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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额驸给格格下毒,乾隆将恶夫凌迟处死,却转头把皇妹逼入绝境

乾隆三十五年腊月,千里之外的蒙古送来一封带血密信,乾隆的堂妹、和硕格格险遭夫家毒杀!一盘下毒的肉饽饽,丫鬟替她吃下一命呜
乾隆三十五年腊月,千里之外的蒙古送来一封带血密信,乾隆的堂妹、和硕格格险遭夫家毒杀!一盘下毒的肉饽饽,丫鬟替她吃下一命呜呼。

乾隆震怒,直接将案子提审进京,拔出萝卜带出泥,不仅查出幕后黑手竟是额驸,还挖出了六年前一桩残害至亲的逆伦惨案!恶夫伏诛被凌迟三千刀,可谁也没想到,逃过一劫的格格没等来皇兄撑腰,反而等来了一道让她万劫不复的严旨。
01乾隆三十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紫禁城内外早早换上了大红春联与门神,各处殿宇檐角垂挂的五色围子随北风轻晃。依照大清祖制,每至岁末,漠南、漠北的蒙古王公均需按班次入京朝觐、领受年赏,并参加太和殿与保和殿的大宴。这不仅是一年一度的边疆大典,更是爱新觉罗皇室彰显“抚绥蒙古、固我藩篱”的治国之策。
然而这一日天光未亮,更鼓刚歇,东华门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腰牌磕碰声。
递牌请见的是康熙帝第二十四子、先帝幼弟諴亲王允秘。这位六十岁的老王爷素来谨小慎微,在宗人府中也是个不愿多事的主和派,可眼下他站在寒风凛冽的禁门之外,面色惨白,袍角微颤,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尚未拆封的蜡丸密信。
信是从关外东土默特旗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
送信的使者不是朝廷驿卒,而是諴亲王府早年派去跟随女儿远嫁的私家老仆。那老仆潜行出塞,鞋底磨穿,拼了性命将这枚蜡丸塞入王府门房手中,临倒地前只吐出一句话:“救救格格。”
递呈御前的蜡丸被养心殿的太监当场破开。信笺并不宽大,上头的字迹亦无平日闺阁临帖的端秀,倒像是用残墨秃笔在极度惊恐之下划拉而成。信只有短短几行,句句透着绝境中的凄惶:
“……奴婢在旗度日如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夫家以毒饽饽见赐,房中使女分食立毙一人。夫纲不立,杀机已近身畔,父王若不于御前哀求昭雪,女儿旬日之内必为塞外屈死之鬼……”
写信之人,正是允秘的第七女、受封为和硕格格的多罗郡主。
乾隆帝坐在西暖阁的紫檀雕花御案后,面沉如水。他反复将那张薄纸看了两遍,指节在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天家威严,不容许任何外藩践踏。大清将宗室女指配蒙古王公,名义上是“结两姓之好”,实则是以皇室血脉充作边陲哨桩。东土默特旗地处热河以东,南控辽沈,北接诸盟,历来是朝廷极力笼络的重地。乾隆二十四年,正是乾隆帝亲自做主,将堂妹七格格指配给了东土默特右旗札萨克多罗贝子哈穆噶巴雅斯呼朗图的次子纳逊特古斯。
这门亲事结了整整十一年,朝廷每年颁给额驸赏赐、发给格格俸银,表奏上向来是“阖府辑睦、藩篱永固”。
谁曾料到,内里竟烂到了蓄谋下毒的地步。
更让天子神色深沉的,是眼下这桩案子的时机。
纳逊特古斯本人,此刻就在北京城。
依照年班规矩,这位额驸已于数日前随同各部王公抵京,眼下正安歇在东城的蒙古邸舍内,换好了簇新的蟒袍补服,只等除夕御宴上向乾隆帝叩头领赏。若格格信中所言属实,这位额驸是算准了时辰,把毒药留给后方宅邸,自己则借着入京朝觐的大典,置身于千里之外的皇城天子脚下。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諴亲王允秘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贴着手背,连大气也不敢出。他深知这位皇侄的脾性——乾隆最忌宗室私通外藩,更忌边臣生乱。
“起来吧。”良久,御案后传来一声平静得近乎冷冽的声音。
乾隆帝并未如允秘预料的那般勃然作色,甚至连案上的密信也只是随手压在一叠奏折之下。
“纳逊特古斯既已入京,不可遽行拿问,免得外藩各部惊疑,失了大典体统。”乾隆目光落在允秘身上,语气平缓无波,“明日保和殿赐宴,一切照旧。朕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赏他如意、赐他御酒。”
允秘心头一跳,忙应道:“皇上圣明。”
“但塞外的案子,不能搁着。”乾隆话锋骤转,声音低沉下来,“着理藩院密选干员,会同工部侍郎等内差,即日轻骑出山海关,直奔东土默特旗。传旨给他们:一不许惊动地方兵马,二不许走漏风声。朕倒要看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这蒙古的世袭府第,究竟是谁给了他们谋害皇室金枝的胆子。”
腊月二十四,除夕前夕的大宴如期举行。
保和殿内驼峰熊掌、酪浆飘香。额驸纳逊特古斯跪在下首,恭敬地接过内监递来的皇帝赏赐,叩头谢恩时神情自若,毫无异色。而高坐龙椅之上的乾隆帝举杯受贺,嘴角含笑,深邃的目光从这名年轻额驸的头顶一扫而过。

同一时刻,两匹挂着理藩院急牌的快马,已冲破凛冽暮色,迎着刺骨风雪,向着关外疾驰而去。
02案发的那一日,是乾隆三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六。
塞外的隆冬来得极早,塞罕坝以东的旷野早已被铅灰色的彤云压得极低,风雪刮在东土默特旗贝子府的灰瓦青砖上,呜呜作响。
额驸府后宅的正房里,地炉烧得并不旺。堂堂多罗郡主、爱新觉罗家的七格格,正坐在穿衣镜前梳理晨妆。镜中的女子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两颊却已见消瘦,眼角眉梢挂着长年郁结的冷厉。
