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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姨母家住4年,姨父每餐都给我夹海鱼,我怕腥就喂给流浪猫,医生看着我的报告:你的肝脏比一般人健康

我在姨母家住了4年,姨父每餐都会给我夹1条海鱼。我怕腥,从来不敢吃,每次都偷偷喂给了院子里的流浪猫。4年后,我入职新公司

我在姨母家住了4年,姨父每餐都会给我夹1条海鱼。

我怕腥,从来不敢吃,每次都偷偷喂给了院子里的流浪猫。

4年后,我入职新公司,参加了入职体检。

医生拿着我的化验单和B超报告看了很久,表情有些惊讶。

他说:“你的肝脏状态比一般人都健康。”

01

十月的一个下午刚下过雨,空气湿漉漉的。

母亲站在门口,在挎包里翻找了一阵,最终掏出一个不厚的信封塞进姨母手里。

“姐,笙笙就拜托你了。”她说这话时没看我。

姨母捏了捏信封,脸色很平静。

她身后的客厅里,姨父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

他们的儿子,比我小两岁的表弟程宇,在沙发上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

母亲当天晚上就走了。

我十八岁,刚高考完,成绩还没出来。

就这样,我住进了A市老城区这间九十平米的房子。

我住的是最小的那间,以前是储物室。

单人床,旧书桌,墙上还有以前钉架子留下的洞眼。

02

住进来的第三天,饭桌上出现了第一盘海鱼。

是红烧的,巴掌大小,三四条堆在盘子里。

姨父夹了一条放到我碗里。

“吃鱼。”

我从小怕腥。

那味道直冲鼻腔,我勉强吃了一口,胃里一阵翻腾。

“怎么了?”姨母问。

“有点腥。”我小声说。

姨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表弟程宇嗤笑一声。

“娇气。”

第二天,还是鱼。

清蒸的。

第三天,油煎小黄鱼。

第四天,鱼头豆腐汤。

每天都是鱼,不同的做法,不同的种类,无一例外都是海鱼。

餐桌上偶尔会有个青菜,肉菜很少出现。

如果有一盘排骨或鸡块,总是摆在程宇面前最近的地方。

一个星期后,我实在受不了了。

晚饭时,我看着碗里那条眼睛还睁着的鱼,鼓足勇气开口。

“姨父,我……我不太喜欢吃鱼。”

饭桌安静了几秒。

姨父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鱼有营养,你在长身体。”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吃饭。”

那晚,我发现了院子里的流浪猫。

是一只橘猫,瘦瘦的,总是蹲在围墙下的杂物堆旁。

我趁洗碗的时候,偷偷把那条几乎没动的鱼用纸巾包好,藏在口袋里。

等大家都回房了,我溜到院子里,把鱼放在墙角。

橘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叼走了。

从那天起,这成了我的秘密。

每天晚饭,我会尽量吃掉半碗饭和一点青菜,然后把分到的鱼偷偷藏起来。

等夜深人静,就送去给那只橘猫。

它渐渐认识我了,见到我会轻轻喵一声。

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过了二本线,但不够理想的学校。

母亲打电话来,声音在电流里断断续续。

“笙笙,再等一年,妈这边还没稳定……学费生活费,你再跟姨母他们住一年,复读一年,行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嗯。”我说。

03

复读的费用不便宜。

姨母替我交了补习班的钱,但我知道,每次她从银行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姨父在饭桌上的话更少了。

