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沈家明揣着仅有的四百二十块钱,踏上南下的绿皮火车。
人潮拥挤中,他不慎踩脏了一个城里姑娘赵晓蔓六百块的新鞋。
“土包子!你赔得起吗?”姑娘当众发难,骂了他一路。
三十小时的硬座,两人从争执到冷战,却在深夜的车厢里意外聊起了木工手艺。
下车时,赵晓蔓头也不回地塞给他一张纸条......
01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三月,天气还带着深深的寒意。
沈家明攥着一张前往南港市的硬座火车票,站在江畔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另一个手则紧紧地按着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三套换洗的衣物、一套用布仔细缠好的木工家什、还有刚从宣告倒闭的厂子里结算出来的最后四百二十块钱。
他已经二十八岁了,这本该是成家立业、大展拳脚的年纪,可他却像一颗被时代浪潮无意间拍上岸的沙砾,成了那场轰轰烈烈的工厂改革里,被轻轻抹去的一笔。
检票口的门刚一打开,汹涌的人流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冲向站台,沈家明被这股力量裹挟着前进,脚上那双半旧的解放鞋踩过湿漉漉的地面,沾满了泥点。
他的个子不算高,在人头攒动的洪流里毫不起眼。
那列墨绿色的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长龙,静静地伏在轨道上,车窗里早已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孔。
沈家明对照着车票找到自己的车厢,深吸一口气,扛着不算轻便的行李往上挤。
车厢内的空气浑浊不堪,汗味、劣质烟草味、还有廉价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过道里早已塞满了人和五花八门的行李。
他费力地挪到自己票面标注的座位附近,却发现那小小的三人座上已经坐了四个乘客,一个叼着卷烟的中年男人甚至把脚也翘了上来,占去了本就不多的空间。
沈家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帆布包举过头顶,塞进了已经满满当当的行李架缝隙里,自己则退到了拥挤的过道上。
从江畔市到南港市,这趟旅程足足有三十多个小时。
站,也得站过去。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缓缓启动,车厢里的人随着惯性微微晃动。
沈家明抓紧了身旁座椅的冰凉的金属靠背,努力稳住身体。
他的旁边是一位抱着熟睡婴儿的年轻母亲,再往前,是几个穿着旧军装、脚边堆着巨大编织袋的民工兄弟。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对南方那座繁华都市的模糊期盼。
列车过了潭州市,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上车的人却越来越多,连车厢连接处和厕所门口都挤得水泄不通。
沈家明的双腿从酸痛转为麻木,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桩。
他试图稍微挪动一下,给旁边一位踉跄的老人让出一点空间,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
“哎呀!”一声清脆而带着痛楚的惊叫在他身前响起。
沈家明慌忙低头,看到自己的鞋底正结结实实地踩在一只白色的运动鞋上。
那是双崭新的鞋子,鞋侧有一个小小的钩子标志,此刻,一个清晰的、带着泥水的脚印正歪斜地印在雪白的鞋面上。
“你走路不长眼睛吗!”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气。
沈家明赶紧收回脚,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同志,实在太挤了,我没注意到,真不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看见靠窗的座位上,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正满脸愠怒地瞪着他。
她穿着当时很少见的米黄色风衣,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五官,皮肤很白,此刻因为生气,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不是故意的?”女孩抬高了自己的脚,让周围的目光都能看到那个污渍,“你看看!这是我爸刚给我买的,花了六百多块呢!你一句不是故意的就算了?”
六百多块。沈家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全身上下所有的钱加起来,也才刚过四百块,那是他去南港市安身立命、寻找活路的全部本钱。
“姑娘,实在是对不住。”沈家明把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要不,我帮你擦干净?我包里有干净的布。”
“擦?拿什么擦?就你那布?”
女孩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城里人对乡下人惯有的疏离和轻微的鄙夷,“你看看你自己这一身,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吧?踩了人,连句像样的道歉都不会说。”
周围的乘客纷纷投来目光,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摇头。
坐在女孩旁边的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帮腔道:“就是,现在这些外地人,素质真差。挤火车也不注意点,脏兮兮的。”
沈家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的深蓝色工装裤上确实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油漆斑点,解放鞋的鞋头也磨得有些发毛。
但他自认不是没有素质的人,刚才纯粹是因为过度拥挤和站立太久导致的失控。
“我已经道过歉了。”沈家明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车上这么挤,磕磕碰碰难免。是我的责任我绝不推脱,您说该怎么处理,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配合。”
“怎么处理?”女孩站了起来,她个子不高,只到沈家明的肩膀,但气势却很足,“赔钱啊!六百块,一分都不能少!”
“六百块?”沈家明苦笑了一下,“姑娘,你这鞋是新的,我承认。但踩了一脚,泥水印子擦掉就好了,鞋又没破没坏,怎么能按原价赔呢?这……这不合理。”
“你还敢跟我讲道理?”女孩的声音拔高了些,引得更多人注目,“你踩坏了我的东西,赔钱是天经地义!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那照这么说,我这双鞋从上车到现在,也被踩了不下十次了,是不是也该挨个找他们赔钱?”沈家明心里也憋了一股气,但语气仍尽量克制,“做人做事,总得讲个公道。我可以道歉,可以尽力补偿,但不能这样……”
“你说我怎样?讹你吗?”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伸手指着他,“你这个不讲理的!踩了人还倒打一耙是不是?”