自打丈夫纳逊特古斯动身进京朝觐,这座平日里就清冷的后院更是静得像座坟墓。
房门帘子忽然被重重掀起,外头卷进一股夹着雪沫子的寒气。进来的妇人四十开外年纪,体态粗壮,头裹深蓝布巾,手里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朱漆捧盒。
来人是府里的老仆妇赛哈赖,也是纳逊特古斯幼子的奶母。
“格格金安。”赛哈赖在炕前单膝跪下,脸上堆着极熟络的笑纹,“外头雪大,天寒地冻的。奴婢想着格格近日脾胃弱,晨起受了冷,特地在小灶上给格格蒸了一盘鹿肉大葱馅的油煎饽饽。刚出锅的面皮最暄腾,专程端来给格格进早膳克化克化。”
格格连头也没回,只透过黄铜镜子的反光淡淡瞥了她一眼。
“放那儿吧。”
赛哈赖依言将捧盒轻手轻脚放在炕桌上,揭开盒盖,里头齐整码着六个掌心大小的肉饽饽,皮薄馅大,油光润泽,还冒着滚烫的热气。她垂首侍立片刻,见格格手里依然拿着篦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发丝,便赔笑道:“面食凉了伤胃,格格还是趁热用一个吧?”
格格握着篦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平日里,这府里的灶房送来的例饭不是夹生就是冷硬,添炭加水全要看管家的脸色。今日这奶母倒是反常,不仅破天荒亲自下灶,还殷勤地候在榻前催请。格格心里本就烦恶,转过身来,伸手用银簪拨开最上头的那只饽饽。
面皮一裂,热汽裹挟着气味骤然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浓烈至极的生葱与大蒜气味,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苦涩,膻腥刺鼻,冲得人脑仁生疼。格格自幼在京师王府长大,素喜清淡饮食,对这等塞外极重膻臭的气味最是厌烦。胃里猛地一阵翻腾,她嫌恶地将簪子往桌上一搁,抽出帕子掩住口鼻。
“拿走拿走。”格格斥道,“大清早的,弄这般腥臊冲鼻的东西来作践人,闻着便教人作呕。”
赛哈赖面上的肉皮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忙躬身道:“是奴婢粗笨,没摸清格格的口味。奴婢这就端下去撤了……”
说着,赛哈赖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急忙去收那只漆盒。
“且慢。”
格格忽然叫住了她。
赛哈赖的背脊瞬间僵住,僵硬地悬着手,没敢回头。
格格倚在炕沿上,目光扫过站在屋角瑟缩侍立的几个小使女。那些都是哈贝子家指派在后宅听差的丫头,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一岁,平日里粗衣粝食,眼巴巴地盯着那盘冒着白气的肉面点心,喉咙不住地上下吞咽。
格格叹了口气,挥挥手道:“既然做了,倒也不必白白折腾扔了。你们几个,拿去分着吃了吧,也算抵了这半日的饥寒。”
五个小使女如蒙大赦,个个眼里放光,急忙跪地磕头谢恩:“谢格格赏!谢格格赏!”
赛哈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短促声响,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然而在主母的威严注视之下,她终究没敢出言阻拦,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脸色煞白地退出了暖阁。
丫鬟们欢天喜地将饽饽端到下房外间,围在火盆边大口分食。那年仅十一岁的幼婢分得最多,狼吞虎咽,连汤带汁吃了个干净。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
格格正坐在内室批点嫁妆册子,忽听得外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是茶盏碎裂、重物栽倒的巨响。
格格心头一沉,扶着桌角疾步走出去。只见下房的青砖地上,五个丫头翻滚作一团,个个面容扭曲,双手死命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缝里全抓出了血迹。她们的口鼻中溢出白沫与暗红的血涎,十指的指甲盖竟在顷刻间泛出一层诡异的乌青色。
“救……救命……”
最小的那个幼婢在地上疯狂地抽搐了几下,身子猛然绷得如同一张硬弓,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随即双眼翻白,四肢一软,再不动弹了。
不过片刻工夫,当场殒命。
其余四个大些的丫鬟也已疼得神志不清,在地上一边哀嚎一边失禁,腥臭之气弥漫了整间下房。
外头的声响惊动了前院。管家慌慌张张提着药箱冲进来,见这般惨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令人从马房取来发酵的生酸奶与催吐的苦草汁,死死掰开那四个尚有气息的丫鬟的牙关,发了疯似地往里硬灌。呕吐物混着残存的面渣吐了满地,那四个丫鬟方才吐出大半毒物,气若游丝地瘫在冰凉的地砖上,捡回了半条命。
屋子内外,一片死寂。
穿堂风吹进门缝,吹散了满屋血腥,也将彻骨的寒意逼进了格格的四肢百骸。
格格僵立在门槛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暴毙幼婢青黑的面皮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这不是寻常的饮食不洁,是见血封喉的烈毒。
那盘肉饽饽,原本是端到她榻前的晨膳。若不是晨起时被那一股葱蒜腥膻呛退了胃口,此刻七窍流血、横尸在冰冷地砖上的,便是她这个爱新觉罗家的多罗郡主!
