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由9家央企下属售电公司联合签署的求救信,把广西电力市场的集体困境摆上了台面。
2026年9月30日,这9家公司联名递交《关于请求采取紧急措施防范广西电力市场系统性风险的请示》,列出的数字触目惊心:今年前8个月,广西售电行业累计亏损已超过20亿元,9月单月预计再增超10亿元,全年亏损或将突破50亿元,个别头部售电公司年亏损就超过10亿元。
联署名单几乎囊括了主要央企在广西布局的售电平台,涵盖广西国能综合能源服务、广西国开能源销售、华润电力(广西)销售、广西大唐桂冠电力营销、华能广西能源销售、广西中广核合同能源管理、中电广西防城港能源、广西华电综合能源服务以及广西国电投博能售电。
第一财经从其中一家企业内部人士处确认了文件真实性。把这些公司逼到联名上书的,是一道越拉越宽的"价格剪刀差"。
文件披露,受国际地缘局势扰动,煤炭、油气等一次能源价格上行,发电成本抬升,广西电力现货市场价格一路走高——4月日前现货均价为0.368元/千瓦时,9月已飙至0.395元/千瓦时;进入四季度,叠加区域电网线路升级改造和核电、煤电机组集中停运检修,预计现货价格仍将上冲,甚至可能突破0.5元/千瓦时。
吊诡的是,批发端成本一路向北,零售端价格却掉头朝南。广西现货结算试运行周期较短,市场在今年初形成了强烈的"低价预期",售电公司零售签约以固定价格为主,均价仅约0.260元/千瓦时。
当供需反转、现货飙涨后,这些锁定低价的合同就变成了"烫手山芋"。文件直言,从现货市场买电再卖给用户,单千瓦时最大亏损已经超过0.373元,部分规模较大的售电公司单月亏损突破1.3亿元。
更糟糕的是,此前行业内低价内卷、非理性竞争已埋下隐患,如今成了压垮骆驼的那一捆稻草。
为阻止四季度出现"大面积破产退市",9家企业开出的"药方"包括暂缓售电侧9月份电费结算、启动批发零售电价传导机制、执行年度方案机制电量结算规则、落实零售合同有序解约。把视线放到全国,这并非广西一地的孤例。
国家能源局披露,截至2025年底,全国注册售电公司已超过5000家,实际开展业务的约3000家,2025年售电公司代理用户交易电量约4万亿千瓦时,占全国市场交易总电量的六成。
广东同样承压——《2026年广东电力市场半年报告》显示,今年1至6月广东共有202家售电公司盈利、298家亏损,亏损占比接近六成;3至7月现货电价持续高位运行,批零倒挂同样严重。
售电公司"低买高卖赚价差"的朴素逻辑,在今年的能源行情面前失灵了。
把目光投向海外,另一则关于电力企业"冰火两重天"的故事同样值得玩味。长期以来,韩国电力公司(韩电)被视为让股东"流泪"的代表性国有企业。
由于高价购电、低价售电的收支结构,公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越卖越亏,债务不断累积,截至相关统计口径,累计债务规模约为206万亿韩元,仅2023年一年用于偿付的利息便高达约4.4万亿韩元。
在此期间,政府出于物价考量多次限制电价上调,公司财务状况持续承压,"债务""破产危机""金融炸弹"等词汇长期与韩电绑定在一起。进入2026年,这一局面出现明显变化。
2025年韩电综合营业收入约为97.4345万亿韩元,同比增长4.3%;营业利润约13.5248万亿韩元,同比增长61.7%;归属净利润约8.7372万亿韩元。公司重新回到"卖电能够赚钱"的轨道。
扭亏的直接原因之一,是政府调整了电价政策,不论大用户还是小用户均按全价结算,此前大幅上涨的燃料成本也趋于稳定——火力发电所需的液化天然气和煤炭价格回落,使发电成本下降;与此同时,发电成本更低的核电运行比重提高,也推高了利润。
按行业结构看,工业用电在韩电销售中占比较高,是其主要收入来源之一。从更长的周期看,韩电此前自2021年起经历了连续三年的大规模营业亏损,2024年随着收入环比改善重返盈余,2025年则实现了自其上市以来最佳的经营业绩。