“我没那个意思。”沈家明觉得有些头疼,“我只是说,赔偿也该有个合理的尺度。你这鞋是贵,但一个泥印子就要全价赔偿,这说不过去。”
车厢里的议论声大了些。有人说:“这女娃要价是狠了点,一个脚印嘛。”
也有人说:“人家那是名牌鞋,贵着呢,这男的也真是,走路也不看着点。”
女孩听到议论,脸色更加不好看。
她冲着沈家明说:“你别以为装可怜就有用!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要是不赔,我就叫乘务员来评理!”
“叫吧。”沈家明也被激起了几分火气,“正好,让乘务员同志听听前因后果。”
很快,一个穿着铁路制服、臂上戴着“列车长”袖章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眉头紧锁:“怎么回事?大吵大闹的,影响其他旅客休息!”
女孩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抢先说道:“列车长同志,您来得正好!这个人,他故意踩坏我的新鞋,还耍赖不肯赔钱!”
列车长看了看女孩抬起的脚,又看了看衣着朴素的沈家明,脸上露出了常见的、略带偏向性的严肃。
02
列车长是个四十多岁、面容黝黑的男人,他先仔细看了看女孩鞋面上的泥印,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家明,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和沾着灰的裤脚处停留了片刻。
“小伙子,出门在外,要小心些。踩了人家女同志的鞋,该赔礼赔礼,该赔钱赔钱,态度要端正。”
列车长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调解,但话里的倾向性已经很明显。
沈家明正要开口解释,那女孩却抢在他前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列车长,不光是踩鞋!他……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往我这边挤,眼神还老往我身上瞟,我……我害怕!”她说着,眼圈还真有些泛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片哗然。
周围乘客的眼神立刻变得复杂起来,看向沈家明的目光里多了审视和怀疑。
沈家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你胡说什么!”他急得额头冒汗,“我从上车就一直站在这里,动都没怎么动过!我什么时候往你那边挤了?又什么时候看过你?”
“你还狡辩!”女孩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尖利,“刚才你踩我的时候,手还不老实,碰到了我的胳膊!旁边好多人都看见了!”
沈家明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在失去平衡时,手确实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旁边的座椅靠背,但绝对、绝对没有碰到这个女孩的身体。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你们谁看见了?出来说句话!”列车长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刚才还在议论的乘客们。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刚才小声说话的人都低下了头,或者移开了视线,没有人愿意卷入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纷里。
连那个之前帮腔的卷发中年妇女,也扭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风景。
“你看,没有人能给你证明。”
沈家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背却已经惊出一层冷汗,“姑娘,说话要凭良心。踩了你的鞋,我认。但你后面说的这些,纯粹是子虚乌有,我不能认。”
“我子虚乌有?”女孩气得胸膛起伏,“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看着老实,肚子里全是坏水!穷疯了就想占便宜!”
“够了!”沈家明也提高了声音,这声呵斥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你说我踩你的鞋,我愿意为此负责。但你说我行为不端,这是污蔑!列车长同志,我从江畔市上车,一直就站在这个位置没动过,旁边这位抱孩子的大姐可以作证。”
他转向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母亲。
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家明,又看了看气势汹汹的女孩,最终还是小声说:“这……这位同志,确实一直站在这儿,挺老实的,没乱挤……”
女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随即又扬起下巴:“那他踩我怎么解释?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车厢里挤成这样,谁还能保证脚底下一点不碰着别人?”
沈家明不再看她,而是转向列车长,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盖着红章的文件纸。
“列车长同志,您看看这个。我是原江畔市第一家具厂的职工,这是厂里开的下岗证明。我这次去南港,就是去找活路的。我身上总共就四百来块钱,要吃饭,要住宿,要撑到找到工作。我要是真有那种龌龊心思,会选在这种人挤人、众目睽睽的地方?”
列车长接过那张盖着公章的证明,低头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沈家明诚恳而急切的脸,严肃的表情略微松动了一些。
沈家明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可以为踩鞋的事情,再次郑重向这位女同志道歉,也愿意做出合理的赔偿。但她开口就要六百块,还凭空给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这实在……实在有些欺人太甚了。”
“六百块是多了点。”列车长转向女孩,语气缓和了些,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小姑娘,你这鞋就是沾了点泥,回去好好擦擦,不影响穿。出门在外,互相体谅一下,别把事情闹大。”
女孩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沈家明,胸口起伏着,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
忽然,她话锋一转,语气奇怪地问:“你说你是去找工作的?你会干什么?”
