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0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驳回陈峰的上诉。12年有期徒刑，罚金2.21亿元，没收个人财产4000万元，合并执行到2033年底。

同一天，海航控股的航班照常从海口美兰机场起飞。

这家曾经仅次于华为、全国排名第二的民企，确认债权高达 7467 亿，一个万亿帝国轰然崩塌。 靠 1000 万起家，二十多年站上巅峰，短短两年踩进破产重整。

一边是创始人锒铛入狱，一边是航司依旧正常运营，这种反差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资本陷阱？

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隔着一整个恒大

2019年8月，全国工商联发布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榜单：华为7212.02亿元排第一，海航6182.93亿元排第二，苏宁6024.56亿元紧随其后位列第三。

这里要厘清一个关键点，6182.93亿元是海航2018年的营收数据，也是它巅峰期最后的高光。

巅峰时期的海航手握近30万员工，境内外控股企业超过2000家，酒店、金融、物流、地产、科技，各行各业的资产都往集团盘子里装，当年恒大在这份榜单上仅仅排在第五位。

六年时间一晃而过，排名第五的恒大，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债务样本；曾经第二名的海航，反倒淡出了大众视野。

恒大的危机简单直白，就是负债规模太大；海航的问题藏得更深，败在无节制的跨界收购。很多人只盯着大企业的负债数字，却忽略了无序多元化，才是埋在企业内部看不见的定时炸弹。

海航不是被债务压垮的，是被自己买回来的东西压垮的。

债务只是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并不是根源。它斥巨资拿下的酒店、海外股权、地块，账面估值动辄几百亿，但是债务集中到期的时候，这些重资产没法像活期存款一样随时变现还债。

资产体量越大，变现转身的难度就越高，这是海航和恒大共通的致命短板，只是海航更早踩进了这个大坑。

账面资产再丰厚，不能快速变现换成现金流，本质上就是一串好看的数字，救不了企业的命。

王健走的那一年，海航正式开启甩卖资产求生

海航的崛起，离不开两位核心创始人，也就是业内常说的“海航双雄”。陈峰负责对外融资、战略布局，王健主抓内部经营管理，两人分工配合，撑起了海航前期快速扩张的局面。

2018年7月3日，王健在法国公务考察期间意外跌落，抢救无效离世，年仅57岁。海航集团对外公告措辞十分克制，只标注了意外跌落。

两天之后，董事局完成表决，陈峰重新兼任董事长，全盘接管集团。

其实早在2017年底，海航流动性危机就已经暴露在公众面前，2018年集团开启大规模资产处置，希尔顿股权、香港地产项目、德意志银行股份，优质资产一件接着一件往外抛售。

王健离世的节点，刚好卡在海航从疯狂收购转向变卖资产保命的拐点上。

我并不是说，少了王健，海航就一定会走向破产。

但这件事也给所有大企业敲响警钟：一家企业的命运，如果只绑定少数几个核心决策者，抗风险能力会极其脆弱，一旦核心人物出现变故，企业很容易失去方向。

陈峰2018年重新掌舵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加速变卖资产回笼资金。但是企业长期扩张形成的惯性，不是靠卖资产就能扭转的。

能顺利出手的，都是流动性好、质量高的优质资产；那些难出手的劣质资产，全部留在集团内部，窟窿只会越藏越大。

当企业走到变卖优质资产续命这一步，就已经说明，主业造血能力，早就跟不上债务利息的消耗了。

1000万起家，第一笔关键外资，埋下海航的资本基因

1993年5月2日，海口飞往北京的航线顺利首航，海航正式拉开运营的序幕。

海南省当初拿出的启动资金只有1000万元，这笔钱放在烧钱的航空行业里，连购买一架干线波音飞机的零头都不够，仅仅够拿到一张入场门票。

海航的破局思路，是股份制改造加上外部引资。

1995年11月，索罗斯旗下美国航空投资公司，以2500万美元认购海航1亿股，持股比例接近四分之一，海航也成为国内最早一批中外合资航空公司。

坊间一直流传陈峰十上华尔街，反复沟通才拿到这笔外资的故事。

这段创业故事，常年被当成励志案例反复传播。可在我看来，海航从这一刻起，就刻下了依赖资本扩张的基因。

靠融资撬动资产的模式，顺周期的时候是增长加速器，一旦行业风向转变，立刻就会变成勒紧企业脖子的绳索。

借钱采购飞机，飞机投入航线运营产生营收，再把飞机抵押出去，借新的资金继续扩充机队。这套模式放在航空主业里，尚且有稳定的航线收入托底。

后期海航直接把这套玩法复制到酒店、金融、地产赛道，可这些资产，没办法像航班一样持续稳定产生现金流。

2000多家企业，一封公开信，藏着危机到来的信号

2000年前后，海航沿着航空上下游布局，机场、旅游、航空租赁业务陆续落地。

到2016、2017年，扩张节奏彻底失控：65亿美元拿下希尔顿大额股权，60亿美元收购美国英迈国际，还一度成为德意志银行重要股东。

鼎盛阶段，海航集团境内外企业数量突破2000家。2015年，海航首次登上《财富》世界500强榜单，2017年集团总资产突破万亿大关。

同样是2017年，市场上关于海航股权结构、资金来源的质疑声越来越多。

当年7月24日，海航向全体员工发布公开信，对外披露股权架构：海南省慈航公益基金会以及境外同名基金会合计持股超50%，12名自然人股东持股47.5%。

一家体量庞大的民营企业，需要专门发公开信，向外界解释自己的股权归属，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

