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律师为救10岁男孩,全村人都成了敌人

2018年9月,一间小办公室里,坐着3位“天然的冤家”:一位法官,一位检察官,一位律师。办公室里的气氛诡异,每个人都在尽

2018年9月,一间小办公室里,坐着3位“天然的冤家”:一位法官,一位检察官,一位律师。

办公室里的气氛诡异,每个人都在尽量保持距离。这几人平时只在法庭上碰面,交流都是唇枪舌剑,就算偶尔路上遇见,也只是挤给对方一个职业假笑。

现在也是如此,其中最用力假笑的那个,是我自己。

我实在不喜欢他们。坐在我左边的,是一位曾想把我赶出法庭的法官。坐在右边的那位检察官,几次和我在法庭上交锋,反复标榜自己是名校毕业,我还以为他是在相亲。

而这两位肯定也不喜欢我。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一个“可有可无却又爱搞事的律师”。多少次开庭,我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公诉人和法官。

我们这三个职业,向来是打擂台的对象,在法庭上互相牵制,甚至有时会为了案件吵架。不过我相信,唯有这样才能保证司法公正。

但这次,一桩特殊案件将我们凑在一起。3个人不对抗,不交锋,没有半句争执。

他俩喜欢吸烟,而我闻不得烟味,见我来了,他们立即把烟掐掉。但我主动凑过身,替他们把烟点上,说没有关系,我不讨厌。

房间烟雾缭绕,大家忧心忡忡,所有心思都在一个10岁的小男孩身上。

我们反复讨论几个钟头,最终离开了那间小屋,开始分头行动——如果我们再不努力推进案情,小男孩很可能要永远陷入一个“50平米的地狱”。

我是第一个介入此事的人。当时居委会寄给我一份委托,要求我用法律手段,去营救一个被虐待的男孩。居委会最后一句话是:“为了这个孩子,你能告谁就告谁。”

我原以为事情很简单,毕竟事关虐童肯定一呼百应。但我没想到的是,几乎当地所有人都站在了我的对立面,反倒是平时的几个冤家站出来,要和我一起顶住压力。

1

事件的开端是在半年前,那时我刚收到居委会委托,开车抵达了男孩所在的小镇。

与其说这里是镇子,倒不如说是个小村庄,有大片的稻田,也有开发好了的房地产,城乡建设交杂,似乎什么都在改变。

我来到男孩家门口,停下脚步。我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

根据居委会提供的线索,走进这间50平米的小房间之前,我能想象自己会看见一个什么样的男孩:遍体鳞伤,眼神惶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我想最惨大概只能是这样了。

但是,推开房门的第一眼,就让我的头皮瞬间发麻。

推开门,先是花露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另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味。我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咳嗽。

面前是破旧的沙发,上面躺着一位30多岁的女子,赤裸身体,只有额头上盖了块毛巾,正在胡言乱语。

旁边的小男孩很奇怪,他异常干瘦,像被上了齿轮一样,机械地帮裸体女人擦洗身子。

见我们来了,男孩才反应过来,给女人盖上毯子,不紧不慢地搓洗毛巾:“妈妈刚才神志不清,说自己在火焰山。”

女人还在傻笑,一个翻身又将毯子撇开,骷髅般的身子再次露出来。男孩想用手去捂,却又不好意思碰到,站在那里干着急。

这般景象并没有让我震惊,见多了吸毒鬼,这不算什么。让我的胃翻江倒海的是,男孩那些稚嫩的举动。他一直在为母亲擦洗身子,打扫家里的垃圾,遮掩这个家不光彩的一面。

我感觉到,这个幼小的生命努力想撑起一片天。

我立即冲过去,将男孩抱紧,跑出了房间。

门口的空气好多了,我不忍再回头看,墙上到处是被砸的印迹,几乎每个角落都有吸毒用的锡纸和胶管,垃圾堆得老高,蚊虫乱飞乱撞。

狼藉之中,唯一看着舒服的,是小男孩的数学课本。书皮封面被精心包好,上面是一家三口在笑着仰望星空。

打开书,里面的字迹虽然歪歪斜斜,却很干净,尤其是老师给的那一道道红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男孩的成绩有多好。

书的第一页还写下了男孩的名字:XX飞。

我第一次把课本看得如此仔细,只因在这房间,除了这本课本,我再找不出任何正常的事物。飞飞走了过来,将书本紧紧抱在胸口,他的母亲还在不停地翻滚。

居委会的人马上报了警,“我们以前只当这个女人遗弃虐待小孩,没想到她还吸毒,难怪经常丢小孩一个人在家,十天半个月都不管小孩死活。”

我问飞飞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飞飞一脸茫然,“妈说孝顺的孩子都这样。”

我让他过去替妈妈把衣服穿上,说警察就快来了。

只见这个男孩紧紧握住女人的手,“警察会抓走我妈妈吗?我早就想找警察叔叔,但怕妈妈会被抓去枪毙。”

我告诉他,等下来的不只是警车,还有救护车,警察可能会把妈妈带走一段时间,但一定是为了她好。

此时外面围了不少邻居,纷纷议论,他们有的手里拿了几个鸡蛋,有的端了一碗米饭,直说小孩可怜:“以后尽管来找我们,只要能帮的我们都会帮!”