沈家明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木工。我在家具厂干了快九年,主要是做传统榫卯家具。”
“木工?”女孩嘴角又浮现出那种带着轻蔑的弧度,“就你这样的,去了南港能找到工作?那边现在要的都是懂新设备、会看洋图纸的技工,不是你这种只会老一套的‘土师傅’。”
“你怎么知道我只懂老一套?”沈家明被这种毫无根据的贬低激起了火气。
“看你这身行头,看你这说话做事的样子就知道了。”
女孩抱起胳膊,“南港那些大一点的家具厂,流水线作业,精度要求高得很。你连个道歉都说不利索,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你懂家具?”沈家明反问,目光锐利起来。
“当然懂。”女孩扬了扬下巴,“我就是做这行的,这次去南港,就是跟一家厂子谈材料采购的。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去瞎碰运气的?”
沈家明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钟,忽然开口问:“那你跟我说说,现在市面上,像南港那样的地方,实木家具的主流风格有哪些?用料上有什么讲究?”
女孩显然没料到他会反问,顿了一下,才流利地回答:“现在流行简约风,还有欧式复古风。用料嘛,当然是硬木好,比如橡木、胡桃木这些。”
这回答听起来像是从宣传册上看来的标准答案。
“榫卯结构你了解吗?”沈家明继续追问。
“知道啊。”女孩有些不耐烦,“不就是不用钉子,用木头凹凸咬合嘛,老古董的东西了。”
“那你知道穿带榫和楔钉榫分别用在什么部位吗?知道不同硬木的木性,比如干缩率不同,对榫卯配合精度的影响有多大吗?”沈家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平缓却带着专业的分量,“再比如,楸木和榆木,哪个更适合做弯曲构件?柚木的油性对后期上漆有什么特别要求?”
女孩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明显的窘迫和恼火,这些问题显然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周围的乘客都竖起了耳朵,这场意外的“专业交锋”比刚才的争吵更有看头。
“你问这些干什么?”女孩有些恼羞成怒,“我是做采购和销售的,又不是车间的老师傅!知道大概不就行了?”
“那你凭什么断定我这种‘土师傅’在南港找不到活干?”沈家明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你连这些基本的、决定家具好坏和寿命的关节点都不清楚,就敢断言南港的厂子看不上传统手艺?”
“我……”女孩一时语塞,脸涨得更红了。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列车长再次出面打断,“这样,小伙子,你也别光说不练。这位女同志,你也消消气。依我看,这鞋也没坏,小伙子赔你三十块钱,算是补偿和道歉,这事就到此为止,怎么样?”
“三十块?”女孩不满地叫出声。
“三十块不少了。”列车长的语气严肃起来,“再闹下去,影响列车秩序,我就要按扰乱公共秩序来处理了。到时候对谁都没好处。”
女孩环视四周,发现大多数乘客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不赞同,知道再闹下去自己也占不到什么便宜,还可能真被列车长记上一笔。
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家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算了!钱我不要了!就当……就当踩到晦气了!”
沈家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三十块对他而言也是一笔能省则省的开支。
列车长又叮嘱了几句“出门和气为贵”,便转身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车厢里恢复了之前的嘈杂。
沈家明重新站回那个逼仄的位置,尽可能离那个女孩远一些。
但女孩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消停。她坐回座位,隔一会儿就朝沈家明这边投来一个白眼,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土包子”、“穷酸样”之类的词。
沈家明只当没听见,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冰凉的座椅靠背侧面。
他太累了,从昨天收拾行李到现在,神经一直紧绷着,几乎没有合眼。
然而,那个女孩显然没打算让他安静。
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火车驶入一段隧道,车厢内光线暗了下来,她又忽然开口,语气生硬:“喂,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榫啊卯的,是真的懂,还是为了撑面子胡诌的?”
沈家明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你想知道?”
“随便问问。”女孩别开脸,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黑暗隧道壁,“反正坐着也无聊。”
沈家明想了想,觉得说说也无妨,便开口道:“穿带榫一般用在桌案面板的背面,是防止木板翘曲的。楔钉榫多用在弧形构件,比如圈椅的扶手上,能保证弧度又牢固。木材这东西,有生命,会‘动’,做榫卯必须预留出它未来干缩湿涨的空间,不然不是裂就是松。至于楸木,韧性好,适合做带弯的构件;榆木硬,但容易翘,用得小心。柚木油性大,上漆前要仔细处理底子,不然漆膜附着力不够。”
女孩不知不觉间已经转回头,虽然脸上还是那副不怎么友善的表情,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专注和思索。
“你还真知道不少。”她嘀咕了一句。
“干了快九年,要是连自己吃饭的家伙都不摸透,那真是白干了。”沈家明淡淡地说,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的广播响起,预报下一个车站。
火车穿过隧道,重见天光,继续向着南方奔驰。
窗外的景色从广阔的平原逐渐过渡到起伏的丘陵。
沈家明望着窗外,心里盘算着到了南港之后的每一步:四百块钱,能支撑他寻找工作多久?住哪里?吃什么?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坐在窗边的女孩,赵晓蔓,正用一种复杂难明的眼神,时不时地瞥向他。
03
夜色如墨,彻底笼罩了大地。
车厢顶棚的照明灯发出昏黄的光,不足以驱散角落里浓重的阴影。
沈家明已经在过道里站立了将近十个小时,双腿从麻木变成了刺痛,又渐渐失去了知觉,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他试图悄悄活动一下脚踝,一阵钻心的酸麻立刻从小腿肚窜上来,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那个叫赵晓蔓的女孩突然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的火药味似乎淡了一些,多了点纯粹的好奇。
沈家明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赵晓蔓的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你的座位,是不是被人给占了?”