资金前景方面,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扩张被视为新的用电增长点。数据中心的耗电量远高于普通服务器,由此带动的"全球电力超级周期"使市场重新审视电力供应方的价值。
在韩国国内,无论私营电厂发多少电,输电塔和配电网仍由韩电独家建设和运营,这种对输配电销售的垄断构成其核心优势。核电方面,韩电通过子公司韩国水力原子力公司(KHNP)在2025年完成了向捷克出口核电站的最终合同,相关综合业绩随之扩大。
国内方面,计划于2026年下半年重启包括古里2号机组在内的若干核电机组,核电占比的上升预计将进一步降低燃料成本负担。受业绩修复带动,韩电股价明显回升。
一年多前股价曾一度低至约19,400韩元,此后持续反弹,并创下自1989年上市以来的最高水平。2026年2月19日,韩电股价收于62,300韩元,较前一交易日上涨4.18%,外资持股比例达到约59%,此前高点约为69,000韩元。
但自2026年5月以来,受中东局势影响,油价和通胀再度波动,韩电"高买低卖"的结构性限制又一次被市场警惕,股价出现较大回调,当月20日盘中一度收出约6.5%的阴线。市场的担忧集中在几个方面。
电价调整权并不掌握在企业手中,而是取决于政府政策,政治与民生因素使电价成为随时可能受到民粹影响的领域。即便恢复盈余,约200万亿韩元的累计债务与每年约4万亿韩元的利息支出短期内难以消化。
此外,中东局势导致的油价上行若演变为新一轮通胀压力,电价进一步上调的空间将受到限制,下半年甚至存在重新出现赤字的可能,外资与机构因此态度趋于谨慎。另一方面,估值层面仍存在支撑。
韩电目前市净率(PBR)不足0.3倍,这意味着仅以其发电厂、输电塔和电杆等资产变现估算的价值已显著高于当前市值,在整个韩国股市的大盘股中都属罕见的低估水平。
2026年围绕韩电的另一大话题是股息恢复:此前因亏损而暂停的分红,有望在盈余稳定回归的背景下重启,这一传闻在首尔汝矣岛证券圈广泛流传,被视为可能吸引外资和机构重新大规模流入的催化剂。
对于认为韩电本身体量过大、股价波动不足的投资者,相关衍生标的(例如负责核电站维护、具备较高分红潜力的韩国电力KPS,以及承接韩电核电站设计业务、股价波动较大的相关公司)也被纳入讨论范围。与此同时,电价本身所引发的争议正在升温。
随着韩电销售价格提高,围绕电价是否合理的讨论再度浮出水面。以石化行业为例,生产作为"石化产品之米"的乙烯需要在超高温设备中24小时连续运行,电费支出巨大,是用电企业最主要的成本之一;对韩电而言,这类大型工业客户则是最具盈利性的业务板块。
韩电方面曾解释称,俄乌战争初期电价被冻结,当前的调价是在弥补当时积累的损失。然而,电价上调带来的产业副作用正在显现。
曾经被视为韩国制造业竞争力来源的"廉价而稳定的电网"正逐渐成为历史。以炼钢为例,用高压电弧熔化废钢的电炉碳排放量约为传统高炉的四分之一,被视为应对全球碳排放法规的重要手段,但其电费约占铁水生产成本的10%至15%。
过去五年工业电价大幅上调之后,这一负担显著加重,一些企业最终选择关停电炉;需要24小时连续运转的石化和半导体行业同样受到波及,部分企业每年电费支出达到数万亿韩元规模。
按经合组织(OECD)口径衡量,韩国的工业电价仍处于较低水平,但已高于美国和中国。业内评估认为,由于居民电价长期维持在接近停滞的水平,而工业电价被快速上调,韩国工业的价格竞争力已出现削弱。
统计显示,居民电价与工业电价在2023年发生了反转。为降低用电成本,部分企业开始绕开韩电,直接从发电企业购电,可节省约10%的电费支出;相关制度推出一年之内,已有27家企业参与直接购电。
业内对电价政策的呼声随之上升,一方面要求政府出台支持产业竞争力的配套措施,另一方面也主张通过使电价回归合理水平来向市场释放价格信号。韩国政府计划于下月公布工业电价改革方案。
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和半导体工厂同样对电价高度敏感,如何在削减韩电巨额债务与维护IT产业竞争力之间取得平衡,成为摆在决策层面前的新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