其中更热心的几个,甚至还给我递来一瓶水,囔囔着要我教训小孩的母亲。我那时当真以为,自己身边都是好心人,飞飞肯定有救了。

在众人的视线里,飞飞的妈妈被抬走了。飞飞没有跟着走,说自己害怕走去外面,“怕被人撞见妈妈被抬了出去。”他一直踮起脚尖望向窗外,过了一分钟,他才朝着外面喊:“妈妈,你要听医生和警察的话。”

此时他的眼里还满怀期盼,试图以自己最大努力劝那个女人回头。但围观的人群并未散去,乌泱泱的,仿佛透不进一点光。

2

我把飞飞带到了居委会,准备在那书写起诉他父母的材料,强制对方完成抚养义务。

没想到,飞飞一进居委会大门,就突然抄起扫把,马上开始打扫房间。

我让他不要管那些,去洗把脸。他像得到命令似的冲向洗手间,把水拍在自己脸上。我喊他坐下,他便正襟危坐。只有问到他有什么打算时,他才四处看了看,显得很惊惶。

接下来,靠着居委会工作人员和飞飞的口述,我才慢慢了解到这个男孩的过去。

飞飞曾经有个美满的家庭。但他爸在生意最红火时,莫名染上了赌博、养小姐,把家产通通败光,还性情大变,常常对家人动手。这直接导致飞飞妈妈心理不平衡,放浪形骸泡在酒吧,染上了毒品。

只有飞飞还在每天等爸妈回家,经常通宵亮着灯,直到有天灯全灭了。10岁的小孩夜里四处摸索,发现是电费没人交,掉闸了。

他的日子越来越糟糕,先是无米无炊,再是妈妈吸毒的事儿被传开。乡亲们虽然同情,却不许自己的小孩靠近他,怕被染上怪病,怕会带坏。

飞飞对此很不解,问我:“明明我也是被大人生出来的孩子。”我无法回答。

过了一会儿,飞飞小声问我能不能替他保守秘密,不把今天的事儿告诉同学。他说自己过去一直在隐瞒:“我说我家是个很大的房子,里面住着爱我的爸爸妈妈。”但实际上,他每次只要接近那个50平米的小房子,都得蹲在门口缓好一阵才敢走进去。

“我是骗人了。但我觉得,要是爸爸妈妈爱我有多好,可为什么偏偏不呢?”

我站在飞飞面前,打定主意要给他一次重新生活的机会。原本居委会交给我的工作,只是想让我帮着准备材料递交给法院,强制飞飞父母尽到抚养义务。

但现在看来,我要再往前一步,多做一点——通过合法途径,撤销不负责父母的监护权,为飞飞找到合适的人家,让他以后能在一个亮堂的家里打开书本。

两周后,有这个想法的人又多了一个。派出所的一位民警打电话给我,“不是公事,是绝对的私事,我是第一次希望你们律师多弄点事情出来,而且要做得很好。”

说来很惭愧,这位民警平时也不怎么喜欢我。我不像大部分律师一样,平时会注意人脉。我每次都要事先和当事人说,公安局的谁讨厌我,我顶撞过法院的哪个法官,让他们考虑清楚,我是一个没人缘而且有点儿认死理的律师。

或许正是因为知道我认死理,这位民警才会特意来联系我。

民警告诉我,飞飞妈妈现在的情况很严重,“已经算是没脸没皮了,甚至当场脱衣要性贿赂我们,说小孩只是她的一个工具”,她还几次称亲生儿子为“小奴才”。

他们决定出具责令社区戒毒决定书,同时他个人怀疑这女人有仇视男人的极端心理。

飞飞得知母亲管自己叫“小奴才”,一直抱着自己的书本哭,“妈妈为什么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唯一令我们感到欣慰的是,飞飞的叔叔和姨妈愿意接他过去暂住。我和他们碰过面,看着很和善,说问题没有解决之前,会轮流照顾飞飞的生活起居。

两个月后,我正在准备案件的材料时,孩子父亲却突然出现了。

飞飞父亲主动回到家里,还带了一个高级蛋糕,当着居委会工作人员的面对儿子又亲又抱,说自己从现在开始浪子回头,要担负起家庭责任。

没过多久,飞飞妈妈从派出所出来了,偶尔会住在家里。

而原本收留飞飞的叔叔姨妈,一看他的父亲出现,马上就放心了。他们觉得只要是父母,不管之前有多大的过错,都能过去了,还专门电话告诉我:“天底下没有不疼孩子的父母,打在你们身上,疼在我们心里。没有隔夜仇。”

按理说,这是再好不过的结局,只是我有点不踏实,就打电话给派出所的民警说了情况。他思考几秒后,回复我:“反正我们不能放弃观察,好坏得先看看。”

这话让我感觉很温暖。他的意思是要等到飞飞成年才放手,我们几个真心希望这孩子能健康成长。

几天后,我主动去了一趟飞飞家里,想确认最近的情况。

奇怪的是,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声。我找出飞飞藏在鞋里的钥匙。

打开门,我又一次崩溃了。

房间空无一人,地上遍布血迹。我第一时间寻找飞飞平时寸步不离的书包,居然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