“……嗯。”沈家明简单地应了一声。
赵晓蔓站起身,踮起脚,越过人群朝沈家明车票标注的座位方向望了望。
那个叼烟的中年男人还在,旁边的两个人已经靠着窗户睡着了,座位上堆放着他们的行李,完全没有让出位置的意思。
“你怎么不去要回来?票在你手里,你有理。”赵晓蔓坐回来,问道。
“算了。”沈家明摇摇头,“到南港还得二十多个钟头,吵起来也没意思,还影响别人休息。”
“你这人可真能忍。”赵晓蔓撇了撇嘴,但这次语气里没有明显的嘲讽,更像是一种简单的评价。
就在这时,前面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老人,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正颤巍巍地试图穿过人群。他脚下一个不稳,手里的麻袋掉在地上,袋口松脱,几个红皮鸡蛋、几包用旧报纸包着的干货,还有一两件叠得整整齐齐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下子滚落出来,散在过道脏污的地面上。
周围的人下意识地往两边缩了缩脚,生怕被弄脏或踩到东西。
老人慌忙弯腰去捡,可过道太窄,人又挤,他试了几次都弯不下腰去,急得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沈家明见状,立刻忍着腿上的不适,侧身挤了过去。
“大爷,您别急,我帮您。”
他蹲下身,小心地将那些鸡蛋一个个捡起,检查了一下没有破损的,才轻轻放回麻袋。
又把干货和衣服捡起来,拍掉上面沾的灰土,仔细叠好,一起放进袋子里,最后把袋口用自带的麻绳牢牢系紧。
“谢谢你啊,小伙子。”老人接过麻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连声道谢,“人老了,不中用了……”
“您别这么说,出门在外,互相搭把手应该的。”沈家明扶着老人站稳,帮他找了个相对能靠一靠的地方,“您慢点,抓牢扶手。”
老人再三道谢后,才慢慢挪向前方。
沈家明刚直起身,一抬头,正好瞥见头顶行李架上,一个用化肥袋子改装的、塞得极其饱满的大包裹,因为放置不稳,正在缓缓往外滑,眼看就要掉下来,而下面正站着一个低头打盹的年轻民工。
“小心!”沈家明来不及多想,赶紧踮起脚,伸手去托那个包裹。
但他站得太久,腿脚发软,一下竟然没够着,包裹又往外滑了一截。
“我来!”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年轻人反应过来,两人一起用力,才勉强把那沉甸甸的包裹顶回行李架深处。
“好险!”年轻人呼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沈家明没说话,他仔细看了看固定行李架的那根横杆和卡扣,发现其中一个卡扣的螺丝似乎松脱了,导致横杆有些晃动。
“这卡扣松了,东西放多了容易出事。”他皱眉道。
“松了也没办法啊。”年轻人无奈地摊手,“火车上哪有工具修这个。”
沈家明没接话,他转身从自己那个帆布包里,摸索出一个用旧帆布卷着的小工具袋。
打开,里面是几把他常用的凿子、刻刀,还有一小卷用来临时固定或者测量标记用的细铁丝。他抽出一截铁丝,比划了一下卡扣的缝隙,用随身带着的一把小钳子,将铁丝弯成几个特定角度的小钩,然后小心翼翼地探进松动卡扣的缝隙里,左右拧动,利用铁丝的弹性和钩挂力,暂时将松脱的部件重新卡紧、固定住。他试了试横杆,果然稳固多了。
“嘿,师傅,你这手艺可以啊!”年轻人看得有些佩服,“巧劲!”
