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1644年2月8日),按明朝礼制,新年第一天,所有文武百官、勋臣皇亲、属国使节都要去奉天殿接受朝贺。
虽说大明现在内忧外患,但崇祯皇帝朱由检(1611年2月6日——1644年4月25日)还是满怀希望地前往奉天殿,希望借此振奋一下人心。可谁知他换好朝服举步前往奉天殿的时候,心却如同寒冬里被淋了一桶冰水微颤。为啥?因为整个大殿除了几个值班的官员之外,几乎空无一人。偌大的奉天殿空空荡荡,仿佛整个朝会早已结束。
一旁的官员看出崇祯皇帝的尴尬和愤怒,连忙解释。说百官或许是因没听到钟鼓声,以为陛下还没出来,这才没赶到,就提议再敲一遍钟。可敲钟许久之后,仍未有一个大臣前来。难道大家都见势不妙不肯朝见了吗?倒也不是,主要是崇祯皇帝今天起得太早。本来朝会是清晨五点,但崇祯皇帝却三四点就到了。这个时间点,大臣们还在匆忙赶过来呢。
朝会虽然是礼仪性的,但却是代表整个朝廷的精气神。往年就算大朝会是五点开始,但负责礼仪的官员早就准备好各个事情,断不会如此慌乱。至于百官,则会早早起来在午门外等待。所以,就算皇帝早到,也会出现任何差错。但如今却是一副乱象。可想而知,大家都觉得大明不长久了,自然不肯烧这口热灶了。
无奈之下,崇祯皇帝决定先拜谒太庙,等回来之后再接受朝贺。这就苦了御马监的宦官们了,本来是朝贺后去太庙的,现在反过来,御马监还没准备好舆马和鸾驾仪仗。调取马匹又需要时间,崇祯皇帝只能放弃拜谒太庙的想法,回到奉天殿等百官来。

朱由检
百官好不容易赶到,却得知此前之事,为怕崇祯皇帝责骂,只敢从边门溜进去。这又导致不少官员站错了位置,在礼仪大如天的古代,站错位置是要严惩的。为此,官员们只好小心翼翼慢慢挪动到原来的位置。
坐在龙椅上的崇祯皇帝自然对下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看到官员如此混乱和荒唐的举动,他哪里还有心情接受朝贺?继而振奋人心?最终,一年最为重要的日子,就在百官山呼万岁之后草草收场。
随后崇祯皇帝去拜谒太庙,但拜谒还没结束,好好的天气忽然起了沙尘暴。崇祯皇帝认为,这是上天给大明的警讯,忙命人占卜。结果卜词显示,此乃大祸之兆,预示着兵乱城破。听到这话,崇祯皇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大明真的要亡了吗?
就在大明这边混乱和荒唐的朝会之际,远在西安的李自成则宣布建国,定国号为“大顺”,改元“永昌”,发《讨明檄》,宣布东征。此前李自成只是贼寇,如今称帝建国,是要灭大明来着。
朝会之后,崇祯皇帝和百官商议,如何挽救危局。可惜现在大明早已病入膏肓,百官说来说去,就是没一个章程。

朱由检
正月初三,左中允李明睿再次提议崇祯皇帝迁都南京,暂避李自成锋芒,这个提议得到崇祯皇帝的认可。
事实上,从正月起,崇祯皇帝就反复考虑过南迁了。如今李明睿提议正中下怀,整个初三一天,都在和李明睿商讨和推演南迁的细节。也就说此时的崇祯皇帝对于南迁的提议已经相当动摇了,而且是认真考虑且具体施行的。
问题在于崇祯皇帝想要南迁,不能自己当着百官的面说出来。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在百官面前提出“南迁”这句话。可惜满朝文武都知道崇祯皇帝现在的想法,其他人也不想留在京师等死,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为啥?自然是三年前的“议和案”了。
崇祯十五年(1642年),明军惨败,松山、锦州、杏山三城尽没。要知道,此战明朝倾尽所有力量对清军的一仗,如今战局崩溃,意味关外彻底丢了。内阁当时就决定:“我力竭矣,款建虏以剿寇。”也就说当时内阁的意见就是和皇太极和谈,先剿灭起义军再说。
为试探崇祯皇帝的意思,兵部尚书陈新甲被推了出来,然后崇祯皇帝表示:“可款则款,不妨便宜行事。”典型的推卸责任式的回答,即怎样都可以,然后暗示内阁去施行。
作为官场老油条,陈新甲岂能不明白崇祯皇帝的意思,当即密遣使与清廷议和。可惜陈新甲将这件事告诉了总督陕西三边军务的傅宗龙。傅宗龙去陕西之前,又透露给大学士谢升,然后朝廷文武都知道了。