“关门。”
格格的声音极低,极干,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狠厉。
“把后宅的角门全给我上了闩!传我的话,把奶母赛哈赖拿绳子捆了,拖进柴房!”
几个稍通人事的仆役吓得跪在地上,浑身筛糠。然而格格抬眼环顾四周,心头却猛地升起一股比中毒更深沉的绝望。
院子里站着的、跪着的,除了当年随她出塞如今已风烛残年的两个老妈妈,其余管家、杂役、护院、厨子,全都是夫家东土默特旗的人。甚至连刚才指挥灌药的管家,也是哈穆噶巴雅斯呼朗图贝子的小舅子。
在这座与京师相隔千里的蒙地深宅里,放眼望去,全是夫家的爪牙。
她虽然侥幸躲过了这一盘毒面,但整座府邸,早已成了一座合围的铁笼。
03东土默特的风雪阻得住牛羊,却阻不住諴亲王府死士拼死送出的求救血信。
从盛京刑部与理藩院拨出的两位钦差大臣,顶着塞外白毛风,换马不换人,只用了数日便赶到了东土默特旗。按朝廷法度,钦差奉旨出关彻查谋害宗室重案,第一要务便是封锁额驸府邸、封存物证,并将下毒嫌犯严加看管。
然而,这二位满洲大员甫一踏入旗境,整座塞外王公府便展现出了惊人的迎候阵仗。
东土默特右旗札萨克多罗贝子哈穆噶巴雅斯呼朗图,早已年逾八旬。老贝子白须飘胸,颤巍巍地拄着鸠杖,率领阖族台吉、管家及护院在行馆外跪迎圣旨,口口声声“罪奴失于管束,迎候天使”。
两位钦差长居京师,深知这些世代分封关外的蒙古王公在当地无异于裂土封疆的土皇帝。东土默特的兵马、赋税、草场全攥在哈穆噶巴雅斯呼朗图一人之手,朝廷政令出关,历来还要借重这副老骨头来稳固地方。
一番虚情假意的迎奉之下,两名官员竟犯下了第一宗致命的糊涂罪衍:他们既未亲自提审已被郡主捆在柴房的奶母赛哈赖,更未封查现场药残,反而听信了老贝子的软语相求,将首犯赛哈赖连同涉案一应人等,全数移交给了东土默特旗的私牢,由老贝子“代为约束”。
这一交,便等于将羊羔送回了屠户的刀板,更将案子交给了真正的同谋。
老贝子回到府内,哪有半点堂上病弱衰朽的模样。
他坐在正堂大榻上,面色阴沉如铁,立时召来了管家积兰泰。这积兰泰非但是贝子府的大总管,更是老贝子夫人的亲弟,在旗内跋扈多年。
“京里来人了,额驸在天子脚下,这案子若是咬出根由,是要抄家灭族的。”老贝子敲着烟袋锅,三角眼里凶光毕露,“那个下毒的蠢妇招了没有?”
积兰泰躬身低语:“回主子的话,赛哈赖嘴还算紧,只说是自己糊涂。但郡主那边咬得极死,非说是府里有人要绝她的命。”
“绝她的命?她是天家的金枝,死在咱们草场上,就是通天的祸事!”老贝子猛啐了一口唾沫,“纳逊特古斯那个孽障在外头捅的篓子,绝不能连累老宅的世袭爵位。传我的话,把赛哈赖关进死牢,连夜逼她画押。口供怎么写,由你亲自盯着拟!”
塞外的寒夜漫长无边,旗府的私牢深处皮鞭破肉与惨呼哀号响了大半宿。
次日天明,一份字迹工整、画满鲜红手印的供结,便呈送到了两名钦差的案头。
供词编织得天衣无缝,看似合情合理:
赛哈赖招认,因与同居的亲夫常年反目争竞,屡遭殴打虐待,积怨深重,遂生杀夫之念。案发清晨,她暗中在私房拌了药粉,捏进六个肉饽饽里,本欲毒死亲夫;恰逢那日晨起头晕眼花,慌乱之中,误将下了药的面饵装进送往内室的食盒,呈给了格格。管家不知其情,更无合谋之理。至于死了一名小丫鬟,实属“恶仆误伤无辜,格格受惊,已予厚殓抚恤”。
整整一份案卷,把一场针对皇室宗女的蓄意绝户暗杀,轻描淡写地洗刷成了塞外下人夫妻不睦、忙中出错的“家内意外”。
额驸纳逊特古斯干干净净,远在北京毫不知情;老贝子治家不严,甘领罚俸之罪;主谋全系奶母一人发疯,当处以绞刑。
两位钦差早已收受了旗府厚重的金银皮货,更乐得大事化小、全了外藩王公的面子,竟当堂准了供结,拟好抚慰结案的折子,命快马呈递京师。
腊月底的京城,朔风呼啸,滴水成冰。
养心殿西暖阁内,地龙烧得通红,空气却凝结得让人喘不过气。
乾隆帝斜倚在明黄缎靠褥上,手中捏着这份自东土默特旗飞驰而回的初审奏折。侍立在侧的领班军机大臣傅恒与刑部尚书尹继善,连头也不敢抬,只听得殿内御纸被捏得咔咔作响。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厚厚的一叠奏折被天子狠狠砸在汉白玉金砖上,折角四散崩裂。
“糊涂!混账!”乾隆勃然作色,指着地上的折子,声音如滚雷炸开,“朕派他们去是查谋弑宗室的大案!他们倒好,到了地方,连疑凶的衣角都没碰着,反把人犯拱手交给嫌犯之家去审!天底下哪有让贼人自审窝案的道理?!”