“以前在厂里,机器设备有点小毛病,经常得自己先想办法应付,习惯了。”沈家明收起工具,语气平淡。
这一幕,从头到尾都被坐在不远处的赵晓蔓收入眼底。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沈家明走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忍受着站立之苦,眼神里的神色变得更加复杂,先前的那种轻蔑和怒气,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覆盖了。
火车隆隆地驶过一个大站,广播里报出下一个将是韶州站。
夜色已深,车厢里的灯光调暗了许多,大部分乘客都昏昏欲睡,发出均匀或不均匀的鼾声。沈家明依旧站在过道里,身体随着列车行进轻轻摇晃,他也开始忍不住一下一下地点头打盹,只有靠着座椅靠背的手臂还在用力支撑。
“喂。”一个压低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沈家明猛地惊醒,看到赵晓蔓正朝他这边看,并用手势示意他靠近些。
“你过来一下。”赵晓蔓指了指自己身旁靠过道的那个座位,“坐这里的阿姨刚才在韶州下车了,你先坐这儿吧。”
沈家明彻底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没想到这个之前针锋相对、骂他是“大坏蛋”的女孩,会主动把座位让给他。
“发什么呆?不坐我可叫别人了。”
赵晓蔓似乎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景。
“谢谢……谢谢!”沈家明反应过来,连忙道谢,侧着身子挤过去,几乎是跌坐在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座位上。
坐下的那一瞬间,巨大的疲惫和舒适感同时袭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海绵,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疼。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脚踝果然已经肿了起来,小腿的肌肉在不自觉地微微抽搐。
“你这腿……还能走路吗?”赵晓蔓瞟了一眼他的小腿,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坐一会儿,缓缓就好。”沈家明用手揉搓着僵硬的小腿肌肉,低声回答。
车厢里陷入了另一种安静,只有火车车轮撞击铁轨接缝处发出的、规律而催眠的“哐当”声。赵晓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这次声音很轻,话题也转了个方向:“你刚才修那个行李架,我看见了。手法很老练,不是生手。”
沈家明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是做家具材料采购的,”赵晓蔓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笑容,“虽然我自己不动手做,但这些年跑了不少家具厂,也见过不少老师傅干活。你刚才弄铁丝那几下,角度和力道,一看就是有长期实践经验的人。”
“在厂里干了那么些年,总得会点东西。”沈家明语气依旧平淡。
“你之前说,你是江畔第一家具厂的?”赵晓蔓问。
“嗯,国营厂,老厂子了。效益不行,去年开始裁人,我是今年三月份最后一批离开的。”沈家明说起这个,声音里难免带上一丝黯然。
“江畔第一家具厂……”
赵晓蔓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她回忆着说,“我好像听我爸提起过。说八十年代那会儿,他们厂出的几款仿明清红木桌椅,在省里的轻工品展会上拿过奖,挺有名的。”
“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
沈家明苦笑了一下,“后来市场变了,大家喜欢新样式的板式家具,厂里的设备旧,做的款式也老,管理也跟不上趟。加上南边,尤其是南港那边过来的家具又便宜样式又多,订单一年比一年少,最后就……”
“是可惜了。”赵晓蔓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竟也有几分感慨,“不过,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南港那边,真正有点档次、想做品牌的家具厂,反而又开始看重有传统手艺的老师傅了。”
“是吗?”沈家明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嗯。”赵晓蔓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用那种嘲讽的语调,“现在很多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细节经不起看。稍微讲究点的客户,还是认手工的精细和那种……嗯,说不出来的味道。尤其是仿古、新中式这类,缺好手艺人。”
这番话,像一道微弱的火苗,投进了沈家明有些冰凉的心底。或许,他这身被视为“过时”的手艺,在南港那个日新月异的地方,并非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你叫什么名字?”赵晓蔓忽然问,问得有些突兀。
“沈家明。家庭的‘家’,明月的‘明’。”沈家明回答。
“我叫赵晓蔓。拂晓的‘晓’,藤蔓的‘蔓’。”赵晓蔓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个……刚才在车上,我有些话是说得过分了。对不起。”
沈家明没想到她会主动道歉,愣了一下,才摆摆手:“没事,都过去了。车上挤,大家心情都容易烦躁。”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赵晓蔓别开视线,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印此刻已经干涸的白色运动鞋,“我这次去南港,是要谈一个挺重要的供货单子,竞争对手多,压力有点大。所以一路上都……绷得比较紧。”
“理解。”沈家明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火车行驶的噪音填满空隙。
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偶尔闪过零星几点孤零零的灯火。
赵晓蔓似乎犹豫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腰带,终于再次开口:“你到了南港之后,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吗?去哪里找工作?”
“还没太想好。”沈家明实话实说,“先找个最便宜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听说南港有几个大的劳务市场,打算去那里看看。”
“劳务市场?”赵晓蔓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那里鱼龙混杂,中介坑人的多。而且,真正有点技术要求的岗位,很少会去那种地方招人。”
“那……该怎么办?”沈家明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对南港完全陌生,赵晓蔓的话无疑戳破了他之前一个模糊的指望。
赵晓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睛里闪过明显的犹豫和挣扎。她似乎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复几次。最终,她只是轻轻吐了口气,转过头看向窗外已经隐隐透出一点灰白的天际线。
“算了,先别想那么多。车到山前必有路。”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事不关己的调子,“你先抓紧时间休息会儿吧,离南港还有一阵子呢。”
沈家明“嗯”了一声,重新靠在并不舒适的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身体虽然依旧疲惫不堪,但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因为这场意外的交谈和那一丝丝关于“手艺被需要”的信息,而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迷茫。
他不知道,身旁这个女孩内心经历的波澜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赵晓蔓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清晰起来的南方丘陵剪影,手指在随身小包的拉链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一个决定,在她心里反复权衡,渐渐成型。
悠长的火车汽笛声再次划破黎明前的寂静,广播里传来女乘务员清晰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南港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天,快亮了。
04
清晨六点一刻,火车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顿挫,缓缓滑入南港火车站的站台。
潮湿而温热的气息,混杂着煤烟和陌生城市特有的味道,透过敞开的车门涌了进来。
沈家明扛起那个不离身的帆布包,随着熙攘的人流向出站口挪动。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赵晓蔓正拖着一个小巧的深蓝色行李箱,跟在人群稍后的位置。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头上方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赵晓蔓立刻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
走出车站,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广场上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电子厂招工,包吃住,月薪九百!”
