?我们不用吃饭?五千块,在大城市吃顿饭都不够吧?你在外头吃香喝辣,想过我们在老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在这个一线城市,一顿外卖超过三十块都要犹豫半天。想说我这件外套已经穿了三年,袖口都磨白了。想说为了省房租,我住在离公司一个半小时车程的郊区。
但最终,我什么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在她眼里,我在大城市就是享福,就是过着电视剧里那种光鲜亮丽的生活。
“下周一,”我疲惫地说,“下周一我发了工资,马上转六千过去。”
“六千?”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但很快又尖锐起来,“不行,得八千!”
“妈,我一个月就一万二,给你八千,我自己怎么活?”
“怎么活?你不是有手有脚吗?不会想办法挣外快?”她说得理直气壮,“你看你表姐,在北京一个月挣三万!你呢?废物一个!”
废物。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二十七岁,985大学毕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主管,月薪一万二。在同学里不算差,但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废物。
“八千,一分不能少!”她下了最后通牒,“不然我就去你们公司闹,让你领导看看,他手下的员工是怎么对待父母的!”
我浑身冰凉。
她说到做到。三年前,因为我晚了三天转生活费,她真的跑到我公司楼下,坐在花坛边哭诉女儿不孝。那天我在同事异样的眼光里,把她拉到旁边的咖啡馆,当着她的面转了五千块。
从那天起,我在公司就有了个外号——“被吸血的那个”。
“好,八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周一。”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这个容纳了两千多万人的地方,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二十七岁,眼角的细纹已经遮不住了,黑眼圈深得像画了烟熏妆。头发枯燥分叉,上次做护理是半年前。
同龄的姑娘在谈恋爱、旅游、买买买。我在计算怎么用四百块钱撑过半个月。
手机又震动了。
我以为是妈妈反悔了要加价,但屏幕上显示的是爸爸的名字。
他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
“喂,爸?”
“晚晚啊,”爸爸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妈是不是又跟你要钱了?”
“嗯。八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晚晚,爸对不起你。”他的声音突然哽咽,“爸没用,挣不到钱,让你妈把压力都推到你身上。”
我的心揪了一下。在这个家里,爸爸是唯一会心疼我的人。但他太懦弱,永远不敢跟妈妈对着干。
“爸,没事。八千我还给得起。”我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不是钱的事……”他欲言又止,“晚晚,家里……家里出了件事,你妈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什么事?”
“你妈……怀孕了。”
我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妈四十六了,意外怀孕。本来要打掉,但检查出来是个男孩。”爸爸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妈说,咱们家终于有后了。”
我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瓷砖冰凉刺骨。
“男孩……”我重复这个词,突然觉得无比讽刺,“所以呢?”
“你妈说,这个孩子是上天赐给咱们家的礼物,一定要生下来。”爸爸顿了顿,“晚晚,养孩子要钱,你妈的意思是……以后你可能要承担一部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承担一部分?爸,你们要生二胎,让我出钱养?”
“不是不是,”爸爸慌忙解释,“就是……就是你妈身体不好,生了孩子可能要休养一段时间,家里收入……”
“爸,”我打断他,“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你知道在这个城市活下去要多少钱吗?你知道我这几年给了家里多少钱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辛苦……”
“不,你不知道。”我擦掉眼泪,声音冷了下来,“你如果知道,就不会允许我妈一次又一次地剥削我。你如果知道,就不会在她要生二胎的时候,还跟我说这些。”
“晚晚……”
“这个孩子我不会养。”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要生,自己想办法。从下个月开始,生活费降回三千。多一分都没有。”
“可是你妈那边……”
“那是你们的事。”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我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我打开它,里面是厚厚一沓转账凭证。
从大四实习开始,每个月都给家里打钱。从最初的一千,到两千,到三千,到五千。
七年,一共四十二万。
而我自己,存款为零。
我把那些凭证一张张撕碎,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这家公司待不下去了。妈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知道我的领导是谁,知道我的工位在哪里。如果我不给钱,她真的会来闹。
我必须离开。
凌晨五点,辞职信写完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妈妈。她发来一张B超照片,和一个笑脸表情。
“晚晚,看看你弟弟。”
我看着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我八岁那年,发高烧到四十度。妈妈在打麻将,爸爸在加班。我自己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邻居家敲门。邻居阿姨送我去医院,守了我一整夜。
第二天妈妈来了,第一句话是:“死丫头,尽给我添麻烦。”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是多余的。
现在,终于有一个不“多余”的孩子要来了。
但凭什么,要我来为这个“不多余”买单?
2
辞职流程走得出乎意料的快。
领导找我谈话,眼里带着同情:“小林,如果家里有困难,公司可以……”
“不用了,谢谢王总。”我打断他,“我想换个环境。”
他没再劝,只是在离职单上签了字。
走出公司大楼时,我收到妈妈的微信:“晚晚,妈妈不是要逼你。但你弟弟是咱们家的希望,你当姐姐的,总得帮衬帮衬。下周一记得转八千啊。”
我没回。
我把她的微信设为免打扰,然后开始找新工作。
这次我学聪明了。简历上的现住址写了隔壁城市,紧急联系人写了我大学室友的电话。面试时,HR问起家庭情况,我简单带过:“父母在老家,身体健康,不需要我操心。”
一周后,我接到两家公司的offer。一家在外地,薪资一万五。一家在本市,薪资一万八,但离我现在住的地方很远。
我选了本市那家。不是不想走远,而是我知道,如果我突然消失,妈妈真的会报警。到时候更麻烦。
搬家那天,我没告诉任何人。
新家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老小区,但治安不错。房租比之前贵五百,但离新公司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收拾好东西,我看着这个三十平的开间,突然有种久违的轻松。
手机响了,是爸爸。
“晚晚,你搬家了?”他的声音很急,“你妈去你原来的住处找你,房东说你搬走了。你现在在哪?”
“爸,我没事,就是换了个地方住。”
“你妈很生气,说你不孝顺,有钱搬家没钱给家里……”
“爸,”我平静地说,“我一个月挣一万二,给家里五千,剩下七千要付房租、吃饭、交通、日常开销。你算算,我能剩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你们养我长大不容易。”我继续说,“但这七年,我给了家里四十二万。按照法律,我早就还清了养育之恩。从今天开始,我每个月会给你们三千生活费,这是法定的赡养费。多一分都没有。”
“可是你弟弟……”
“那是你们的孩子,不是我的。”我说,“你们要生,就要负责养。我二十七岁了,我也要有自己的人生。”
挂了电话,我把爸爸的微信也设为免打扰。
世界突然安静了。
新工作很顺利。同事们都很友好,没人知道我背后的烂摊子。我努力表现,加班从不抱怨,三个月后顺利转正。
这期间,妈妈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发了五十六条微信。我一概没回。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门被敲响时,我正在赶一份报告。透过猫眼,我看到两张熟悉的脸——我的父母。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晚晚,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妈妈的声音穿透门板,“你这个不孝女,躲着我们是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