程宇换了一双新球鞋,八百多块。

我开始在周末找兼职,便利店收银,奶茶店,发传单。

每天下午五点半下课,赶去做六点到十点的工,时薪十二块。

回到姨母家通常是十点半,他们都已经洗漱完毕。

餐桌上会给我留饭,一菜一鱼,鱼永远是那盘海鱼,已经凉了,腥味更重。

我热一热,吃掉菜和饭,鱼照例留给猫。

橘猫胖了,毛色油亮起来。

复读这一年,我瘦了八斤。

镜子里的女孩下巴尖尖的,眼下一片青色。

第二次高考,我考上了一所外地的一本大学。

专业不错,但学费加住宿费一年要八千多。

母亲终于汇来了四千块钱,说是她半年的积蓄。

剩下的,姨母说他们先垫着。

“以后工作了还。”姨父在饭桌上说,眼睛看着电视新闻。

“我会还的。”我说。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

寒暑假要么打工,要么在学校准备考证。

偶尔回去,餐桌上依然是鱼。

那只橘猫已经生了三窝小猫,院子里的猫家族壮大了。

我带的鱼不够分了。

大学毕业前,我收到了A市一家不错的公司的面试通知。

最后一轮结束后,HR通知我三天后参加入职体检。

体检中心人很多。

B超医生在我肚子上移动探头时,忽然咦了一声。

“你平时很注意饮食?”她问。

“还行。”我敷衍道,心里想的是昨天刚吃的泡面。

“肝脏很干净啊。”她说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报告要下午才出来。

我在大厅等了两个多小时,才拿到装着所有化验单的信封。

“你的转氨酶指标比正常人低百分之四十。”

医生推了推眼镜,又仔细看了看化验单。

“肝功能各项数据都好得出奇。”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惊讶。

“特别是肝脏的B超影像,脂肪含量极低,肝细胞状态比很多年轻人都健康。”

“你平时有什么特别的饮食习惯吗?”

我愣住了。

特别习惯?

过去四年,我每天吃同样的东西,那些摆在餐桌上带着咸腥味的海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看到医生已经在电脑上敲击键盘。

“这种情况很少见,一般来说,肝脏健康到这个程度,需要长期的优质蛋白摄入和极低负担的饮食结构……”

优质蛋白?

我耳边突然响起姨父每天饭桌上那句一成不变的话。

“笙笙,吃鱼。”

04

这个疑问在我心里埋下了种子。

我开始留意那些关于肝脏健康的知识,在等公交时用手机查,午休时看公众号推送。

大部分说法都差不多,优质蛋白,低脂饮食,避免酒精和药物损伤。

优质蛋白,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着我。

如果我真的吃了那些鱼,确实算是优质蛋白摄入,可问题是我一口都没吃。

那为什么我的肝脏会特别健康?

工作后,我搬出了姨母家,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十平米的单间。

每个月工资五千,我按时还给姨母两千。

程宇偶尔会发消息来借钱,我一律回没有。

然后他会截图给姨母,姨母再打电话来。

“笙笙,程宇也是你弟弟,能帮就帮一点……”

“我在还钱。”我说完就挂。

生活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一张张相似得可怕。

白天在公司做报表对账,晚上回到出租屋,有时累得连饭都不想吃。

周末的兼职从促销到家教到咖啡店小时工,什么活都接。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我给姨母转了三千。

“怎么多了一千?”姨母打电话来问。

“这个月有加班费。”我撒谎了。

实际上是我接了两个周末的兼职,商场促销,站一天两百块。

“哦,好,你自己在外面也别太省。”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银行里剩下的八百多余额,深吸一口气。

这个月还有二十五天。

春节前,公司发了年终奖,新人不多,三千块。

我算了算,加上这个月工资,可以还掉八千,这样欠款就只剩五万六了。

我给姨母打电话。

“姨,我明天回去,把钱带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明天啊……明天我们不在家,你姨父厂里组织去温泉,我们全家都去。”

“那我转账给你。”

“不急不急,过年回来再说吧。”

除夕那天,我还是回去了。

提着超市买的礼盒,一盒坚果,一盒饼干,花了两百多。

姨母家很热闹,程宇带了女朋友回来,是个打扮时髦的女孩。

姨父在客厅陪女孩的父亲喝茶,见我来了,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餐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都有,但最中间的,依然是一盘清蒸鲈鱼。

吃饭时,程宇一直在给女朋友夹菜说笑。

姨父和女孩的父亲聊着时事新闻。

我默默吃着面前的菜,尽量降低存在感。

“笙笙现在在大公司工作,出息了。”女孩的父亲忽然说。

我笑笑。

“刚起步。”

“一个月得有一万吧?”程宇插话,“姐你那么拼,加班加点的。”

“没有,就五千。”

“五千?”他夸张地瞪大眼睛,“那你还每个月还我们两千?你够花吗?”

