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到账那天。
我爸把属于我的两百万全捐给了“慈善机构”,只给我留了一面锦旗。
那机构其实是个诈骗团伙,锦旗上写着“大爱无疆”四个大字。
医院因为欠费当场断了救命药,我那等着钱做手术的孩子在我怀里生生疼死。
我爸却抚摸着锦旗,理直气壮:
“钱财乃身外之物,积德行善最重要!”
“孙子没了是他命短,但这锦旗可是能保佑咱们全家有福报!”
我当场气得脑溢血,再睁眼,回到了签字拆迁的前一天。
01
“小敏啊,这字,爸替你签了。”
“两百万虽然多,但咱们不能忘本。”
“把它捐给‘慈心会’,那是给咱们老刘家积万世的福报!”
我爸刘建国手里捏着那支廉价水笔,眼神狂热。
他面前摆着的,是热乎乎刚拿回来的拆迁补偿协议,还有一张印着莲花图案的“慈心会”捐款意向书。
我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肺部刺痛,连带着心脏都一阵抽搐。
这不是梦。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我爸要把我和我儿子浩浩逼上绝路的那一天。
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时候。
我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他,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我哭着喊,浩浩在医院等着这笔钱救命,先天性心脏病,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说这是我妈留下的老房子,拆迁款理应有我的一半,有浩浩的一份。
可刘建国一脚踹在我的心窝上。
他骂我是“讨债鬼”,骂我儿子浩浩是“短命鬼”,是我们母子俩拖累了他积德行善的路。
他说:“钱给了医院也是打水漂,医生都说了成功率不高!不如捐给王大师,他能做法事,保我们全家平安!”
他在协议上签了字,当天就拿着银行卡,把拆迁办打来的两百万,一分不剩地汇进了一个私人账户。
他带回来一面俗气的红底黄字锦旗,上面四个烫金大字——大爱无疆。
后来,浩浩因为拖欠手术费被停药,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抽搐,最后慢慢变冷。
我疯了一样去找刘建国对质,他却把那面锦旗郑重地挂在客厅正中央,每天用毛巾擦拭,眼神虔诚得像在看神明。
“你懂什么?王大师都说了,浩浩是替咱们全家挡了灾。”
“他命薄,接不住咱们家的大福报。”
“有了这面旗,咱们家以后能出状元,能发大财!这都是他换来的!”
我一口血喷在那面鲜红的锦旗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意识消散前,我最后听到的,是他嫌恶又烦躁的声音:
“真晦气,刚积的德又被你这个丧门星冲撞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
02
现在,看着眼前这张满是褶子却透着精光的脸。
我心里的恨意翻滚,几乎要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但我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扑上去抢笔。
我太了解刘建国了。
他这辈子,自私虚荣、刚愎自用到了极点。
越是拦着他,他越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逆天改命、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把所有人的反对都叫做“魔考”,是上天对他诚心的考验。
只有顺着他,把他捧高,捧到云端之上,让他自己选择一条最风光的路,他才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顺从的笑容。
“爸,您说得对。”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哪有给咱们家积德行善重要?”
刘建国握笔的手一顿,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狐疑地眯起眼,审视着我:“你……你想通了?不管你那个小拖油瓶了?”
“小拖油瓶”,这是他对我儿子浩浩的专属称呼。
我强忍着想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拿起暖水瓶,毕恭毕敬地给他的茶杯里续满滚烫的开水。
“浩浩的病,医生也说了,是天生的命,尽人事听天命。”
“但爸您不一样,您是有大智慧、大福报的人。”
“两百万啊!说捐就捐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魄力。这笔功德记在您名下,咱们家以后肯定飞黄腾达,百病不侵。”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刘建国的心坎里。
他的背瞬间挺直了,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露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他受用地点点头:“算你还有点良心,没白养你这么大。”
“王大师说了,只要我这笔钱到位,我就是‘慈心会’的荣誉副会长,享受万人敬仰。”
“以后走在街上,谁见了不得尊称我一声‘刘善人’?”