和谈之事泄漏,舆论彻底难以容忍,不知道实情的官员纷纷弹劾陈新甲。被逼无奈的陈新甲当即拿出了崇祯皇帝的圣谕原文以表示自己不过“奉旨行事”而已。
谁知百官还没把陈新甲怎么样,倒是惹恼了崇祯皇帝。在崇祯皇帝看来,这不是当着大家的面说自己要向建奴投降?虽说崇祯皇帝有这个想法,但不过是私下里大家商量的,现在陈新甲居然抖了出来。崇祯皇帝二话不说,将他下了大狱,后以“陷边城四、腹城七十二”之罪斩首。
在明末这个时间点,陈新甲的死给文武百官带来极大的震撼。谁第一个开口,谁就得承担责任,担责结束后还得掉脑袋平息舆论。换句话,皇帝的脏活不能干,一出事就得死。
所以,到了崇祯十七年(1644年)这个时间段,大家看到一个极其荒诞的场景。
崇祯皇帝心有南迁之意,但却等大臣劝他走,满朝大臣知道崇祯皇帝的心思,但怕担责都等着别人先开口,而大家又不是傻子,都在装聋作哑。毕竟南迁和议和一样,事后都是要掉脑袋的。毕竟南迁意味着放弃了都城,放弃了埋葬在这里的十二位先帝,是弃祖宗社稷而逃,是注定要在史书上被后人戳脊梁骨的。这个罪名和骂名,崇祯皇帝不可能承担的,只能让提出南迁的人承担。于是,崇祯皇帝暗示大学士陈演率领百官请愿,以劝谏他南迁。对于陈演而言,陈新甲刚死没几年,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自然不愿意替崇祯皇帝担责,甚至借着生病都不肯上朝。
不过也有忠心于国事的大臣,不过他们不是劝崇祯皇帝南迁,而是迂回一下,让太子去南京。

三月初三,范景文、李邦华等人建议,让崇祯皇帝留守京师而让太子南下江南。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当即跳了出来:“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 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意思是这帮人想逼宫,想另立新皇。
不得不说光时亨是有点水平的,表面向崇祯皇帝表忠心,实际在扣帽子。一番引经据典,直接把所有人吓得不敢再说话。
在明亡前夕,崇祯皇帝等着“忠臣”直谏,“忠臣”等着崇祯皇帝的“明示”,而小人则乱扣帽子表忠心。
“忠臣”不是不想挽救大明,但一想到开口的后果,大家果断地选择了沉默。
而在崇祯皇帝和大臣互相等对方开口的时候,真定城破。真定是崇祯皇帝南下迁都的必经之路,这里丢了,意味着崇祯皇帝南下的路彻底被堵死。现在也不要讨论迁不迁了,已经没法迁了。
万般无奈后,崇祯皇帝直言“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算是体面地结束了争论近三个月的南迁之议。
当然不体面也不行了,三月十五,李自成已经过了居庸关了,距离京城也就一日的时间。三月十八,京师城破。下午,负责彰仪门的守卫开门投降。崇祯皇帝也不管身后名了,当即派排射马都尉巩永固护送太子南逃,但现在已经失去了南迁的最佳时机,南逃就是死,巩永固当即拒绝。