全桌安静下来。

姨母瞪了他一眼。

“吃饭就吃饭,话这么多。”

但话已经说开了。

姨父放下筷子,看着我。

“笙笙,你工资真的只有五千?”

“实习期是这样,转正后会好一点。”

“那你每个月还两千……”

“我接了点兼职。”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程宇的女朋友好奇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怜悯。

那种感觉,比四年前第一次坐在这个餐桌前面对那盘鱼时还要难受。

“先吃饭吧。”姨父最终说。

饭后,我把准备好的八千现金放在茶几上。

“姨父,姨母,这是到这个月的。”

姨母看了看姨父,收下了。

“笙笙,其实你不用这么急……”

“应该的。”我打断她,“欠债还钱。”

那天我提早离开了。

走的时候,程宇和女朋友在房间里打游戏,声音很大。

姨母送到门口,欲言又止。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记不记得以前院子里那只橘猫?”

“记得。”

“死了。”姨母说,“上个月的事,老死的,埋在院子那棵桂花树下了。”

我怔了怔。

那只吃了我四年鱼的猫,死了。

05

除夕夜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

我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手机里是群发的拜年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没有一条是专门发给我的。

我突然想起入职体检时医生的话。

肝脏比一般人健康。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埋了半年,偶尔会冒出来,但很快又被生活的压力压下去。

今晚,它又浮上来了。

二月底的一个周末,我照例去咖啡店做兼职。

下午客人不多,我靠着柜台发呆。

店里的电视在放养生节目,一个白大褂专家正在讲护肝食物。

“特别是深海鱼,富含Omega-3脂肪酸,对降低肝脏脂肪堆积有很好的效果……”

我擦杯子的手停住了。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去了公司附近的书店。

在医药保健区翻了很久,找到几本关于肝脏健康的书。

坐在角落的地板上,一页页看。

看得越多,心里越乱。

那些药如果真的有用,为什么没有上市?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苏小姐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您是?”

“我是周工,食品药品检验中心的。”他说,“抱歉打扰你,但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告诉你。”

我坐直了身体。

“您说。”

“那份鱼肉样本,我们做了更深入的分析。”他顿了顿,“在药物残留里,我们发现了微量的另一种成分,这种成分通常用于防止药物成瘾。”

“防止成瘾?”

“对。”周工的声音很严肃,“也就是说,这种药在设计时,就考虑到了长期使用可能导致依赖的问题,所以加入了防依赖成分。”

我脑子里闪过这四年的自己,复读时经常失眠,压力大时情绪容易崩溃,有时候明明睡够了还是觉得累。

“这种成分的剂量很低,一般不会造成明显症状,但如果本身就有精神压力,可能会加剧。”

我闭上眼。

“谢谢您告诉我。”

“还有一件事。”周工说,“我们查到这种防依赖成分的专利信息了,专利持有人是A市机械厂职工医院的研发团队,但专利在十八年前就失效了,没有续期。”

“为什么?”

“因为团队解散了。”周工缓缓说道,“根据公开信息,团队解散前发生了一起医疗事故,一名试药员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后来去世了。”

我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那名试药员姓苏,叫苏文海。”

我爸。

书店的灯光很亮,但我眼前一阵发黑。

“苏小姐?”周工在电话那头问,“你还在听吗?”

“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如果你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我可以……”

“不用了。”我打断他,“谢谢您,真的,谢谢。”

挂断电话,我坐在那里,很久。

原来是这样。

我爸不是自然病死的,他是试药事故死的。

那些药,那些他试过的药,那些他偷偷留下的药,那些害死他的药。

被姨父磨成粉,掺在鱼饵料里,喂给我吃了四年。

而我妈知道,姨父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走出书店时,夜已经深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只有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程宇。

我接了。

“姐,”他的声音很奇怪,有点喘,“我爸……我爸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他在家晕倒了。”程宇的声音在抖,“刚送医院,医生说是肝性脑病早期。”

肝性脑病?

长期肝病导致的神经系统并发症。

姨父有肝病?

四年了,我从没听说。

那些药,那些他喂给我吃的药,他自己吃了吗?

我拦了辆出租车。

“去市第一医院,快。”

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一切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医院急诊科里人很多,我找到程宇时,他正蹲在走廊角落里抱着头。

“姨父呢?”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在抢救室。”

半小时后,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

“程国栋家属?”

