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永琪伯伯到底去哪里了?他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柳宁仰着小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长命锁。
柳燕缝补衣裳的手顿了顿,针尖险些刺破指尖。
15年了,她以为那段往事早已被大理的风吹散在苍山洱海之间。
直到尔康冒雨敲开茶馆的门,将那个明黄色的木匣递到她手中。
“这是永琪在皇上驾崩前,让我务必交到你手里的。”
信笺展开,熟悉的字迹如昨。
“永琪早知你未死,看你儿女双全真幸福。”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在那最后一行字里,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01
窗外的洱海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金鳞,微风拂过水面带来潮湿清新的气息。
柳燕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荷花图案,抬头望向跑进院子的两个孩子,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少年柳安像阵风似地冲到母亲面前,摊开手掌露出几颗被湖水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石子。
“娘,你看这些石头多漂亮,我在湖边捡了整整一早晨呢。”
他身旁跟着的小姑娘柳宁踮起脚尖,努力想让母亲注意到自己手中的野花编成的花环。
“哥哥只捡石头,我给娘编了花冠,戴上肯定好看。”
柳燕接过花环轻轻戴在头上,伸手将两个孩子揽到身边,手指拂过柳安英气的眉梢,又抚过柳宁红扑扑的脸蛋。
她总是在孩子们的脸上寻找熟悉的痕迹——柳安抿嘴时的神态像极了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而柳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又分明是她自己年少时的翻版。
“安儿,宁儿,今天有没有好好跟着爹爹认药材?”
柳安挺起胸膛,语气里满是自豪:“我认得十种草药了,爹爹说等我再大些,就教我给人把脉。”
柳宁也不甘示弱地嚷嚷:“我给爹爹捣药了,捣得可细了。”
院门在这时被推开,李牧背着一筐新采的草药走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看到妻儿聚在院中的情景,疲惫的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
“远远就听见你们俩的声音了,又在跟娘炫耀什么?”
柳燕起身接过丈夫肩上的药筐,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她转身去灶间倒了一碗温茶递到李牧手中,轻声嘱咐:“先歇歇,饭菜马上就好。”
李牧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妻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眼中满是满足。
他是在15年前的那个雨季遇见柳燕的,那时她刚到大理不久,盘下的茶馆生意冷清,整个人瘦得厉害,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牧至今记得她端茶时不小心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后精心处理过。
他当时没有多问,就像后来也从不追问她为何总是避开京城来的客商,为何会在深夜对着北方星空发呆。
有些故事,如果对方不愿意说,就不必去揭开。
柳燕将简单的三菜一汤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柳安叽叽喳喳说着湖边遇见的白鹭,柳宁笨拙地用筷子给爹娘夹菜,李牧则说起明日要去邻村给一位老人看病。
这样平静的日子,柳燕过了整整15年。
她时常觉得像是一场梦,一场她年少时在皇宫高墙内,连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那时的她还是小燕子,是紫禁城里最不守规矩的格格,是会爬树掏鸟窝、会在御花园追蝴蝶、会把乾隆皇帝气得跳脚又忍不住宠爱的野丫头。
她曾经以为那样的生活就是全部,直到宫墙外的天空对她露出狰狞的一面。
权力斗争的阴影无声笼罩,她在无意中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看到了不该看的信件。
令妃娘娘忧心忡忡地告诉她,有人要借她的命来打击永琪,打击五阿哥在朝中的势力。
那天夜里,永琪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翻窗进入她的寝宫,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小燕子,你必须离开,马上离开。”
她记得自己当时哭了,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我能去哪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逃到哪里不会被抓回来?”