乾隆霍然起身,负手在殿内疾步:
“好一个‘误杀亲夫’!爱新觉罗家的多罗郡主,吃的是朝廷的恩饷,住的是额驸的深宅,身旁守卫重重,一个奴妇要杀丈夫,能把毒饼一路端进主母的暖阁、亲自劝食?!这帮奴才当朕是垂帘无知的深宫妇人,还是当朕手里的王法是摆设?!”
皇帝的怒火不仅因堂妹遭厄,更因边臣的欺瞒与满洲官员的颟顸。东土默特旗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指鹿为马,摆明了是欺天家鞭长莫及。
“传旨!”乾隆驻足,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即刻革去初审两员钦差顶戴,锁拿回京交宗人府治罪!命刑部尚书尹继善亲自挂帅,调八旗前锋营侍卫驰赴关外。将老贝子哈穆噶巴雅斯呼朗图、奶母赛哈赖、管家积兰泰,连同额驸府上下合干人犯,不分长幼尊卑,一律套上死囚大枷,铁锁贯顶,日夜兼程槛车押送京师!”
天子一拂龙袍,杀意已现:
“朕要在刑部天牢,亲自看他们翻供!”
04塞外的驿道向来苦寒,正月里的关外更是呵气成冰。
一队全副武装的八旗前锋营侍卫押解着十数辆沉重的黑漆木笼槛车,沿着古北口外的官道向京城疾行。槛车里囚着的,不是剪径的大盗,而是东土默特旗显赫半世的权贵与奴仆。
行至半途的一处荒僻驿站,最前头那辆最为宽大的囚车里,忽然没了动静。
押解官上前挑开厚毡一瞧,八十岁的老贝子哈穆噶巴雅斯呼朗图已歪倒在干草堆里,身子早冻得僵硬。这位在东土默特旗一手遮天几十年的塞外土皇帝,自打被套上死囚大枷的那一刻起,便知家族大祸临头。一路风雪颠簸,兼之惊恐攻心、旧疾并发,终究没能熬到京师,暴毙在归引驿的驿道边上。
主心骨一死,余下的囚徒更是吓得面如死灰。待这批人犯被押入刑部大牢时,已无一人再存侥幸之心。
刑部天牢的阴湿地牢里,刑具林立。三法司的酷吏本就精于拆骨剥皮,更何况此案有天子明旨“严讯”,根本不容半分含糊。夹棍与皮鞭方才亮出,此前在关外咬死“误杀亲夫”的奶母赛哈赖便已魂飞魄散,伏在满是陈血的青砖地上,号啕大哭,将掩盖了数年的深宅怨毒全盘托出。
这桩看似由一盘面饵引发的杀身之祸,根子却深埋在五年前的一桩荒唐旧事里。
乾隆二十四年,格格以天家金枝之尊远嫁东土默特。彼时纳逊特古斯尚算年轻知礼,格格亦恪守本分,小夫妻初时也曾度过一段和顺日子,前后诞下一子一女。然而,生在草原荒原上的额驸,骨子里终究耐不住皇室规矩的拘束,更厌恶这位身份高高在上、言谈举止无不带着京师傲气的金枝玉叶。
转折发生在乾隆三十一年。
那一年,纳逊特古斯循例随父进京朝觐。京城的繁华如烈火烹油,额驸在崇文门外的庆乐园戏楼里,看中了“大成班”一个唱小旦的优伶,名唤添宝。
添宝年方二八,容貌清俊妖娆,举止柔媚胜过妇人。纳逊特古斯如痴如狂,不仅日日包厢捧场,散尽千金,在返程前夕更是豪掷重金强行给添宝赎了身,背着礼部与宗人府,将这名戏子悄悄塞进随从车队,千里迢迢带回了塞外草原。
在东土默特旗的深宅里,纳逊特古斯不再进内室一步,反而将添宝安置在外院暖阁,同起同卧,日夜厮混,甚至命府中奴仆以“爷”规制奉承优伶。
格格起初只当丈夫寻常纳宠荒唐,直至有一日,添宝在回廊偶遇格格,侧身避让时,腕间露出一抹极为刺眼的赤金光芒。
那是一只錾刻着九福流云纹的累丝金镯。
格格浑身发颤,当场将添宝截住。那是她当年从京师紫禁城出阁时,生母乌雅氏亲手套在她手腕上的定亲陪嫁之物,是宗室女身份与夫妻结缡的信物。前些日子纳逊特古斯推说借去赏玩,转过头来,竟戴在了一个倡优贱役的手腕上!