当企业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去回应外界对资金、股权的质疑时，说明它的资金链条，已经处在紧绷的状态。

当时监管部门开始排查海外并购相关授信风险，多家银行收紧对海航的信贷投放。融资闸门一关，“借新还旧、全球买买买”的循环直接卡死。

海航的危机，不是2018年才爆发，2017年这封公开信发出的时候，危机的种子就已经破土。

7500亿这个数字，是法院仔细核算之后的结果

2020年2月29日，海南省政府牵头成立海航集团联合工作组，顾刚担任组长，统筹风险处置工作。

2021年2月，海南高院裁定受理海航集团及关联企业破产重整，海航集团等321家公司纳入实质合并重整，这也是当年国内规模最大的破产重整案件。

大家口中常说的海航负债7500亿，并不是粗略估算。债权人申报债权总额超过1.4万亿元，经过管理人逐一核查，确认以及预计确认债权大约7467亿元，还有一部分债权暂缓确认。

我更在意申报总额和确认债权之间巨大的差额。申报1.4万亿，最终核定下来只有7467亿，中间砍掉的这部分，很多都是企业前期高估资产、关联交易虚增出来的账面数字。

很多大企业习惯美化报表、高估资产价值，直到进入司法重整，法院和管理人拿着凭证逐一核验，纸面富贵才会被打回原形。

这种自我美化，不是简单的财务做账问题，是整个管理层都不愿意正视真实风险。顺风的时候，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盘子会越做越大；等到潮水退去，才发现很多资产根本不值当初估算的价格。

一共四名高管被判刑，“背信”二字，是所有人共同的标签

2021年9月，海航集团公告，陈峰因涉嫌违法犯罪被采取强制措施，同月，集团CEO谭向东也被带走调查。

2025年7月16日，海口中院一审宣判：陈峰犯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骗取贷款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判处12年有期徒刑，附带罚金和没收财产。

紧随其后，谭向东获刑6年，孙明宇、包启发分别获刑3年6个月。2025年9月10日，海南高院二审宣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四名核心高管，判决书中都出现了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如果简单把海航的崩塌归结为创始人个人贪腐，就太片面了。

当整个决策层长期无视风险，突破合规底线，背信就会从个人行为，变成整个集团的集体问题。

企业的风控体系，本质上是用来约束野心的。当顶层决策圈子里，没有人敢站出来叫停不合理的收购，风控就形同虚设。

资本送来的钱来得太容易，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永远不会缺钱。

方大接手之后，老海航消失，海南航空继续起飞

2021年12月8日，海航集团官宣，航空主业控制权移交辽宁方大集团，海航控股控股股东变更为海南方大航空，实际控制人为方威。

同一天，顾刚卸任海航集团党委书记，风险处置阶段正式收尾。

旧的海航集团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但是海南航空这个航空主业，保留了下来。2025年，海航控股营收684.71亿元，归母净利润19.80亿元，成功扭转前一年的亏损局面。

2026年的财报数据又呈现出新的变化，上半年盈利亮眼，但是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同比大幅下滑，公司资产负债率依旧高达96.46%，每100元资产里面，有96元都是债务。

航空主业已经具备基础造血能力，但是造血速度，远远赶不上还债的压力。

方大入主之后，路线非常清晰：不再对外扩张收购，核心目标就是降负债、压缩成本、守住航空主业。

从当年横扫全球的收购者，变成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航司，这是海航最彻底的一次转身。企业活下去的底线，从来不是规模排名，而是有一门能稳定赚钱的主业，持续产生正向现金流。

回头再看2019年那张民企榜单，海航第二，恒大第五，京东第六，碧桂园第七。这份榜单，更像一场残酷的压力测试。

它考验的不是谁营收数字好看，不是谁的盘子铺得大，而是谁的现金流，扛得住融资收紧、行业下行的冲击。

海航用26年，把1000万的启动资金做到6182亿营收；只用短短两年，就从巅峰跌进破产重整。前面二十多年，外界都在称赞它敢闯敢拼。

危机爆发之后，所有人都在追问，这家企业到底靠什么赚钱。

答案其实一直摆在明面上：只有航空主业能够稳定盈利，那些海外股权、酒店地产，大多是低回报甚至不赚钱的资产，只是在源源不断的资金供给之下，这个隐患被长久掩盖。

万亿海航帝国消失了，海南航空还在云端飞行。一场轰轰烈烈的资本扩张，最后只剩下起家的航空业务，还在正常运转。

野心可以支撑企业短期做大，但是敬畏风险、守住主业，才能支撑企业走得长远。

资本可以给企业插上快速扩张的翅膀，可资本永远有收回的一天。所有靠借钱堆出来的规模，一旦现金流断裂，繁华都会瞬间消散。海航这一课，值得所有高速扩张的企业好好读懂。

文/编辑：清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