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竹杖，一个抱着娃的背影。你说巧不巧，三年没见的人，偏偏在你最没防备的时候，以你最想不到的方式，撞进你眼睛里。
暮晚摇站在南阳的土路边，裙子提着，本来要坐下歇脚，结果眼睛被一个挖井的农夫勾走了。挽着裤腿，斗笠压得低低的，衣摆上全是泥点子。她心里嘀咕“不可能，不会这么巧的”，可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挪不动。
直到那农夫抬头一笑，斗笠下露出言尚的脸，一个两三岁的娃娃踉踉跄跄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她脸色铁青，转身就走。你以为她是气他有了新生活？错。真正让她崩了的，是下一秒冬郎递过来的那根竹杖。
重逢是两个人合谋的“骗局”
杨嗣抢着答“是我，杨嗣”，还顺手把暮晚摇挡到身后，替她安了个“婢女”的身份。言尚微微颔首，客客气气。暮晚摇瞪了杨嗣一眼，可这身份她默认了。
你说她一个长公主，微服赈灾，犯得着跟一个县令演主仆戏码？我估摸着，她那一刻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更准确地说，她怕。怕一开口就是“殿下”，怕一开口就得走。
而言尚呢？他眼睛看不见，可耳朵没聋。冬郎那句“阿郎，这位姐姐生得好美”飘过来的时候，他嘴角那点笑意，我猜他心里已经咯噔一下了。但他没戳破。
两个人在工棚荫凉下坐着，杨嗣问眼睛怎么回事，言尚含糊说“来南阳之后”，冬郎立马拆台，“您到南阳的头一天买下我的时候，就已经看不见了啊！”言尚僵在那儿。
暮晚摇怔住了。你看，他瞒了三年的事，被一个孩子一句话捅穿。可她呢？她瞒着身份，他也瞒着失明，两个人跟打牌似的，谁都不肯先亮底牌。
她的小九九被杨嗣一眼看穿
杨嗣这人嘴毒，可眼毒。他直接挑明：“你的意思，是想留在这里了。”暮晚摇还嘴硬，搬出“南阳重旱，春耕至今无以灌溉”的大道理。杨嗣也不跟她绕，问“还需要臣为殿下做些什么”。
她低声说了七个字，“说服他，让我们留下来”。我觉得吧，这七个字才是她这趟南阳之行真正的起点。什么赈灾，什么考察官吏，都是幌子。她就是舍不得走。三年了，她以为他过得挺好，结果发现他瞎了，，她心里那杆秤，哐当就歪了。
杨嗣用的理由特别损，“故人相见，不值得联榻夜话么？”言尚窘迫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暮晚摇翻了个白眼。可你别说，这烂借口还真管用。三个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住下了。
夜里那支笔，他故意没拿稳
言尚一个人在黑灯瞎火的屋里写字，风把宣纸吹了一地，笔也滚到地上。他弯腰摸，摸半天摸不着。这时候“嚓”一声，火折子亮了。一支笔碰了碰他的手背。他问“杨兄？”没人应。他又问“难道你是那位娘子？”，注意，他叫的是“娘子”，不是“殿下”。
暮晚摇从暗处走出来，站到月亮底下，替他理纸、磨墨，一句话不说。
言尚还在那儿客气：“多谢娘子。夜深了，还是早些去安歇吧。”暮晚摇也不吭声，就站那儿磨墨。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一个看不见，一个说不出口。
后来，暮晚摇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言尚又在地上摸笔。她脱口而出：“你怎么老不点灯啊？”话一出口俩人都愣了，她这不是明摆着暴露自己知道他看不见吗？言尚倒好，还有心思开玩笑：“这灯油钱，还真只有我能省下来。”
暮晚摇火了，说“我不喜欢看着你在一团漆黑里摸索着活”。转身要走，言尚在背后慢悠悠来了一句：“其实我方才是故意的，故意没有拿稳笔。”
一个瞎了三年的人，在自己屋里捡笔，需要故意捡不稳？他就是想让她过来。想让她点灯。想让她心疼。他还说“其实我很害怕，因为在梦里，你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了”。这话搁谁谁扛得住？暮晚摇直接吻上去了。我确信，那一刻她脑子里什么家国天下、什么身份体统，全扔南阳的旱地里去了。
他旧伤犯了，这一刀补得真狠