永琪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但他的声音却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相信我,我和尔康、紫薇已经计划好了,我们会让你‘死’得合情合理,然后送你到最安全的地方去。”
假死计划进行得惊心动魄。
尔康找来的宫女身形与她极为相似,紫薇亲手为那宫女换上她的衣裳。
她们在深夜的御花园湖边演了那场戏,小燕子亲手将自己的外衣撕碎,沾染上准备好的鸡血,然后看着尔康将昏迷的宫女推入湖中。
落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躲在假山后,听到闻讯赶来的侍卫们慌乱的声音,听到永琪撕心裂肺的呼喊,听到乾隆震怒的命令。
她紧紧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痛到极致时,人是哭不出声音的。
尔康安排的人趁乱将她塞进运水车,就这样光明正大地驶出了紫禁城。
她在黑暗的车厢里蜷缩成一团,耳边回荡着永琪最后的叮嘱:“好好活着,替我看看宫墙外的天空,到底有多辽阔。”
马车颠簸了三天三夜,换了三次车夫,最终停在了大理的城门之外。
带她来的车夫递给她一个小包裹,里面有几锭银子、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枚刻着“燕”字的玉佩。
“这是五阿哥让交给您的,他说,见玉如见人。”
柳燕抚摸着茶杯边缘,指尖传来的温热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柳宁正扯着她的衣袖,小脸上写满期待:“娘,你答应过等宁儿生日,就讲新故事的。”
“好,今晚就给你们讲一个关于……关于一只小燕子如何飞过高山和大海的故事。”
李牧在桌子对面看着她,眼神温和包容。
他从未问过她的过去,但她知道,这个聪慧的男人一定猜到了什么。
只是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日复一日的温柔,为她筑起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夜幕降临时,柳燕哄睡了两个孩子,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她取出贴身佩戴的那枚玉佩,在月光下端详。
玉质温润,雕刻的燕子展翅欲飞,仿佛随时会冲破玉料的束缚,直上云霄。
15年了,永琪。
你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过得还好吗?
02
大理的雨季总是来得突然而缠绵,铅灰色的云层从苍山顶上缓缓压下,细密的雨丝很快就连成了线,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柳燕将茶馆的门板一扇扇合上,只留下一道缝隙通风。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混合着雨季特有的潮湿气息,在室内缓缓弥漫开来。
她坐回柜台后,拿起那件绣了一半的荷包,针线在指尖灵活地穿梭。
柳安和柳宁去了隔壁的学堂,李牧一早便背着药箱出了门,说是西山村里有户人家的孩子发了急热。
这样的雨天,茶馆里通常不会有什么客人,正好让她清静地做些绣活,顺便理理账目。
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茶馆门前停住了。
柳燕手中的针顿了顿,抬眼望向门缝。
这样的天气还有旅人?她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柳燕放下绣活起身,走到门前将门板拉开一道。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蓑衣上的雨水正不断往下淌,在台阶上积成一小片水洼。
他头上戴着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坚毅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店家,可否借个地方避避雨?”男人的声音沙哑,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柳燕侧身让开:“请进吧,炉火正旺,可以暖暖身子。”
男人踏入茶馆,带进一股潮湿的冷气。
他解下蓑衣挂在门边,摘下斗笠的瞬间,柳燕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尔……尔康?”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子。
那张脸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鬓角也染上了霜色。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沉稳坚毅的眼睛,她怎么可能认错?
福尔康看着眼前的女人,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也让那份曾经的跳脱灵动沉淀成了温婉从容。
她穿着大理当地白族女子的服饰,头发简单挽起,腰间系着围裙,与记忆中那个在御花园里疯跑的小燕子判若两人。
“小燕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好久不见。”
柳燕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扑过去抓住尔康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尔康都怔了怔。
“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会来这里?紫薇呢?她还好吗?永琪呢?宫里……”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她甚至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尔康按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气。
“先进来,关上门再说。”
柳燕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门口,冷风正不断灌进来。
她连忙转身将门板合拢,插上门栓,动作慌乱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尔康默默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目光扫过茶馆内的陈设。
