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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者回忆两广事变始末 三


刘斐回忆两广事变 续


当李、白听到蒋有调离高山的新命时,即通过南京的有关方面攻击蒋独裁,擅改二中全会决议。李、白正式接到蒋于二十八日以政府名义发来的“俭”电后,又于三十日以“世”电复蒋说:“‘俭’电收到了,更调职务,中央苦心措置,我们无不能解”,但“关于抗战救亡大计,仍恳为明确具体之指示,俾便遵循。此间善后事宜俟与季宽(黄绍竑)当面商定”云云。实际上,自黄绍竑自桂系分化出去投蒋后,桂系和黄绍竑早已形成水火不相容的状态,除非黄绍竑能以武力打回广西,所谓“当面决定”,不过是一句不能兑现的官话而已。而他们要蒋明确具体指示“救亡大计”,也无异是“问鼎轻重”的意思。这时蒋已发出上面说过的“东”电,就再复李、白的“世”电说:“所谓救亡大计,关于外交方针与抉择国策之限度,二中全会亦曾明白具体宣示,若谓具体计划,不但于千里之外非可以电文宣达,且就国家权责而言,……只有中央最高机关可责令政府提出报告”,并以他们“分属军人,……只有依照执行”云云为借口,责令李、白“第一要义,仍在接受中央所畀予”的一切任务,就不知道具体措施。蒋并替黄绍竑解释一番,说中央要黄去广西收拾局面,并非黄的本心,如果在他们没有接受新职以前,黄当然也不好回广西去,劝他们要“能断能舍”,“即日离桂赴京,接受新职”,或照他“东”电所约,赴广州会晤。


如前所述,蒋、桂双方调兵遣将,剑拔弩张,锣鼓打得很紧,同时电信往还,互相责难,但双方都有所顾忌,所以也互留余地,暗中寻找转圜的办法,遂形成当时一种外张内弛的局势。蒋的死党中,一般鉴于陈济棠的失败,揣测蒋一定会趁此机会彻底拔掉李、白的根子。他们为迎合蒋的心理,故主战的多。那时程潜在蒋政府中列于无权的参谋总长的地位。我因私人的关系,在一九三四年由日本回国时,曾和他交换过关于中日问题的意见。同时,他因业务关系,多少要从国防上考虑问题。到蒋桂双方剑拔弩张时,他曾有电报给我,大意是说:中国要抗战,就不应该再打内战,自毁抗战力量,应教劝双方和解。同我的意见见如何,看广西方面有无和的可能。我复电同意他的看法,希望分途进行敦劝。他得我的复电后,就商量与何应钦联名电蒋(在庐山)建议主和,蒋立即复电同意,并要程先从海道赴广州,待他不日飞广州详商。于是程在动身的同时,来电约我去广州见面。


我之斡旋和平,首先是应程潜之约,以私人资格去的。我于八月十一日到广州,正在同一天,蒋也到了广州。我先看了程潜和他的随员唐星,了解了一下情况。蒋听说我到了广州,就急急忙忙要我见他。我根据诸种情况判断,认为蒋对广西问题有和的可能,因为他的大部兵力如果被广西拖住了,旷日持久不决,其他的问题就会更多。即使他解决了广西问题,将来西北问题就会更难解决,甚至还有许多类似广西的问题出来,这些都不是蒋不知道的。当我去看蒋时,他也毫不掩饰他那种急迫的心情,一开口就问我:“广西情况如何?一定要打吗?你看怎样办好咧?”


我说:“广西问题,好办,也不好办。问题很简单,广西要抗日,也不能包办抗日,要全国一起来抗,并且你领导来抗,那不很简单吗?”


蒋:“我是一定要抗日的,但内里不安,叫我怎么来抗日?国内不统一,不消灭共产党,能够抗日吗?”


我:“你说要安内才能抗日,广西说,你先抗日,则内自然安。如果为了要安内,自己打来打去,只有替日本人造机会,这就是自速其亡。”


蒋:“如果在军事上、国防上一点准备也没有,也不听中央的命令行事,这样的轻举妄动,能够抗日吗?”


我:“安内和准备抗战条件是两回事,安内是自己打自己,消灭抗战力量,准备抗战,就不应该打内战。”


蒋:“我之安内,就是为了准备抗战,要从外交、国防、军事、内政等各方面作充分的准备。否则,轻举妄动,只有自取灭亡。”


我:“日本人贪得无厌,永无止境,若茫茫无尽期地准备下去,究竟准备到何时为止呢?”


蒋:“只要地方能服从中央命令,不发生内战,我们就可积极进行准备抗日,从现在起,日本人不前进,我们就积极准备;若他再前进一步,几时前进,几时就打;否则,准备好了再打。”


我:“只要不自己打自己,只要不是无尽期的准备,而是有限度地来从事抗战准备工作,就好商量了。我可想法劝说广西当局。”


蒋:“好!就照你的意见去办吧,看他们还有什么要求?”