“建筑工地要力工,日结!”
“住宿介绍,干净便宜!”
一块块手写的、印刷粗糙的牌子在攒动的人头中起落。
空气湿热,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朝阳刺眼的光芒,街道上车流已经开始喧嚣。
沈家明站在广场边缘,有些茫然地望着这座庞大、陌生而充满压迫感的都市。
三百多块钱在他的贴身口袋里,像一块滚烫的石头。
他盘算着,得先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就在他准备走向广场边那些举着“住宿”牌子的男女时,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赵晓蔓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刚才在车厢里的短暂交谈从未发生过。
她没说话,只是快速地从自己那个精致的小皮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塞进沈家明手里。
“这个给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去不去,随你便。”
没等沈家明反应过来,她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拖着那个小行李箱,汇入前方出站的人流中,几个转弯,便不见了踪影。
沈家明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一点点体温和淡香的纸条,愣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娟秀却有些匆忙的字迹:
“南港市 罗湖区 宝安南路128号
华兴家具有限公司
电话:XXXXXXX
赵”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地址,一个电话,一个姓氏。
一个……工作机会?
沈家明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这个在火车上与他激烈争吵、甚至污蔑过他的姑娘,在最后时刻,竟然递给了他这样一张纸条。
是补偿?是一时兴起?还是……一个陷阱?
他将纸条仔细地重新折好,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紧紧贴着那叠宝贵的钞票。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线索。
接下来的三天,沈家明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生存不易”。
他在火车站附近找到一家最便宜的“旅客之家”,说是旅社,其实就是一栋旧居民楼里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没有窗户,床单散发着霉味和汗味,一晚上也要十五块。
他不敢多花,每天只吃两顿饭,不是馒头就咸菜,就是最便宜的素面。
第二天,他跑了南港两个比较大的“劳务市场”。
那里人山人海,各种招工信息贴在墙上,写在地上。
他很快遇到了赵晓蔓所说的“坑”——一个自称是某大型家具厂“内部人员”的男人,信誓旦旦说能介绍他进厂,但要先交两百块“介绍费”和“押金”。
沈家明留了个心眼,借口钱不够,说要考虑一下,转身离开时,听到那男人在背后低声骂了句“穷鬼,活该找不到工作”。
他又按照一些招工广告上的地址,自己找去了几家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家具厂。
结果不是嫌他年纪偏大(二十八岁在那些只想招年轻流水线工人的老板眼里已经“大”了),就是明确表示不招收没有“南港本地担保人”的外地工人,还有一家倒是让他试了试手,但最后主管瞥了一眼他带来的、以前在厂里做的榫卯小样,嗤笑一声。
“我们这是现代化生产,谁还用这些老掉牙的手艺?我们要的是会操作封边机、排钻机的,你会吗?”
第三天晚上,沈家明坐在那间闷热窒息的隔间里,数了数剩下的钱:一百六十七块五毛。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再次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软、字迹边缘微微晕开的纸条,在昏黄的灯泡下反复看着。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万一是个骗局,或者那个赵晓蔓只是随口一说、甚至是为了戏弄他呢?
他可能白白浪费时间和仅存的路费。
如果不去……他还能在这座消费高昂的城市里撑几天?
难道真要沦落到去建筑工地搬砖,或者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生存的压力,最终压倒了所有的疑虑和那点可怜的自尊。
第四天一大早,沈家明仔细洗漱整理了一番,换上了包里最后一套还算干净的旧工装,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一路打听,找到了位于罗湖区宝安南路的华兴家具有限公司。
那是一栋五层楼高的厂房,外墙贴着白色的长条瓷砖,看起来不算新,但规模不小。
厂门口有电动伸缩门,旁边是门卫室。
几辆厢式货车停在门口,工人们正忙着往车上搬运包装好的家具部件。
沈家明走到门口,立刻被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拦住了。
“干什么的?找谁?”保安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和旧工装上扫过,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您好,同志。我是来……来找工作的。有人给了我这里的地址。”沈家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掏出了那张纸条。
保安接过纸条,斜着眼看了看,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见惯不怪的冷笑。
“又一个拿张破纸条就来碰运气的。我们华兴是正规公司,不随便招人。没预约,没介绍信,不能进。”
“可是这上面有电话……”沈家明指着纸条。
“那你打啊。”保安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那边公用电话打去,别在门口挡着道。”
沈家明只好退到马路对面,找到一个绿色的公用电话亭,投进硬币,有些紧张地拨通了纸条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终于被拿了起来。
“喂,哪位?”是一个年轻女声,但不是赵晓蔓。
“您好,请问是华兴家具公司吗?我……我叫沈家明,有人给了我这个电话,说可以来这边问问工作的事情。”沈家明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清晰有条理。
“沈家明?”对方似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或者翻找什么,“你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放下又拿起的声音,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一个沈家明有些熟悉、但此刻听起来格外冷静干练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现在在哪儿?”