我们围上去。

“病人暂时稳定了,是肝性脑病早期,但诱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医生摘下口罩,“你们知道他以前有肝病史吗?”

姨母摇摇头。

“没有……他没说过。”

“他最近有没有喝酒?或者吃过什么伤肝的药物?”

“他不喝酒,药……就一些降压药。”

医生皱眉。

“他的肝功能指标很差,转氨酶是正常值的五倍,胆红素也高,这不像是突然出现的,应该有长期的基础病。”

长期的基础病。

我的肝特别健康。

他的肝快不行了。

这个对比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走出抢救室,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很久没拨的号码。

我妈。

铃声响了很久,她才接。

“笙笙?”她声音里带着睡意。

“妈,”我说,“姨父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肝性脑病。”我一字一句地说,“医生说,肝功能很差,应该有长期的基础病。”

又是沉默。

“你知道吗?”我问,“他有肝病这件事。”

“……知道。”她终于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你爸走后,他也检查出了肝问题,但没你爸那么严重,一直靠药物控制。”

“所以那些药……”我深吸一口气,“他给我吃,自己却病了?”

“药对你有效,对他没用。”我妈说,“不同的体质,不同的反应,他试过,但效果不好,反而加重了负担。”

“所以他就把药都给我了?”

“是。”

我闭上眼睛。

“妈,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试药事故。”她说,“一种新药,副作用没完全摸清,他出现了严重过敏反应,肝肾功能衰竭……没救过来。”

“那药后来上市了吗?”

“没有。”她啜泣着,“事故后项目就停了,那些药都该销毁的,但你爸偷偷留了一些,说也许以后能用上。”

所以姨父喂我吃的,是当年害死我爸的药的改良版,加了防依赖成分,但还是有风险。

“笙笙,”我妈哭着说,“妈对不起你……但妈真的怕,怕你也像你爸那样……”

“所以你把我送到姨父家。”

“他说他能保护你。”她说,“他说那些药改良过了,安全了,他说他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责任。

他承担了责任。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肝快不行了。

而我,健康得让医生惊讶。

“晓晓,你别恨他。”我妈说,“他真的……”

“我不恨他。”我打断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挂断电话,我看着抢救室的门。

四年,我恨了四年,委屈了四年,拼命想逃离四年。

现在才知道,那个让我恨让我委屈的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哪怕这种方式是错的,哪怕这会害了他自己。

程宇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没喝。

“姐,”他坐下来,声音很低,“我爸的手机医生交给我了,刚才有条短信,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陌生号码。

“程师傅,药找到了吗?这边病人等不及了,如果找不到原药,用二代替代品也行,但效果可能打折扣,看到请回复。”

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正是姨父晕倒前几小时。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冰凉。

“这是什么意思?”程宇问,“什么药?什么病人?”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那些药不只是给我一个人的,还有别人在等。

而姨父在找药,他突然晕倒,是因为找不到药了。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姨父的手机,一条新短信。

“程师傅,如果实在找不到,也许可以找当年参与试药的人的后代,他们的基因可能适配性更高,如果您认识这样的人,请务必联系我,病人时间不多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参与试药的人的后代。

我爸是试药员,我是他的女儿。

所以,我就是基因适配性更高的人。

所以那些药对我有效,对姨父无效,是因为基因。

所以现在有病人需要药,他们想找我。

我转过身,看着抢救室的门。

姨父躺在里面,因为肝病晕倒。

而外面,有人在找他,找药,找我。

程宇走过来。

“姐,这到底……”

“程宇,”我打断他,“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牺牲自己去救别人,你会怎么做?”

他愣住了。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很快就会面临这个选择。

第二天上午,姨父醒了。

医生检查后说暂时稳定,转到了普通病房。

程宇回去拿换洗衣物了,姨母在办手续,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清醒。

“你都知道了。”他说。

“差不多。”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但还有一个问题。”

“问吧。”

“那些药,除了给我,还给过谁?”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的沉默,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七个人。”

我握紧了拳头。

“都是谁?”

“都是当年试药员的家属。”他声音很哑,“他们的亲人参与过临床试验,后来都出现了肝病问题,有的是遗传,有的是后发。”

“你一直在给他们药?”