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随之在贝子府爆发。
格格带着满洲贵女骨子里的傲气与绝望,厉声斥责纳逊特古斯“辱没宗藩、混淆人伦”,当场逼着添宝褪下金镯。纳逊特古斯慑于天家威严,虽不得不将金镯交还,但眼底的怨毒已深如沟壑。
自那日始,夫妻名分名存实亡。
纳逊特古斯彻底搬出正房,搬入外院与添宝同居,整整五年,未再踏入格格房门半步。
接踵而来的,是经年累月的暗中折磨。
朝廷内务府按例每年发给格格一百五十两俸银与专属口粮,全被纳逊特古斯指使管家积兰泰在外院尽数截留,拿去供奉优伶、挥霍滥饮。发到内宅格格手中的,仅剩一年三百三十吊微薄铜钱。格格要靠这点微薄进项,拉扯一双幼年儿女,还要奉养当年随嫁而来的几名老仆。
当年浩浩荡荡出塞的陪嫁执事、侍卫与丫鬟,在夫家的故意刁难、严寒病苦之下,死的死,走的走,到最后只剩两个年迈的老妈妈和一名粗使小丫鬟。
下人们惯会看风使舵,眼见额驸冷落、旗主贝子默许,送往内宅的柴炭日渐短少,饭菜常常冰冷酸馊。格格但凡有所责备,管家积兰泰便冷嘲热讽,以“边外贫瘠、物力不济”堵其口舌。
五年的冷宫岁月,将当年那个娇生惯养的王府贵女逼得形容枯槁,唯剩满腔孤愤。
格格在深宅中忍无可忍,终于在乾隆三十五年入冬前,当着下人的面厉声放下了绝话:待到年班过后开春冰融,她定要亲赴盛京将军衙门递状,再由驿道直奔京师,跪在御前参透纳逊特古斯宠戏灭妻、克扣皇粮的大罪,哪怕拼着一死,也要摘了夫家的顶戴花翎!
这句话,成了横亘在纳逊特古斯喉头的一根利刺。
塞外与京师山高水远,若是让这个受尽虐待的宗室格格活着走进紫禁城,等待他们全家的,将是削爵夺爵、抄家流放的万劫不复。
杀机,就在漫天飞雪的塞外深冬,彻底酿成了。
05刑部的三木之刑下,赛哈赖的骨头终究没有铁链硬。
但随着供词一层层剥开,刑部尚书尹继善敏锐地察觉到了破绽:赛哈赖不过是一个大字不识、整日围着灶台转的乳母,那盘肉饽饽里掺入的毒物无色而味冲,入喉封窍,发作之快、毒性之烈,绝非关外寻常牧民用来毒狼灭鼠的砒霜或者碱盐。
这毒药是哪里来的?
在接连几场严讯之后,赛哈赖终于披头散发地招出了一个深藏在幕后的名字——巴尔丹格隆。
这巴尔丹格隆并非寻常之辈。他本是东土默特贝子府的家生奴仆,因生性机敏,通晓满、蒙、藏三体文字,早年被哈穆噶巴雅斯呼朗图贝子送入旗内的喇嘛庙剃度,后来一路受戒,升至“格隆”——这是藏传佛教中具有极高声望的大僧侣品级。
但他脱得了贱籍,却脱不开贝子府的差遣。巴尔丹格隆不仅与管家积兰泰是表亲,常年出入王府为贵胄诵经诊脉,暗地里更与年轻寡居的乳母赛哈赖私通有年。
更要紧的是,巴尔丹格隆懂医理,精通蒙药与藏药的生克之道。
刑部侍卫依供词飞骑直扑东土默特旗的寺庙,将正端坐蒲团上的巴尔丹格隆当场铁索套颈,连夜押解回京。
在铁证与赛哈赖的当面对质之下,这位昔日受人供奉的格隆喇嘛浑身瘫软,防线彻底崩塌。
毒药,确是他亲手所配。
那是纳逊特古斯在动身进京朝觐的前十天,深夜将巴尔丹格隆召至外院密室定下的死计。
纳逊特古斯心里十分清楚,妻子放言开春回京告御状绝非虚张声势。与其坐以待毙、阖族夺爵,不如先下手为强。但他绝不能在塞外亲自动手,否则钦差一到,他无论如何也洗不清干系。
于是,这位年轻的额驸精心布下了一盘死局。
他让巴尔丹格隆利用寺中密藏的关外剧毒草乌、狼毒等数味烈药,细细研磨成无色粉末,暗中交付给塞哈赖。
纳逊特古斯临行前,在外院对积兰泰与塞哈赖面授机宜,定下了严密的时限:
他要等到自己彻底踏入直隶地界、随同蒙古各部王公堂堂皇皇住进北京城的邸舍之后,塞外方可动手。
只要他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给皇上磕头谢恩,只要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接过御赐的金樽,他便拥有天底下最为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
而塞外这边,格格一旦咽气,哈穆噶巴雅斯呼朗图贝子在当地手眼通天,只消以内宅暴病、中风猝死具结上报宗人府。天高皇帝远,冰天雪地尸身难运,待到京中得到讣告,死人早已按蒙古旧例火化或深葬,任凭刑部有通天之能,也休想验出半分毒物!
届时,额驸在京城痛哭一场,装模作样领一份抚恤银两,既除掉了心腹大患,又保全了东土默特的世袭爵位,还能继续揽着他的伶人添宝快活度日。
只是千算万算,纳逊特古斯算漏了人心,也算漏了天意。
他没算到巴尔丹格隆配出的烈药虽无颜色,却带着浓烈的草木苦膻,逼得赛哈赖不得不混入大量葱蒜遮掩;他更没算到,自幼金尊玉贵、素厌荤膻的七格格,竟连一口都没咽下,随手转赏给了一旁侍立的使女。
“带纳逊特古斯!”