是赵晓蔓。
“我在你们公司门口,马路对面的电话亭。”沈家明回答。
“等着,别走开。”赵晓蔓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
大约十分钟后,沈家明看到赵晓蔓从厂区里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火车上的风衣马尾,而是一套合身的深灰色职业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化着淡妆,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整个人看起来成熟、精干,与火车上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对门卫室的保安说了几句什么,保安立刻换上了恭敬的表情,连连点头。然后,赵晓蔓才朝沈家明这边招了招手。
“跟我进来。”她的语气简洁,没有任何寒暄或解释,转身就往里走。
沈家明赶紧跟上。走进厂区,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油漆和粉尘混合的独特气味。
“怎么拖了三天才来?”赵晓蔓边走边问,眼睛看着前方。
“我想……先自己试试看。”沈家明如实回答。
“找到合适的了吗?”赵晓蔓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沈家明低声说。
赵晓蔓没再说话,领着他穿过一片堆放着板材的露天场地,走进一栋挂着“办公楼”牌子的三层建筑。
上了二楼,来到一间挂着“生产部”牌子的办公室门口。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声:“进来。”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正俯身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大张图纸。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赵晓蔓身上,点了点头:“赵经理。”然后视线移到沈家明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
“陈主管,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人。”
赵晓蔓侧身,示意沈家明上前一步,“他叫沈家明,之前在江畔第一家具厂,有将近九年的木工经验。”
陈主管放下手里的圆规,上下打量着沈家明,那目光像是要把他里外看透。
“江畔一厂?那个老厂子,听说早就不行了吧?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厂子是不行了,但手艺可能还在。”赵晓蔓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在维护还是仅仅陈述。
“手艺?”陈主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转向沈家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考较意味,“说说看,都会些什么?”
“传统木工,主要是实木榫卯家具。开料、刨削、打眼、开榫、雕花、组装、打磨、上漆,这些工序都干过。”沈家明稳住心神,清晰地回答。
“都干过?”陈主管脸上的怀疑更重了,他靠向椅背,抱起胳膊。
“现在的年轻人,口气都不小。我们华兴做的虽然是大众产品,但对工艺规范要求很严,不是乡下小作坊那种随意活儿。”
沈家明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站着。
陈主管见他没接话,似乎觉得无趣,又或许是给赵晓蔓一个面子,他站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绘制着三视图的图纸,“啪”地一声拍在桌子边缘。
“这是一个床头柜抽屉的详细结构图,带暗榫和滑轨槽的。你看看,照这个做,你能做出来吗?要多长时间?”
沈家明上前两步,拿起图纸。
图绘得很专业,尺寸标注清晰,结构是常见的半隐燕尾榫加底部滑轨配合,精度要求确实不低。
他仔细看了一遍,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工艺流程和可能的关键点。
“能做。”他放下图纸,肯定地说。
“能做?”陈主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扯,“我们车间里做这个最快的老师傅,从开料到组装调试完,也得三四个钟头。你一个外来的,连我们用的工具和木料特性都不熟悉,凭什么张口就说能做?”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做?”沈家明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里透出一股认真和坚持。
陈主管看了看赵晓蔓,赵晓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行!”陈主管像是下了决心,一拍桌子,“那就试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跟我去车间!”
05
车间里的景象比外面听起来更为喧闹。
巨大的排锯、平刨、压刨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鸣,空气里飞舞着细密的木屑粉尘,混合着油漆和胶水的味道。
几十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各司其职,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手工打磨,有的在流水线旁进行组装。
陈主管带着沈家明和赵晓蔓走进来,径直来到一个相对独立、工具齐全的手工操作区域。
他指着一个堆放着几种不同规格木料的工作台,又指了指墙边挂着的一排手工工具:“料在那里,工具自己选。我给你两个半小时。做出来,尺寸误差不超过一毫米,结构牢固,滑轨顺畅,就算你过关。做不出来,或者超时,或者不合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家明,“那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别浪费大家时间。”
周围的工人渐渐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望过来。
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低响起:“陈主管这是又考新人呢?”
“看那人的打扮,像北边来的。”
“两个半小时?李师傅来做也得两个钟头吧,这不明摆着为难人么?”