简单的桌椅擦得干净,柜台上摆着几罐茶叶,墙上挂着几幅当地特色的扎染布,窗台上养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这是一个普通却温馨的家,一个她在宫墙外为自己建造的巢。
柳燕将尔康引到炉火旁,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手忙脚乱地重新沏茶。
热水冲进茶碗时,她的手还在抖,溅出了几滴在桌面上。
“你……你先喝点热的。”她把茶碗推到尔康面前,自己则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尔康端起茶碗,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稍稍驱散了寒意。
他喝了一口,是云南本地的普洱茶,醇厚回甘。
“你过得很好。”他轻声说,语气里有欣慰,也有些许难以察觉的怅然。
柳燕苦笑:“好与不好,看跟什么时候比。若是跟宫里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比,这里确实是天堂。尔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突然来大理?是不是……是不是宫里出事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又颤抖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若非天大的变故,尔康绝不可能冒险来找她。
尔康放下茶碗,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个动作让柳燕的心沉了下去。
她记得,每当尔康有难以启齿的事情要说时,总会不自觉地做出这个动作。
“皇上驾崩了。”他说出这五个字,声音平静,却像巨石投入湖心,在柳燕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乾隆皇帝,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手心又对她失望透顶的皇阿玛,那个掌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死了。
柳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该有什么感觉?悲伤?她早已不是那个会为皇帝一句夸奖高兴半天的小燕子了。
释然?可那毕竟是给过她温暖也给过她痛苦的人。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睛,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尔康说,“皇上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后就再没真正好起来。太医们用尽了办法,终究是回天乏术。”
炉火噼啪作响,雨声敲打着屋檐,茶馆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柳燕想起最后一次见乾隆的情景——那是在她“死”前三天,皇帝召她去养心殿,她以为是要训斥她前日爬树摘果子的事,没想到乾隆只是让她陪着下了盘棋。
棋下得乱七八糟,皇帝却难得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摇头叹气:“小燕子啊小燕子,你这性子,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那时她不懂那句话里的深意,现在想来,或许皇帝早已察觉到了什么。
“那……现在是谁……”柳燕迟疑着问。
尔康明白她的意思:“是十五阿哥永琰继位,年号嘉庆。”
不是永琪。
柳燕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抬起眼看向尔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永琪呢?他不是……”
“他主动放弃了。”尔康打断她的话,语气沉重,“皇上临终前召见永琪,问他可愿继承大统。永琪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说自己体弱多病,不堪重任,并力荐十五阿哥。”
“为什么?”柳燕的声音几乎是在哽咽,“他明明……他明明是最好的人选……”
尔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要保全你,保全紫薇,保全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柳燕捂住嘴,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皇上驾崩前,其实已经对当年的事起了疑心。”尔康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暗中派人调查过,虽然没查到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都指向你那场‘意外’另有隐情。永琪知道,一旦他继位,这件事必然会重新被翻出来查。到时候,不仅是你,所有参与计划的人——我、紫薇、令妃娘娘,甚至那些帮忙的宫女太监,都难逃一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永琪选择了退让。他主动放弃皇位,向新帝表明绝无二心,换取所有人的平安。”
柳燕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拼命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以为自己的离开是对永琪最好的保护,却没想到,他为了她,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15年的孤独,唾手可得的江山,他全都放弃了。
“他这些年……过得好吗?”柳燕好不容易止住哭泣,声音沙哑地问。
尔康的眼神黯淡下来:“永琪现在是和硕荣亲王,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他没有娶妻,没有子嗣,把所有精力都投入朝政。我偶尔去他府上,总看见他一个人对着棋盘发呆,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柳燕想起永琪教她下棋时的样子,那时他多耐心啊,一遍遍讲解棋路,哪怕她把棋子摆得乱七八糟也不生气。
“紫薇呢?她还好吗?”