刑部大堂上,一声断喝。
昔日锦衣玉食、金枝玉叶的皇家额驸,此刻披枷带锁,被两名狱卒拖死狗一般拖上了公堂。
添宝的供词、金镯的旧账、赛哈赖的画押、喇嘛配药的底方……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地拍在了公堂之上。
在如山的铁证面前,纳逊特古斯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空。他面如死灰,整个人颓然瘫倒在砖地上,自知谋弑皇亲、残害生民,依照大清律例已是百死莫赎,喉头咯咯作响,半晌只吐出一句:“奴才……认罪求速死。”
案情至此,水落石出。
谋逆、鸩毒、蓄异志,条条皆是死罪。刑部尚书尹继善当堂按大清律拟定罪名:额驸纳逊特古斯虽系宗室之婿,然大逆无道,合谋弑主,拟定“斩立决”,即刻抄没家产;同谋巴尔丹格隆、赛哈赖一并处斩;积兰泰发配盛京为奴。
一份详尽的结案题本用黄绫封好,加盖了刑部大印,于正月末由通政司直递紫禁城养心殿,请旨御批正法。
按大清祖制,似这等谋杀皇室宗女的铁案,天子览奏之后必定朱批立决,明正典刑以安抚皇亲。
然而,奏折送入深宫之后,养心殿里却陷入了异样的死寂。
乾隆帝扣住了刑部的结案题本。
一日,两日,整整五日过去了,御笔朱批迟迟未下。
天子独自坐在养心殿西暖阁内,对着那份原本应当立即勾决的卷宗,神色晦暗难明。
就在刑部百官揣摩圣意、满朝窃窃私语之际,一匹来自极北寒荒之地的快马,绕过了理藩院与兵部,由内务府密道飞驰递入宫中。
那是一封直递御览的密封折子,写折之人,是东土默特旗内另一支早已被排挤边缘化的蒙古远支台吉。
乾隆帝展开密折,目光扫过上面墨迹未干的蒙汉双语小楷,瞳孔骤然收缩。
那薄薄的一页密纸,掀翻的不仅是这桩刚刚审结的下毒案,更将一段被遮蔽了整整六年、牵扯到满蒙联姻至深处的血淋淋惨剧,连根拔了出来。

而正是这封密折上所揭露的真相,不仅将额驸纳逊特古斯推向了千刀万剐的深渊,更让远在塞外惊魂未定、以为终于等来皇权伸冤的多罗郡主,迎来了她命运中最残酷的崩塌……
06养心殿的密折,是东土默特旗前任札萨克家族的远支台吉联名呈递的。
信中揭发的一桩旧事,让刑部费尽心思结清的“额驸谋杀格格案”,瞬间被撕开了一道更加血腥的豁口。
纳逊特古斯谋害发妻,并非他生平头一遭动杀心。早在六年前,这个看似恭顺的贝子次子,就已经将一碗毒药端给了自己的至亲同胞。
东土默特右旗的札萨克多罗贝子世爵,原该由老贝子哈穆噶巴雅斯呼朗图的长子——纳逊特古斯的亲兄长吹扎布承袭。吹扎布生性端重,素得旗民拥戴,若他袭爵,次子纳逊特古斯便只能屈居副座,仰人鼻息。
彼时巴尔丹格隆刚刚受戒还俗不久,暗中依附于纳逊特古斯麾下。为了除掉这位稳坐世子之位的胞兄,纳逊特古斯暗中授意巴尔丹格隆,配制出一种慢性蚕食人体的寒毒草药。
这毒药并非见血封喉,而是混入日常茶汤,日复一日浸润脏腑。
不出一年,年富力强的吹扎布便开始形销骨立,腰腹剧痛难忍,下溺出来的尿液皆泛出墨汁一般的浓黑之色,四肢筋脉日渐枯萎,终至瘫软在榻,彻底成了一个废人。老贝子爱子心切,四处求医问药,却只当是塞外恶寒侵体所致的风疾,只得长叹一声,奏请朝廷免除吹扎布的承袭之权。
长兄既废,次子纳逊特古斯便顺理成章地揽过了旗内一切政务,更借着尚主额驸的身份,将东土默特的世袭爵禄死死攥在了自己掌心。
老贝子后来隐隐察觉了真相,却因宗族颜面与世袭大计,生生将这桩残害骨肉的丑事按死在深宅大院里。
密折呈上御案的当日,乾隆帝便降旨将已拟定死罪的巴尔丹格隆再次押上养心殿外的庑房,由大内侍卫会同慎刑司秘密复审。
在重刑与密折口供的双重印证下,巴尔丹格隆彻底瘫倒,将当年如何用药、纳逊特古斯如何逼他下药的细节招认得滴水不漏。
内廷之中,乾隆帝终于震怒难遏。
如果说,纳逊特古斯谋弑格格,犯的是“大不敬”与“欺罔天子”;那么谋毒胞兄、夺嫡篡位,便是触犯了《大清律例》首卷所载“十恶不赦”大罪中的第二恶——“谋大逆”与“恶逆”!
自古以来,封建法统以孝悌为纲。杀妻固然罪无可恕,但毒残同胞兄长以谋夺爵禄,更是悖逆伦常、禽兽不如的滔天大罪。
“披人皮而怀蛇蝎之心!”