朱由检
没办法,崇祯皇帝命人将太子、永王、定王等易容化装送出城,送到外戚家里避难:“及暮,内监有讽上远狩者,上同内监登万寿山顶四望逾时知事不可为遂回乾清宫。一鼓,遣内监密敕新乐侯刘文炳、驸马巩永固各带家丁护送,出城南迁。刘、巩疾至内殿,见上曰:‘法令素严,臣等何敢私蓄家丁?即率家人数百,何足以当贼锋?’上颔之,又召首辅魏藻德言事,语密,不得闻。久之,上顾事急,将出宫,分遣太子、二王出匿,进酒酌数杯,语周皇后曰:‘大事去矣!尔宜死。’袁妃遽起走,上收剑追之,曰:‘尔也宜死!’刃及肩,未仆,再刃之,仆焉,目尚未瞑。皇后急返坤宁宫自缢。上巡寿宁宫,长公主年十五,上目之,怒曰:‘胡为生我家!’欲刃之,手不能举,良久,忽挥剑,断公主之右臂而仆,并刃坤仪公主于昭仁殿,而遣宫人讽懿恭皇太后及皇太妃李氏并宜自缢。上自仗剑至坤宁宫,见皇后已绝,呼曰:‘死的好!’遂召提督京城内外太监王承恩至前,语良久,朱谕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总督内外诸军务,以辅东宫,并放诸狱囚,事具成国公语中。因命酒与承恩对酌。漏下三鼓,上携承恩手,幸其第,脱黄巾,取承恩及韩登贵大㡌、衣靴着之,手持三眼枪,随太监数百走齐化、崇文二门,欲出不得,至正阳门,将夺门出城,军疑为奸细,弓矢下射,守门太监施炮内向,急答云:‘皇上也!’而炮亦无子,弗害。上仓遽还宫,易袍履,与承恩走万寿山,入巾帽局,并缢。”
或许这个时候的崇祯皇帝会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南迁?问题是他想南迁的建议,在陈新甲死的那一刻,就成为泡影。当然,主要是崇祯皇帝的权谋手段还是太浅了,又太死要面子。后世的蒋介石可比他高明了许多,也是崇祯皇帝梦寐以求的方式。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淞沪会战后,日军西犯南京。对于蒋介石而言,南京是必然守不住的。毕竟南京外围阵地有70多公里,至少得40万军队才能抵抗日军的进攻。而当时能够保卫南京的国军仅有15万人,而日军可有20万之多。淞沪会战,蒋介石可是投了75万兵力的,在军民付出30万人的惨重代价后,还是失守了。所以蒋介石的德国军事顾问断定,南京必然守不住。
就战略而言,是应该放弃南京,但就蒋介石而言,南京是必须守的。毕竟丢了首都,那帮反蒋的人必然借机逼自己下台。所以,丢首都的政治责任,说什么都不能落在自己手上。这个责任只能丢给其他人,而且还不是自己的亲信。那选择谁呢?选择了唐生智。
唐生智多次反蒋,蒋介石一直不敢重用他。如今南京告急,蒋介石这才喊唐生智去开作战会议。此时的唐生智毫无兵权,更不知道蒋介石的意图,以为要坚守南京击退日军,还和刘湘谈论对目前抗战形势的看法。

唐生智
刘湘看唐生智不知道蒋介石的意思,就暗示他,蒋介石要留他守南京。唐生智认为,自己并非蒋介石嫡系,守卫南京的重任,根本轮不到他。但马上就意识到蒋介石的意图,无奈说道:“要我守的话,我也只好拼命了。”
对于唐生智而言,能抵抗日军,义不容辞,但现在兵力不足,属实难以抵抗。所以开会的时候,蒋介石问派谁来守卫南京的时候,唐生智揣着明白装糊涂,提议让南京警备司令谷正伦来守,明显为自己解围。谁知蒋介石洞悉了他的想法, 直接表示他们资历太浅,需要再商量商量。这让唐生智无奈,知道自己免不了了。
丢失首都的责任,自己也不能担,回去之后,唐生智决定以公文的形式正式推荐谷正伦、桂永清为城防正副司令,罗卓英为总司令。罗卓英是第五十兵团司令,刚参与淞沪会战,能力和资历都够。让他防御南京,蒋介石应该没话说。结果蒋介石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孟潇兄,守卫南京,要么就是我留下,要么就是你留下。”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唐生智还能怎么说呢?只好表示:“您留下呢?与其您留,还不如我留呢!”很显然,这是蒋介石将了唐生智一军。
唐生智岂能不知道,谁扛下守卫南京的职责,谁就注定是替罪羊,但他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
12月7日,蒋介石乘坐“美龄号”飞离南京。为稳定军心,蒋介石特意留下两个班侍卫守在下关码头的小兵舰,意在说明自己尚在南京。既迁都又避免落入口实而言,蒋介石的手段比崇祯皇帝不知道高了多少。

蒋瑞元
早在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10月份淞沪会战不利之际,蒋介石就和刘湘商定西迁入川想法,并从11月12日逐步决定迁都重庆,再到12月自己撤离。短短两个多月,就完成了迁都的计划。
而崇祯皇帝呢?从正月一直商量到三月,始终没个头绪,最终活活困死在京师。当然,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唐朝天子九迁,南宋泥马渡江,说跑路就跑路,哪来的需要别人三请?所以啊,崇祯皇帝最后落得这么个结局,完全是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