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远方没有执念。也从未在去远方这件事里,真觉得自己见了什么“世面”。我一直认为,能深切识别眼前的生活,才算真见过世面。来上海这些年,我有两次体会到见世面。一次是刚换工作,早起通勤,迎面触目是上海中心的硕大轮廓割开天际,近前是一个老奶奶,灰扑扑的,在路边支起一方土灶,开煤气罐烧菜,两者在视野中重叠,生活之参差与强韧,直叫我喉咙发紧,让我想到我妈妈、我奶奶,是如何在山里活了一辈子,我觉得这个瞬间,我真是见到了世面。还有一次,是跟轮渡过黄浦江,到岸开门,电动车在我面前潮水般涌出,各奔东西街道,快速消散,尘土飞扬,前程如灰,那一刻仿佛置身城市之动脉,营养和浊物共同奔腾在生活的血流里,我感到自己真是见了大世面。
世面应该是世事的不同切面,而不是世界的不同平面。我们经常混淆这一点。去南极,北极,去大洋深处,这当然好,但作为游客蜻蜓点水,能见识到的,无非是世界另几张剥掉生活风尘的证件照。但在眼前的生活、在一个个投身之所里,你能见到的是生活被切开后呈现的内容物,是感受得到生活摩擦和混合的赤裸材质。这是全然不同的见识。
见到地理学意义上的山川河流,见到经济学意义上的发达国家和大都会,多看几眼,其实不过如此。只有见识那些非常规的生活方式,不一般的活法,看到那些藏在乡土、偏远、文化、传统这些大词后面、一个个单独的人生动线,是如何编织成一张巨大的人类生活、民族形象的网,人才知道世面是一个怎样的东西。
我因此非常喜欢快手2026光合创作者大会主题短片《看见生活的每一面》,其实他们每一年的策划都非常符合我的生命观。上代人追逐成功的世面,这代人崇拜远方的世面,而条短片里的人,人在回应另一种世面:生活原本的世面。“我们穷尽脚步去寻找的世面,是否一直就在我们身边?”短片里出现的大多数地点,都不是审美意义上的远方。大多数人物,都不是经济学的成功人士。这是一群深入各自生活中心,在各自的人生里走得很深,很专注的普通人。
我印象最深的是龚杨杰,一个擅长声音模仿的年轻人。某种意义上,他原本也是如今衰退的影视行业的受害者,毕业前后,他还是横店数千个龙套演员里的一个。但他从小就喜欢模仿86版西游记孙悟空的声音,常在家人邻居里展示这个绝活。和大多数成年后就忘了自己小时候的节目天赋的人不一样,龚杨杰在横店时期还自告奋勇在那些小剧组里兼职声音表演,多数时候都是免费配音,因此也一直在精进自己的模仿能力。一条随手发在快手的一镜到底的配音视频,彻底改变了他的彻底改变人生轨迹。现在他一年要完成635场直播,跟万名网友登上连麦舞台——我觉得这个人让我见到了更大的世面,一个人的一项天分,原本只能用来朋友间嬉戏,但因为他对此十分珍视,一直在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表现场合,于是,微弱的以此突破的可能性,变成了现实,人生为之拓宽。
这部短片之外,快手上的大多数优质创作者都是这样。他们不是因为展示奇观而走红,恰恰是呈现了普通生活的别样面容,被更多人认识。天南海北从不是远到足以移风易俗的物理距离,是在共时的生活状态中,人究竟能活出多么不同的面貌。世面,应该是世事的每一面,就像我在上海中心大背景里看到的那个土灶、在黄浦江轮渡上四散开的、我陌生的兄弟姐妹们。这些年写过不少快手人物,随年龄渐增,心气越来越平淡,我的心态从过去“写一个奇异的陌生人”,变成了写我自己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我知道他们不特殊,也不乖张,他们只是把个人寻常做成了踏踏实实的生活面貌,活成了一种世面。希望我们能多见识,多容纳这如此多样的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