“对,用同样的方法,掺在鱼饵料里,剂量根据病情调整。”

“药从哪里来?”

“你爸留下的,加上我自己想办法弄的。”

“怎么弄的?”

他又沉默了。

“姨父,”我向前倾身,“那个给你发短信的人,是谁?”

他瞳孔微缩。

“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他说有病人等不及了,说如果找不到原药用二代替代品也行,还说可以找试药员的后代,基因适配性更高。”

姨父闭上了眼睛。

“那个人,是当年研发团队的后人,他父亲是主要研发者,事故后自责抑郁,几年前去世了,他儿子现在也是医生,想继续完成父亲的研究,治好那些病人。”

“所以那些药……”

“是我们偷偷生产的,小规模,手工制作,不合法,但没办法,那些病人等不起正规审批。”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现在药不够了?”

“原药早就用完了,二代替代品效果差一些,副作用也大。”他说,“最近有个病人情况恶化,急需原药,但我手头最后一板给你了。”

所以昨天他晕倒前,是在为找不到药而着急。

“那个病人是谁?”

姨父看着我,很久。

“是你爸当年的同事,也是试药员,事故后虽然没死,但肝损伤严重,这些年靠药物维持,但现在不行了。”

“他现在在哪?”

“就在这家医院,肝胆外科,603病房。”

我站起来。

“你想去看他?”姨父问。

“我想知道,为了救一个人,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笙笙,”他叫住我,“如果你现在去603病房,你会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皮包骨,眼睛发黄,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他的妻子在旁边守着,三天没合眼了。”

他顿了顿。

“你会看到他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年轻时和你爸的合影,两个人穿着白大褂,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如果你告诉他妻子,你有一板药,也许能救他,但药可能不够,可能没用,可能有副作用……”姨父看着我,“你会怎么做?”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会把药给她,因为你善良,因为你见过你爸死的样子,因为你不想再看一次。”

“那药……”

“在你口袋里。”他说,“我知道你没吃,昨天你握我手的时候,我摸到了。”

我下意识按住口袋。

“你可以选择,把药给那个病人,也许能多活几个月,或者自己留着,预防未来可能的风险,或者扔了,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残忍。

“如果我选择把药给他,你能保证以后不会再有别人需要这药吗?”

姨父摇摇头。

“不能。”

“那如果我选择自己留着,你能保证那个病人不会死吗?”

“也不能。”

“所以无论我怎么选,都会有人付出代价。”

“对。”他说,“这就是现实,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权衡和取舍。”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生命在继续,而我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口袋里的药板硌着我的大腿,我拿出来,在阳光下看,白色胶囊,没有标签,普普通通。

但它能救命,也能害人。

“姨父,”我没回头,“如果我当初真的吃了四年药,现在会怎么样?”

“你的肝会很好,但可能会有轻微的神经副作用,情绪敏感,容易失眠,记忆力偶尔下降,但可以控制。”

“如果我没吃呢?”

“你的肝功能会正常,但遗传风险依然在,四十岁以后可能需要定期检查。”

“那个病人吃了呢?”

“也许能多活半年,也许一个月,也许没效果。”他顿了顿,“但不吃,他撑不过这个月。”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四年来,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原来他已经这么老了,原来他一直在生病,原来他默默做了这么多事,却从不说。

“你把药给我,是希望我吃,还是希望我做选择?”

“都是。”他说,“我希望你健康,也希望你明白,有些选择必须自己做。”

我把药板放在床头柜上。

“我去看看那个病人。”

“笙笙。”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不会怪你。”

我点点头,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白色墙壁,白色地板,白色天花板。

我朝603病房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每走一步,口袋里的药板就硌我一下,每走一步,我就离那个选择更近一点。

603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透过门缝往里看。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握着他的手,低着头,肩膀在轻轻颤抖。

床头柜上确实有张照片,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白大褂,笑得很灿烂。

其中一个是我爸。

另一个,应该就是床上这个男人。

我推开门。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满脸疲惫。

“请问你找谁?”她声音很轻。

“我……”我顿了顿,“我是苏文海的女儿。”

她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苏师傅的女儿?”

