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人刘义庆编的《世说新语》里,有一门叫“假谲”,记的都是机变使诈的小聪明。那一门不长,但写着曹操和袁绍年轻时的旧事。
曹操小字阿瞒,是谯县人,他这个人生得机警,性子狡黠,从小到大脑子里主意比谁都多,胆子也比谁都大。
而袁绍呢,字本初,是汝南袁氏出身,家里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袁绍本人长得很帅,属于往人堆里一站就很显眼的那种。
这样两个性子不同的世家子弟,却能玩到一起,平日里凑在一处,总爱琢磨些出格的玩法。
少年人嘛,哪有什么分寸,年轻时装神弄鬼,戏弄旁人的事没少干,桩桩件件都不上台面,却也无人真当回事。
直到有一回,乡里有一户人家要娶亲,消息是赶集的人带回村的,说的是张家独子要成亲了,光是聘礼都抬了半条街,酒席摆了三十桌。
在当时这样的排场,平常人家攒半辈子也未必有,曹操和袁绍两个少年听完,便对视了一眼,嘴角都起了玩味。
他们在这方圆几十里早有了名号,因为曹操鬼点子多,袁绍门第高耳根软,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张家办喜事的排场非常热闹,红彤彤的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堂前,宾客们人来人往,酒肉的香气混着丝竹声飘出老远。
这般盛况,在旁人眼里是喜气,在这两人眼里呢,却是可以痛快折腾的恶作剧。
曹操和袁绍两人摸到了张家宅院外头,他们先是蹲在巷口,看扎着红绸的花轿进门,宾客踩着锣鼓声进院,丫鬟一趟趟端着果盘穿梭。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宅子里热腾腾的人气,衬得墙外的夜越发冷清,他们等的,就是这份热闹过后,人又容易松懈的时辰。
“今夜去凑个趣?”曹操嘴角一挑,看着袁绍说。
袁绍没多想,点了点头,两人便绕到宅子后头,踩着月光贴墙根走。
院墙并不高,翻进去不算难,难的是里头人多眼杂。
曹操一路走一路低声盘算,袁绍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呼吸却有点乱。
“记着,”曹操压低嗓子,“待会儿我喊一声,把人都引出来。要是乱起来,你得接应我。”
袁绍咽了口唾沫,手心沁出了汗,又点了点头。
忽然,曹操喊道:“有贼!”
这一嗓子穿透了整座张家宅院,屋里的、廊下的、端菜的、劝酒的人全懵了。
谁家娶亲遇上贼?于是众人慌作一团,拎棍的拎棍,提灯的提灯,呼朋唤友涌出房门,满院子火光晃动,乱哄哄找起人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缝隙里,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溜进新人房,新娘吓得刚张嘴要喊,曹操另一只手早捂了上去,低喝一声“别出声”,半拖半抱把人带出房门。
后院石板地上映着晃动的灯影,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影子往墙根挪。
途中迎面撞上个提灯的仆人,曹操把新娘往柱子后一挡,自己借着暗处屏息,等那仆人嘟囔着走远,才松了口气。
袁绍本该在墙角接应,谁知道天太黑了,脚下一绊,整个人栽进了丛生的荆棘。
尖刺刮破衣衫,勾住头发和袖口,他越是急着挣,刺越是缠得死紧,才挣扎几下,衣裳撕开几道口子,腿上扎出好几道血痕。
袁绍听到耳边有人喊“在这边!”,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前头举着火把的追兵已经拐进后院,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火光在墙头一跳一跳的,曹操便把新娘往暗处一按,自己闪身树后。
回头一瞥,却见袁绍还在刺窠里扑腾,活像个被网住的野兽,换作旁人,这会儿该上前拉一把,但曹操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着追兵的方向又是一喊:“贼在这儿!”
这一嗓子,比刚才那声还亮,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钉在了袁绍身上。
袁绍彻底懵了,在火光里,他看见一张张愤怒的脸逼近,棍棒举在半空。
生死就在一线,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较劲,硬生生从刺丛里挣脱出来,衣摆“刺啦”撕下大片,顾不得满脸划痕和满腿的刺痛,疯狂地往外冲。
追兵一拥而上,只从荆棘里揪下几片破布,等人群退回院子,两个少年早没入夜色,跑得没了影。
而新娘被丢在墙角暗处,一时间惊魂未定,倒是被找回来了,没受什么大伤。
那一夜,乡里乱成一锅粥,天亮后添了桩足可一笑十年的笑谈。
曹操和袁绍两人跑到村口老槐树下,才敢停下喘气,尤其是袁绍,狼狈得不成样子。
袁绍扶着树干,低头看自己撕破的衣摆和腿上渗血的划痕,又是后怕又是好笑。
曹操在一旁弯着腰笑,笑够了,拍拍他肩:“你这贵公子的派头,方才可一点没使上。”
第二天清早,张家院里还留着踩乱的脚印,和几片撕碎的衣角。
主家关起门来,只对外说夜里进了毛贼,没伤着人。
但是纸包不住火,村头村尾很快都在嚼这件怪事了,传什么的都有。
有说贼不偷钱不偷物,偏把新媳妇架出去转了一圈又丢下,真是奇怪;有人猜是仇家作弄,有人笑说这贼八成是个愣头青。
谁也没人往那两个世家少爷身上想。
曹操和袁绍那几日安分了许多,听见人议论,只互相使个眼色,低头走开。
谁能想到,多年以后,笑谈里的两个少年,一个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魏王,一个成了坐拥河北的霸主。
建安五年的官渡岸边,两人终于刀兵相见,赌上了半壁江山。
而那个闷热夏夜,那声“有贼”,和紧接着那声“贼在这儿”,还记录在了《世说新语》里。
原来这两位后来翻云覆雨的人物,年轻时也干过这等荒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