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碑到底是不是武则天自己要立的，这事我其实一直没想明白。

乾陵那块碑现在还在，高七米多，将近一百吨重，上面雕着螭龙，刻得精细到龙鳞一片一片能数出来，但碑面上一个字都没有，空的，去乾陵看过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不对劲——这么一块下了血本的碑，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不写字，搁在那儿一千多年了，像是说了一半的话突然咽回去了。

按正史的说法，碑文应该是儿子李显来写，但神龙元年那会儿李显刚复位，局势乱得不行，武则天退位以后十一个月就死了，临死前自己去了帝号改叫皇后，遗嘱交代得干干净净——去帝号、归葬乾陵、跟高宗合葬——她把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边角都收好了，唯独没提碑的事。

我猜李显大概也为难坏了，怎么写呢，写则天大圣皇帝，武家那边的势力还在看着，写则天皇后，她自己临终已经把帝号去了好像又在否定她，写她杀过的人——裴炎、黑齿常之、李唐宗室那几十口子——件件都是他李家的账，不写呢，又绕不过去，干脆放着，这一放就从唐放到现在。

但这只是李显的困境。

武则天自己要是真想刻字，提前把碑文拟好不是什么难事，她一辈子写了那么多东西——升仙太子碑的碑文就是她亲手写的，飞白体，现在拓本还能看到，笔力硬得很不像女人的手笔——她说立就立了说刻就刻了，怎么到自己的碑反而沉默了呢。

也说不准是故意的。

一个女人从才人做到皇帝，中间每一步都没按剧本走过，杀女儿争宠这事旧唐书里记了一笔，后来有没有另说，但废中宗、平徐敬业、用酷吏、最后连国号都改了叫周——每一件事拎出来，当时的人都觉得大逆不道，她全干了，干完之后回不了头，也没打算回头，临死前她把帝号去了，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大概是觉得争够了，该办的事办完了，皇帝这个名分最后还给李家也无所谓。

这种人的碑，写什么能合适呢，写功绩，后人会说是篡位者往脸上贴金，写罪过，她一辈子没认过输凭什么死后让人评头论足，干脆空着，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解释，我猜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也只是我猜。

说不定她压根没想那么多，就是死得太急来不及交代，或者交代了没传下来。

前些年有学者用无人机拍碑顶，发现上面其实有刻字的痕迹，可能早期刻过又被抹了，这事还没定论，但想想更有意思——刻了又抹掉，跟什么都没刻，是两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