乾隆帝提笔蘸饱朱砂,在刑部原拟“斩立决”的题本上狠狠划过一道红杠,直接落下了极其森寒的朱批:
“纳逊特古斯残忍逆伦,毒兄戕妻,禽兽不如。若仅予斩决,何以明国法、正人伦?着改发市曹,即行凌迟处死!”
天子的一道朱批,将额驸的死罪提到了清代刑罚的最极端。
同谋巴尔丹格隆身为僧侣,勾结贵戚,配药弑主毒兄,同拟凌迟处死;乳母赛哈赖经手鸩毒,虽系听命,亦照弑主律凌迟正法;管家积兰泰知情纵逆、串供欺罔,定为斩立决,立即枭首示众;至于那位自京城带回的戏子添宝,虽无直接下毒之证,但导引争端、辱没宗藩,着即发配黑龙江极北苦寒之地,给披甲人为奴,遇赦不赦。
二月初的京师西市,残雪未消,杀气凛冽。
行刑那日,通往菜市口的大街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与满蒙朝官。纳逊特古斯被褪去蟒袍衣冠,双手被反剪绑在木桩之上,形容已不似人形。
刽子手的渔网勒紧皮肉,尖刀在寒风中一刀一刀割下碎肉,凄厉至极的惨号响彻市曹,整整三千余刀,直至日暮方才气绝受戮。
这位东土默特旗不可一世的蒙古额驸,最终在京师百姓的唾骂与血泊中化为一堆枯骨。
消息传出,塞外诸盟震动。漠南二十四部王公无不惶恐伏地,天子雷霆震慑了整座漠南草原,向所有外藩贵胄表明:即便是蒙古贝子之子、即便顶着大清额驸的冠冕,一旦触碰了天家法度与人伦底线,同样落得寸磔碎剐的下场。
刑场上的血迹尚未擦干,远在关外的多罗郡主,也终于等来了京城的大队车驾。
恶夫伏诛,逆仆尽死,父王允秘的大轿早已在关口等候迎候。
死里逃生的郡主泪流满面,她以为随着丈夫的千刀万剐,自己受尽折磨的五年冷宫生涯终于到了头,等待她的,将是皇兄的抚恤与娘家迟来的公道。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伴随着纳逊特古斯身首异处的,并不是天子的温言宽慰,而是一柄更加无情、更加诛心的重锤,正悬在她的头顶之上。
07菜市口的血腥气尚未被春风吹散,关防大开,七格格的车仗终于回到了京城。
死里逃生、辗转千里的格格形容枯槁,她伏在諴亲王府的正堂上,与生父允秘相对痛哭。五年塞外风霜、食不果腹的凄苦,加之那盘险些要了她性命的肉饽饽,已将这位当年锦衣玉食的皇室贵女折磨得未老先衰。
在格格与宗室诸王看来,恶夫纳逊特古斯既已凌迟伏诛,逆仆皆遭极刑,皇上自然会下旨抚慰宗亲。赏还田产、拨补年俸、加封品级,都是大清历朝安抚受难宗女的旧例。
然而,三月初八这一日,自紫禁城养心殿颁出的一道上谕,却如晴天霹雳,将满朝宗戚震得目瞪口呆。
前来的太监手捧明黄谕旨,在諴亲王府大堂宣读。殿上跪伏的七格格未曾等来半句抚慰,迎头砸下的,却是天子近乎酷烈、字字诛心的斥责:
“格格系宗室之女,既受天家恩典指配外藩,出嫁从夫,乃千古不易之定理。朕详阅刑部卷宗,审其端倪,纳逊特古斯固然大逆无道、自绝于天理国法,然该格格亦断难辞其咎!”
格格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猛然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
太监的声音尖利平板,继续在堂上回荡:
“该格格平日自恃宗室出身,素性乖张,待下苛虐无恩,不能和睦夫家,以致下人生怨。更复失于防闲,不能善体夫志、曲意承顺,致令额驸移情别恋、夫妻反目!设使该格格素能恪守妇道、敬事翁姑、温良敦厚,额驸何至于铤而走险,行此灭伦悖乱之举?!”
天子的笔锋一转,将那盘险些见血封喉的毒药,全盘归咎于受害者的“德行有亏”。
在这道上谕里,纳逊特古斯之所以动杀机,不是因为贪婪爵位,不是因为宠爱优伶,而是因为格格“不谨妇节”、“凌虐下人”、“不能顺夫”。皇帝甚至在廷谕中向满朝大臣直言不讳地斥道:夫妇反目数年,生父允秘早已知晓,若格格当初真跑回京城告御状,难不成朝廷还要为一个不能容人的悍妇,去治外藩额驸的罪?
宣读至最后,便是冰冷刺骨的处分:
“着即削去该格格一切应得俸银、粮米及内务府所属份例银两;收回东土默特旗赏赐庄田,名下仆从尽数撤回。仅存多罗郡主虚衔,交由諴亲王府自行圈养管束,永不许入宫谢恩,今后宗人府一切节庆赏赐,概不得支领!”