暮晚摇先说“明天”，再说假话，“我不回去了，以后每一日每一夜都跟你在一起，柴米油盐，变成白发老妪和白胡子老头。”言尚说“好”。她问“今夜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好”，然后换了肃然的语气，一字一顿：“那跟我回长安吧，言尚。”言尚叹了口气，刚开口“殿下，我”，手捂住了头。
旧伤发作。你说巧不巧？偏偏在她问出那句最要命的话的时候。但暮晚摇第二天从屋里出来，脸带泪痕，对杨嗣只说了两个字：“今日。”杨嗣问“也不至于这么急吧”，她说“该走了”。那句“趁我还狠得下心的时候”，听得我胸口闷得慌。她不是不想留，她是怕再留下去，就真走不了了。
她把“身言书判”搬出来划清界限，他长揖说“后会难期”
那场小雨里的送别，言尚换了官服，撑着伞站在门口，脸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暮晚摇走过去，劈头就是一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言尚低声说“臣恭送殿下、驸马”。杨嗣揶揄“左右不是来送我的”，自个儿上车了。
剩下他俩，暮晚摇开始打官腔，“我大淮铨叙官员，身言书判，‘身’为第一。你既然失明，理应革去县令之职。”言尚愣了。她又补一句“但政绩可嘉，本宫可以为你破这陈例”。言尚谢恩。
她说“过阵子派御医来”，他说“不必了，文吉也遣御医来过，没有用的”。她恼了：“谁给你的胆子跟我说‘不’？”他反而低笑：“我是笑自己。难为殿下三天不开口，一开口，便总是挨骂。”
你听出来没有？“三天”。他们俩在南阳一共就待了三天。三天里她憋着不说话，一开口全是骂他。可骂得越狠，心里越疼。最后他整理衣袍，退后一步，拱手长揖：“当日一别，本不敢希冀还有重见之日。不想，此生还能再别。此去山长水阔，后会难期。惟愿公主，岁岁安康，福寿绵长。”她咬紧嘴唇捂住嘴，收起伞转身上车。车动了，他从头到尾站在路旁听，直到车声没了还在那儿站着。
我觉得，言尚那句“后会难期”是真话。他一个瞎了眼的县令，她一个长公主，这趟走了，下回再见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可他还是把话说得那么周全，那么体面。暮晚摇在车里回望，直到马车转弯看不见他了。你说她后不后悔问出那句“跟我回长安”？我猜她后悔了。可后悔也得走，这才是成年人的感情，不是不爱，是爱到不敢再要更多。
把三年没说的话全说完了
后来言尚眼睛复明，是紧跟着送别之后的。暮晚摇要带他找郎中，他头痛突然停了，眼前出现星星点点的光，街市的灯火、远处放焰口的火光，最后是暮晚摇焦急的脸。他抬手摸她的脸，笑着说“殿下，你今夜真的很美”。她泪如泉涌抱住他骂“言尚你真该死”，他说“对不起，让你伤心了那么久”。
你看，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这句“对不起”。可我觉得，暮晚摇要的从来不是对不起。她要的是他别装。别装不认识，别装过得很好，别装那三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言尚不装又能怎样？一个瞎了眼的罪臣之子，一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他拿什么去要？所以他只能说“我本以为我们不会再相见了。你还愿意见我，我很欢喜”。欢喜是真的，不敢要也是真的。
这场南阳重逢，表面上是两个人互相装傻的三天，底子里是两个成年人拿自尊心当盾牌、拿客气话当台阶，把一场本该撕心裂肺的相认，硬生生演成了主仆寒暄。可恰恰是这种“装”，比任何哭天抢地都让人难受。因为你知道他们心里有对方，可谁都不敢先伸手。
写在最后
古人说“相见时难别亦难”，暮晚摇和言尚这三天，把这句话掰开揉碎演给你看。她明明是去赈灾的，结果灾没赈完，心先乱了。他明明是县令，结果装了三天的糊涂，最后一句“后会难期”把自己也装进去了。
如果你是暮晚摇，明知道说破就得走，你会说破吗？如果你是言尚，明知道她留不住，你会开口留吗？这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可我觉得，他们俩谁都没做错，也谁都没做对。感情这事儿，从来就不是对错能掰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