提到妻子,尔康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她还不错,就是常常惦记你。每年你‘忌日’那天,她都会去寺里为你祈福,一待就是一整天。这次我来大理前,她让我一定要把这个带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绣着燕子的手帕,针脚细密,显然是紫薇亲手绣的。
柳燕接过手帕,指尖抚过那熟悉的绣工,泪水又模糊了视线。
“还有这个。”尔康又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个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木匣,“这是永琪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等皇上驾崩后,一定要亲手送到你手中。”
木匣不大,却沉甸甸的,柳燕接过来时,手都在发抖。
明黄色,那是皇家的颜色,是她曾经无比熟悉又拼命想逃离的颜色。
“他……他还说了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尔康摇摇头:“他只说,这是留给你最后的念想。小燕子,永琪他……他从未忘记过你。”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雨声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炉火渐渐弱了下去,茶馆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柳燕抱着那个木匣,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炭,既想紧紧抓住,又怕被灼伤。
15年了,她以为往事早已尘封,却在今夜被一场雨和一个故人,全部翻搅了出来。
03
木匣在手中沉甸甸的,明黄色的丝绸在昏暗中依然刺眼。
柳燕的手指抚过匣子光滑的表面,指尖能感受到木质细腻的纹理,还有丝绸冰凉柔滑的触感。
她抬起头看向尔康,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期盼:“你真的……没有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尔康摇头,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永琪再三嘱咐,此物只能由你亲手开启。我这一路不敢有半分懈怠,匣子从未离身,就连睡觉都抱在怀里。”
他的目光落在木匣上,眼神复杂:“小燕子,我知道这15年你在大理过得平静,但永琪在京城,从未有一刻真正安心。他一直在暗中关注你的消息,通过商队,通过驿卒,通过所有可能的方式。他知道你开了茶馆,知道你嫁了人,知道柳安和柳宁出生的日子。”
柳燕的呼吸滞了滞。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新生活是隐秘的、安全的,却没想到,所有的点滴都被人默默注视着。
这种感觉让她脊背发凉,却又莫名地,有一丝暖意从心底升起。
“他……”她开口,声音干涩,“他为何要这样做?既然放我走了,为何还要……”
“因为放不下。”尔康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小燕子,你或许觉得,当年你假死离开是对所有人的解脱。但对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尤其是对永琪来说,那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不能来找你,不能与你相认,唯一能做的,就是确认你过得安好。”
炉火最后一点余烬熄灭了,茶馆内彻底暗了下来。
柳燕站起身,点燃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她手中的木匣镀上一层暖色。
她在尔康对面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解开丝绸系带。
系带松开,丝绸滑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匣。
匣盖很紧,她用力才将它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笺,宣纸质地上乘,边缘烫着金色的云纹,是宫中御用之物。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右下角画着一只简笔的燕子,振翅欲飞。
柳燕抽出信笺,展开。
永琪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端正清隽,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稳,几分沧桑。
“小燕子,见字如晤。”
开篇这五个字,就让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连忙用手指轻轻拭去,生怕弄坏了这跨越15年的字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皇阿玛已经驾崩多时,而我也终于可以卸下肩上重担,与你道一声别来无恙。十三载春秋,四千七百多个日夜,我在紫禁城的红墙内,你在苍山洱海之间,我们隔着万水千山,却从未真正远离。”
柳燕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永琪落笔时的心情。
“我知道你在大理开了一间茶馆,名叫‘燕归处’。这名字取得好,燕子终究找到了可以安心归巢的地方。我知道茶馆生意不错,你学会了煮地道的普洱茶,还会给客人讲些民间故事。我知道你嫁了一位郎中,他姓李,为人忠厚,医术高明,对你体贴入微。我知道你在成婚第三年生下长子,取名柳安,五年后又得次女,取名柳宁。两个孩子都聪明伶俐,活泼健康。”
信中的每一句“我知道”,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柳燕记忆的闸门。
她想起茶馆刚开张时的冷清,想起李牧第一次来喝茶时羞涩的样子,想起柳安出生时响亮的啼哭,想起柳宁第一次叫“娘”时软糯的嗓音。
所有这些她以为只属于自己的珍贵瞬间,原来都被人默默见证着。
“你一定想问,我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其实自你离开京城后,我便在商队中安排了可靠的人,每年他们会以行商为名去大理,带回关于你的消息。我不敢与你联络,不敢让你知道我还在关注你,生怕一个不慎,就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你平安喜乐。”
柳燕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尔康:“他……他一直都知道?”
尔康点头,眼中也有水光闪动:“永琪从未停止过对你的牵挂。但他也清楚,一旦联系你,就可能暴露你的行踪。所以他只能忍着,一年又一年,靠着那些零碎的消息,拼凑出你的生活。”
柳燕重新低头看信,泪水一滴滴落下,在信纸上绽开一朵朵透明的花。
“这些年,宫中发生了许多事。令妃娘娘在你去世——在他们以为你去世的第三年病故,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她知道你还活着,让我一定护你周全。紫薇和尔康生了一双儿女,如今都已长大成人。皇阿玛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冬天那场大病后,太医们便私下告诉我,要早做准备。”
信中的叙述平静克制,但柳燕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深藏的情感。
永琪在告诉她这些事时,是以怎样的心情呢?