旨意宣毕,堂上一片死寂。
“谢恩吧,格格。”传旨太监收了拂尘,冷眼看着瘫软在地的贵女,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
七格格伏在地上,喉头涌上一股甜腥。
没有抚恤,没有庄田,没有一两俸银。她从千里之外的死牢里爬了出来,在鬼门关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到头来,在大清律法与宗法的天平之上,她却成了一个该对丈夫谋杀自己负全责的罪人。
“不谨妇德”四个大字,如同一块烙铁,将她生生钉死在满朝宗亲的耻笑声中。

她不仅失去了供养一双儿女与自身度日的全部进项,更彻底沦为宗室之耻。往日相熟的王公福晋退避三舍,生父允秘在皇帝的严厉敲打下,更是终日战战兢兢,闭门谢客,不敢在御前提起这个女儿半个字。
在重重深院的高墙之内,七格格摘下了头顶沉重的点翠钿子。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惨白憔悴的脸,终于看透了这九重城阙之下最深沉的残酷:在这座用满蒙联姻筑起的庞大帝国骨架里,血肉模糊的从来不是公道与骨肉至亲,她不过是君王案头一枚用过了、又必须被敲打得粉碎的棋子。
08三月的春草漫过古北口,塞外的牛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转场。
东土默特旗的帅旗换了颜色。纳逊特古斯伏诛后,其父哈穆噶巴雅斯呼朗图暴卒,那位早年被药成废人、常年下溺泛黑的长兄吹扎布,在朝廷的抚慰下被扶上了札萨克贝子的宝座。残躯领残部,东土默特诸台吉在惊惧之余,纷纷上表叩谢天恩,誓言世世代代“恪守臣节,世作藩卫”。
关外的风波平息了,但京师的宗室王公们,却在私下议论中品出了乾隆帝处置此案的深层机谋。
初看之下,天子杀额驸而贬格格,似乎是“各打五十大板”的荒诞判罚;但若将其置于大清立国百年的地缘大棋局上,这道看似不近人情的朱批,实则是帝王心术的极致展现。
诛杀纳逊特古斯,是为申天子之威。
额驸敢在千里之外设局鸩杀宗室女,更在六年前毒残长兄谋夺世职,犯的是“弑亲、逆伦、欺君”。这不仅触碰了《大清律例》的红线,更是公然蔑视皇权在上。若朝廷对此类悖乱行径稍有宽纵,关外蒙古各部王公便会以为朝廷疲软可欺,原本用来钳制各旗的满蒙联姻制度,反倒会沦为外藩吞噬皇权名器的漏洞。因此,天子下令施以三千余刀的凌迟极刑,不是为了替堂妹出气,而是为了用最刺眼的血,立起朝廷的无上威严。
然而,额驸既死,东土默特的旗民与全蒙古二十四部的王公,心中必然生出兔死狐悲的恐慌。
他们看在眼里:一个满洲格格进了门,不仅没给夫家带来福荫,反而引得朝廷大兵压境,致使老贝子死于驿道,少主被寸磔市曹,全族险遭灭顶。若朝廷在案结之后对格格大加赏赐、抚恤备至,外藩王公便会认定这是朝廷借机打压蒙古贵族、偏袒满洲妇人,数代帝王苦心维系的满蒙互信,顷刻间便会生出极深的裂痕。
于是,乾隆帝反手将那柄道德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受害者的脊梁上。
“不谨妇德”、“素性乖张”,这八个字不仅不是无端苛责,反而是乾隆特意递给蒙古诸部的一颗定心丸。皇帝借此向整个漠南漠北宣告:朝廷诛杀纳逊特古斯,杀的是残害兄长的国法逆贼,绝非偏袒天家骄纵之女;大清的格格出降,依旧要严守从夫之礼、三从四德,绝不许自恃皇血凌虐夫家。
一纸削俸夺银的谕旨,既抚平了蒙古王公内心的不安与怨怼,又借机严厉告诫了京中诸王府:宗室女子出阁,乃社稷之锁钥,生死福祸皆关乎国策大计,生父不得私通书信、妄图以内宅家事搅动边疆安危。
在这场关乎疆土安危与皇权制衡的博弈中,纳逊特古斯付出了皮肉骨殖,而多罗郡主,则被剥夺了尊严与生路。
回京之后的七格格,幽居在諴亲王府深处一处破败偏院里。
没有了内务府每年一百五十两的俸银,没有了禄米庄田,她名下的虚衔成了一道解不开的枷锁。当年出降时随行的盛大仪仗,早化作了塞外风雪里的一抔黄土;而今寄人篱下,身无分文,连一双儿女的日常嚼裹,都要仰仗王府内账的脸色施舍。
在注重体面排场的清代宗室之中,一个被天子明旨斥为“不德”的废黜格格,比寻常奴仆更遭人冷眼。她终日闭门不出,青灯古卷,再不复当年京师王府金枝玉叶的神采。
乾隆三十六年秋,京城的北风再次卷起枯黄的落叶,打在紧闭的院门上。
七格格病倒在榻上,咳血不止。弥留之际,当年同她从东土默特旗死里逃生回京的老妈妈守在床前,低声问她可有遗言要转奏王爷或御前。
枯瘦如柴的格格侧过头,看着窗棂外那方四角被高墙切得方方正正的天空,眼底早已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她没有留下半句求告,只是在断断续续的喘息中,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
数日后,格格郁郁而终,年仅二十六岁。
宗人府的档案册上,关于这位多罗郡主的记载,最终凝结成薄薄的数行朱墨:乾隆二十四年降,三十五年夫伏诛,三十六年病故。
没有加封,没有辍朝,更没有天子的叹惋。一如当年被指配出塞时的万般身不由己,她的死,在这座庞大帝国浩瀚的起居注与起伏的边疆风云里,轻得如同一粒微尘,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历史的深渊。
(完)
参考资料
《清实录》
《内阁题本》
《清代军机处档折件》
《爱新觉罗宗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