我见蒋出来,俞飞鹏请我到太平沙西餐馆吃饭。当我去时,蒋家来广州的一般主战派好汉们都已经在座了。我记得除陈诚、卫立煌、钱大钧、熊式辉等外,连何键也在座,他是当面向我答应过只要两兵他就出兵响应的,我们彼此自然是心照不宣。那时,从这些主战分子的神情看,似乎以为我这时还想和,简直是不识时务的梦想。他们用讥诮的眼光和幽默的口吻问我:“怎么样?你看不会打吗?能和吗?”我说:“这要看你们呀!”我问陈诚:“几时前方?”他说:“吃完饭,马上就走!”他心目中自以为已猜透了蒋的心理,认为和是假的。


我回到了广西,把上述情况和在广州所见到的种种向李、白汇报之后,就商量具体和平的办法,大体上是以蒋接受抗战、收回事变以来调动李、白职务的成命和派大员入桂正式和谈等三点为基础,逐步补充成为以下各点:


一、关于抗日问题:中央承认以中、日现有状态为基础,积极准备抗战,如日人再前进一步,立即实行全面抗战;抗战一开始,广西保证出兵参加作战。


二、中央收回以前调李、白职务的成命,重新协调职务。


三、中央补助广西自事变以来的财政开支及部队复员费用。


四、复员后,广西保存部队的编制员额及经常费用。


五、中央特派大员入桂和谈,公开昭示信守。


六、和议告成后,李、白通电表示服从中央领导。


当我和李、白商量和平问题期间,程潜曾来电说,他想派唐星来广西看看情况,我复电欢迎他来。唐来后住在我的家里,他知道我们对和谈的态度与和平的大体条件内容后,即回广州。唐临走时,我拜托他从旁向程潜了解一下蒋能否接受那些条款。唐回广州后曾来电说大致不成问题,我才第二次赴粤见蒋。这次,我是以正式斡旋和平的姿态去的。


我第二次去广州,大约在八月二十三左右,我记得是到黄埔去见蒋的。当我坐去的小汽艇驶近蒋住处的码头时,蒋穿着一件绸长褂,手上拿一把白扇子,已经从住房的门里出来到了台阶上。小汽艇刚一靠岸,他就已经走过小草坪到艇旁来迎接了。他说:“你来了,好!”从这些细小的情节上,也反映出蒋那时早就盼望着我的到来,也反映他望和心切。把前后情节联系起来看,更足证明我来从中转圜,是喜出望外的。因为那时蒋的亲信都从表面揣测蒋的心理是要消灭李、白,于是绷着一股劲儿喊打,而蒋又不好泄他部下的气,这就弄得蒋毫无转圜的余地,实际蒋的真心反而是要和。


当我向蒋谈在南宁和李、白商定的那些条款时,他在神情上并没有表示不乐意。谈到要中央收回以前调李、白离广西职位的成命时,他还说:“好,叫我吃亏我是愿意的,我的地位可以吃得起亏,就是对国民失点信用,也没什么。他们是吃不起亏的,为了他们的政治生命,我也不能叫他们吃亏。”


但在谈到要中央补助财政和复员费用时,蒋表示不愿意了。他说:“谁教他们造反的?他们既造反,还要给他们钱,那不行!”


我说:“广西地方穷,这次动用太大了,收不了场。国家要抗战,他们既是拥护中央,他们的问题就是中央的问题嘛!就像讨亲娶媳妇,你把聘礼送过去,结果还不是连人带礼一起回来了吗!碗里倒在锅里有甚么不好!”


蒋考虑了一下说:“好吧!多少给一点,但不能太多,可以考虑。”


到我把所有的条款都说完了,最后他说:“好,大体就照这样办吧,你回去再同他们好好说说,要他们体会中央的苦心。”


我答应回广西后尽量同李、白说,并说我认为他们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希望中央早派大员去桂,以便早日解决问题,实现团结救国的目的。他就把将来拟派的中央大员的名字(包括程潜在内)告诉了我说:“我准备要颂云(程)、觉生(居)、益之(朱培德)三人去一趟。”(实际上当时广西要求中央派大员出面斡旋,除了上面所说的用昭信守的理由外,同时更是要争得一个面子,表示对这件事情的解决,并非出自广西的求和。)


我回广西后,向李、白汇报了同蒋谈话的情形,对六项条款大体不会有问题,并告诉他们不日就有中央大员来了,连大员的名字也告诉了他们,问他们还有什么事情要考虑的没有。


白崇禧就说:“没有问题了,打个电报欢迎他们来好了。”李宗仁却扭扭捏捏,总想在六条之外还出点花样,又不肯明白说出来(因为他自以为在北伐时,一、四、七军声望相等,蒋以广东为基础,他以广西为基础,共同北伐,因此在蒋家王朝中他总要想维持“次高”地位,即第二把交椅的地位,自北伐以后到他从政治舞台上倒下去为止,这种思想一直支配着他),谈来谈去总不就范。我揣测他一定是在他的地位问题上还想做点文章,以致到了深夜还没有作出最后决定。我心上有些不耐烦,就以夜深为辞告辞出来。可是,第二天,李宗仁一早就来找我,他说:“算了罢,就这样和了罢!”


于是,就在八月二十五日电程潜等,表示欢迎他们入桂和谈。


自广东方面因陈济棠垮台,事变中心移到广西以来,已经一个多月了。经过约四十天来的明争暗斗,虽然和的问题在骨子里已经肯定了,但外面的锣鼓一直是打得震天价响的。在广西方面的党派团体,天天开会宣传,准备组织政府。翁照垣率领原十九路军所编成的一个师,已进入钦廉方面,准备打开一个出海口,余汉谋又电广西责难,要求广西撤兵离开粤境。八月中旬,广西空军第三队副队长郑梓湘等驾飞机逃广州,并通电指责李、白;同时桂空军司令林伟成又和广西空军二、三队各一部分人员联名通电忠告李、白“幡然改图”。广西本来只有几架破飞机,根本没有战斗力,就是跑了,对广西局面是毫不相干的。不过这些事实,颇使蒋帮主战分子幻想广西会成为广东第二而垮台,故主战气焰益为嚣张,力请蒋下总攻击令,只是蒋始终要他们按兵不动,他们才莫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