“嗯。”我走到床边,看着那个男人,“我爸经常提起他,说他们是最好的搭档。”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

“老陈也常提起苏师傅……说当年要是没有他……”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床上的人,他呼吸很微弱,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得很慢,黄色的脸,凹陷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和我爸最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需要药。”女人抓住我的手,很用力,“程师傅说有一种药,也许有用,但我们找不到……找不到……”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姑娘,你……你能帮我们吗?程师傅说,也许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姨父跟她提过我,提过我这个基因适配性更高的试药员后代。

我松开她的手,把手伸进口袋,药板就在那里,只要拿出来,给她,事情就结束了,一个人也许能活,而我,会失去这最后的保护。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我爸死时的样子,我妈离开时的背影,姨父说吃鱼时的表情,橘猫吃鱼时的满足,医生看到体检报告时的惊讶,还有四年来的每一天,那些沉默的餐桌,那些腥味的鱼,那些我以为的轻视和委屈。

现在才知道,那都是爱,扭曲的,笨拙的,甚至错误的爱,但依然是爱。

我睁开眼,从口袋里拿出那板药。

女人看着它,眼睛里燃起希望的光。

“这是……”她声音在颤。

“药,最后一板。”

她把药接过去,像接住什么珍宝,紧紧攥在手里。

“谢谢……谢谢……”她哭出声来,“老陈有救了……有救了……”

“不一定。”我说得很平静,“可能有用,可能没用,可能有副作用,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她擦掉眼泪,“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试。”

她站起来,要去叫医生。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头。

“这药,”我一字一句地说,“是我爸留下的,他叫它鲸护,意思是像鲸鱼护幼一样保护肝脏。”

女人愣住了。

“我爸是试药员,当年因为这药的事故去世。”我看着床上的人,“如果他还在,一定会让我把药给你们。”

她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谢谢……”她泣不成声,“谢谢你们……谢谢……”

我摇摇头,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还是那么长,白色,安静,我慢慢地走,一步一步。

口袋空了,药没了,那个可能保护我未来的东西没了。

但我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回到姨父的病房,程宇和姨母已经回来了。

“药我给了。”我说得很平静。

姨父看着我,很久,点了点头。

“你会后悔吗?”他问。

“不知道。”我说,“但如果不给,我一定会后悔。”

程宇看看我,又看看他爸,表情复杂。

“姐,”他终于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这四年对你不好。”他低下头,“对不起我总跟你抢东西,对不起我说你娇气,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是外人。”

我笑了笑。

“没关系,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四年的委屈,四年的恨,四年的不理解,现在都过去了,因为我知道了真相,残酷的,沉重的,但真实的真相。

姨父出院后,某个周末邀请我回家吃饭。

餐桌上依然有鱼,但姨父第一次说。

“今天这鱼,就是普通的鱼。”

吃饭时,他递给我一个存折,里面是六万四。

“债清了,这是你妈这些年陆陆续续寄来的,我一分没动,给你攒着。”

我推拒,姨父坚持,最后说。

“就当是舅舅给外甥女的嫁妆。”

这是他第一次以舅舅自称。

工作方面,我被调到了公司庆典筹备组,意外发现姨父的名字也在顾问名单上。

原来他退休后被集团返聘为技术顾问。

我们成了临时同事。

一天下班前,姨父叫住我。

“笙笙,周末有时间吗?梁医生想见见你,就是发短信那位。”

“见我做什么?”

“他想谢谢你,也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想请你参与后续的药物改良研究,作为试药员的后代,你的基因数据可能很有价值,当然,这只是请求,你可以拒绝。”

我想了想。

“我考虑一下。”

“好,周末见。”

周末,我见到了梁医生,他年轻儒雅,但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沉重。

他不仅带来了感谢,还展示了一些他父亲留下的未曾公开的实验笔记复印件。

在提出邀请前,他先问了我一个问题。

“苏小姐,在您看来,药物研发中是结果正义更重要,还是程序正义更重要?”

这个问题让我陷入沉思。

最后,梁医生推了推眼镜,拿出那份泛黄的文件。

“苏小姐,在开始任何合作前,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关于你父亲的死,我们当年的调查可能遗漏了一些关键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