沈家明仿佛没听到那些议论。
他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背心。
他先是走到木料堆前,仔细地挑选了几块板材,用手掂量,观察纹理,甚至凑近闻了闻气味,选定了两块硬度适中、纹理顺直的红松木和一块质地更密的桦木。
然后,他走到工具墙前,目光扫过那些凿、刨、锯、尺,迅速而准确地取下了几样自己需要的基本工具:一把中等齿距的手锯,一把平口凿,一把角尺,一把卷尺,还有几支不同硬度的铅笔。
他将木料固定在工作台的台钳上,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再次展开那张图纸,用角尺和铅笔,在选定的木料上细细地画出切割线和榫卯位置线。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当,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晰笔直。
画线完毕,他拿起手锯。
下锯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变了。
先前的拘谨和忐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沉静。
锯齿切入木材,发出稳定而均匀的“沙沙”声,木屑顺着锯路飘落。
他锯割的动作幅度不大,全靠手腕控制,切面很快显现,平整得几乎不需要过多修整。
开榫眼是最见功力的步骤。
沈家明换上了平口凿,左手握凿对准画好的榫眼线,右手持木锤。锤起凿落,“咚、咚、咚……”的声音节奏分明,力度均匀。
他下凿极有分寸,每一次都只削去薄薄一层木屑,不断调整角度和深度。
凿出的榫眼内壁光滑垂直,边角清晰利落。
周围的议论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越来越多的工人围拢过来,看着这个陌生青年操作。有人脸上露出了惊讶,有人则显得若有所思。
赵晓蔓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紧跟着沈家明的每一个动作。
陈主管起初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但看着看着,他环抱在胸前的胳膊不知不觉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眉头锁紧,眼神里的轻视逐渐被专注和审视取代。
沈家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开好榫眼,他开始制作对应的燕尾榫头。
这需要更精细的锯切和修整。
他换上了一把更细齿的锯子,小心翼翼地沿着画好的斜线切割,然后用凿子和木锉一点一点地修出精确的斜面角度。
每一个榫头的尺寸和角度,都与他之前凿出的榫眼严丝合缝地对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半小时后,抽屉的四面侧板和一个底板已经加工完成。
沈家明开始进行试组装。
他将带燕尾榫的侧板,对准另一块板上开好的榫眼,没有用锤子,只是用手掌均匀发力,轻轻推入。
“咔”一声轻响,两块木板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榫头完全没入榫眼,接缝处几乎看不见缝隙。
围观的工人中有人忍不住低低“嚯”了一声。
沈家明如法炮制,将另外几块板也组装起来,一个方正牢固的抽屉匣子雏形出现了。
接着,他处理底板和滑轨槽,同样是一丝不苟。
最后是整体修整和打磨,他用砂纸从粗到细,将每一个边角、每一个平面都打磨得光滑平整,不留下任何毛刺。
当时钟指向两个小时的刻度时,沈家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张细砂纸,轻轻吹掉抽屉表面的浮尘,然后将它平放在工作台上,看向陈主管。
整个车间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机器低沉的嗡鸣。
陈主管走上前,脸色有些复杂。
他没说话,先是拿起那个抽屉,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划过接缝处,又拿出自己的钢尺,仔细测量了几个关键尺寸。
然后,他拉开抽屉,推进,再拉开,反复几次。
滑轨运行平稳顺滑,没有任何滞涩或晃动。
他用力摇了摇抽屉主体,结构纹丝不动。
“你这手艺……”陈主管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是跟正经师傅学的。”
他放下了“乡下小作坊”的论调,但语气依旧算不上热情,“不过,我们华兴是正规工厂,讲的是效率和标准化。光会做个别东西没用。这样吧,你先留下来,从基础木工做起,负责一部分板材的初加工和修补工作。月薪一千三,厂里提供宿舍,有食堂。三个月试用期,干得好,再说以后。”
沈家明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他点了点头:“好,谢谢陈主管。”
“明天早上七点半,到车间找我报到。”陈主管说完,背着手,转身走了,没再多看沈家明一眼。
围观的工人们也渐渐散开,回到自己的岗位,但投向沈家明的目光已经和刚进来时截然不同。
赵晓蔓这才走过来,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但眼神缓和了许多:“还算没给我丢脸。”
“谢谢你,赵……赵经理。”沈家明这次的道谢真心实意。没有那张纸条,没有她的引荐,他可能连这个接受考核的机会都没有。
“别谢我。”赵晓蔓摆摆手,语气很淡,“我只是递了张纸条。能不能留下,能留多久,全看你自己的本事。陈主管这个人……”
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对工艺要求严,你也看到了。好好干吧。”
说完,她也转身离开了车间,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家明独自站在工作台前,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飘浮的木屑尘埃,也落在他身上,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温热。
他轻轻呼出一口长气,看着那个自己亲手在两个小时内做出的、光洁牢固的抽屉。
他终于,在这个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撬开了一丝缝隙,有了一个暂时可以落脚和奋斗的地方。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踏出了第一步。
车间的喧嚣重新包裹了他,那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也充满了挑战的声音。
沈家明收拾好自己用过的工具,摆放整齐,然后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走出了车间。
他需要先去找到宿舍,安顿下来,准备迎接明天正式开始的、在异乡的第一份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陈主管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远远望着他走出厂区的背影,脸色阴沉,对身边一个跟班模样的年轻工人低声说:“去跟老刘他们说一声,新来的这个,‘关照’一下。别让他太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