“皇阿玛驾崩前一个月,曾召我至榻前。那时他已虚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却还是挣扎着问我:‘永琪,你告诉朕实话,小燕子……她真的死了吗?’”
看到这里,柳燕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
她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我跪在床前,冷汗浸透了衣衫。皇阿玛看着我,眼神浑浊却依然锐利。他说:‘你不用骗朕,朕早就知道了。那件衣服上的血迹,颜色不对。湖底打捞了三天三夜,却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永琪,你为了她,真是费尽心机。’”
柳燕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她手中哗哗作响。
皇帝早就知道了?
这15年她所享受的自由,她所拥有的平静生活,难道一直是在皇帝的默许之下?
“我伏地叩首,一言不发。皇阿玛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多少失望,多少无奈,我已分不清。他说:‘罢了,罢了。那孩子本就不属于这里,放她走吧。只是永琪,你为了她放弃的,又何止是皇位?’”
泪水模糊了视线,柳燕不得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尔康默默递过来一杯茶,她没有接,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信纸。
“皇阿玛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小燕子,朕从未真正怪过她。朕只是……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小燕子,你听到了吗?皇阿玛原谅你了,他希望你过得好。”
柳燕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失声痛哭。
那些年在宫中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皇帝教她写字时无奈的表情,皇帝被她气得跳脚又舍不得重罚的样子,皇帝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的身影。
她曾经恨过那座皇宫,恨过那些规矩,但她从未真正恨过那个给了她“皇阿玛”这个称呼的男人。
“永琪,”她抬起头,看向尔康,声音哽咽,“皇上他真的……真的原谅我了吗?”
尔康重重地点头,眼眶泛红:“是真的。皇上在最后那些日子,时常提起你。他说他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给你一个真正想要的人生。他还说,若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他会给你应有的名分。”
柳燕摇头,泪水不断滚落:“不,我不回去,那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这里,在大理,在李牧和孩子们身边。”
尔康理解地点头:“永琪也料到了你会这么说。他在信里应该也写了,他从未想过要你回去。他只希望你能继续过你想要的生活。”
柳燕低头继续看信,永琪的笔迹在油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小燕子,我写下这封信时,皇阿玛已时日无多。我知道,等他驾崩后,新帝继位,朝局必将动荡。我已决定彻底退出朝堂,不再过问政事。这些年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我早已厌倦。唯一支撑我走下去的,就是知道你在大理过得安稳幸福。”
“柳安今年该有十二岁了吧?我在商队带回的画像上见过他,眉宇间有你的影子,也有我的轮廓。柳宁七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小时候的你。看到他们健康快乐地长大,是我这15年来最大的安慰。”
信纸在这里有些褶皱,像是写信的人曾在这里停顿了很久。
柳燕能想象永琪写下这些字句时的样子——夜深人静的书房,一盏孤灯,他握着笔,想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孩子,心中该是怎样的酸楚与欣慰交织。
“我让商队的人远远看过孩子们几次,不敢靠近,生怕惊扰了你们的平静。有一次柳安在湖边玩耍,差点跌进水里,我安排的人险些就要冲出去救他。好在孩子自己稳住了。小燕子,你要好好照顾他们,他们是你的未来,也是……也是我永琪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信的末尾,永琪的笔迹变得有些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情绪激动难以自持。
“小燕子,这大概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新帝继位后,我会交还所有权力,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度过余生。你不必为我担心,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15年了,我终于可以亲口对你说出这句话:永琪早知你未死,看你儿女双全真幸福。”
读到这一句,柳燕的泪水再次决堤。
她仿佛能看到永琪写下这句话时脸上的笑容,那该是一种释然的、带着苦涩却真诚祝福的笑容。
然而,当她的目光移向最后一行字时,所有的感动、所有的悲伤、所有的释然,都在瞬间冻结。
那一行字写得极用力,墨迹几乎要透破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