我看着他飘飘然的样子,知道时机到了,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只是……”
“只是什么?”刘建国眉头一皱,不悦地看着我。
“只是爸,这‘慈心会’怎么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您捐的可是两百万,不是两百块。就这么悄没声地把钱转过去了,谁知道您是大善人?”
“街坊邻居不清楚的,还以为您拿了拆迁款自己挥霍了,或者拿去赌了呢。”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刘建国的死穴。
他这辈子活的就是一张脸皮。
“对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红光都暗淡了几分。
“王大师说修行人要低调,可这也太低调了!”
“上次隔壁老张头给居委会捐了两百块钱,社区还专门在宣传栏里给他贴了个大红花和表扬信呢!”
我立刻凑近他,压低声音。
“爸,依我看,既然要捐,咱们就不能这么小家子气。”
“得搞个大的!”
“我认识一个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他们有个栏目,就叫《城市之光》,专门报道咱们市的好人好事。”
我心里却在冷笑。
《城市之光》?那种歌功颂德、温吞水的栏目怎么够?
“咱们把王大师请到家里来,再把街坊四邻、亲戚朋友都叫上,搞一个隆重的捐赠仪式,让电视台全程直播!”
“让全城的人都好好看看,您刘建国,是何等的大爱无疆,何等的散尽家财为苍生!”
刘建国的眼睛瞬间亮了。
“直播?上电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压住心中的恨意,继续添了一把火:“爸,您想啊,这事儿要是上了电视,您就是咱们全城的名人!到时候,谁不敬您一声‘刘大善人’?”
“行!”我爸猛地一拍大腿,双眼放光,“就这么办!敏敏,这事儿你可得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的!”
看着他被虚荣心彻底冲昏头脑的样子,我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冰冷。
爸,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
03
搞定了我爸,我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先去了趟医院。
浩浩躺在儿童重症监护室里,小脸惨白,胸膛随着呼吸机微弱地起伏。
看到我隔着玻璃窗进来,他费力地睁开眼,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喊了一声“妈妈”。
我看着他,胸口一紧,几乎无法呼吸。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我找到主治医生张主任,把我妈留给我最后的一点念想——一个金手镯,塞到了他手里。
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张主任,我求求您。”我声音嘶哑,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知道医院的规矩,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张主任叹了口气打断我,把镯子推了回来。
““林女士,这不是一个镯子能解决的问题。ICU的费用很高,我个人做不了主。而且我们有规定,欠费必须停药,否则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只能给你拖住三天,就三天。”
“谢谢您!谢谢您张主任!”
我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三天。
足够我把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碎,连同我那好父亲一起,送进地狱。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是我上一世,在各种维权群里认识的一个叫陈刚的记者。
他是省台法制频道的王牌记者,专门死磕各类诈骗和社会黑幕,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上一世,我死后,是他一直在追踪报道“慈心会”的案子。
但因为我爸这个关键证人执迷不悟,加上缺乏核心证据,最后只抓了几个外围成员,主犯王得发和其背后的保护伞安然无恙。
陈刚也因此事受到打压,被调去了一个闲散部门。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
“陈记者吗?你好我叫刘敏,我想提供有关于‘慈心会’和王得发的重要线索……”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无情地打断了。
“又一个?小姐,我今天已经接到三个关于‘慈心会’的‘重要线索’了,前两个是推销保险的,还有一个是想骗我转账。我很忙,别再打这个电话了。”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我愣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我太天真了。对于他这样的人,每天面对无数信息,仅凭一句话,根本不可能获得信任。
我回忆着上一世看过的、关于他的所有报道。我需要一个“投名状”,一个只有他才懂的信号。
我不死心又反复拨打那个电话。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陈刚的声音变得无比烦躁。
“陈记者你先别挂,”我哀求着“我知道您在跟进城南‘一品轩’的案子,但一直缺少关键证据,对吗?王得发就是那里的常客,更重要的是,他用来洗钱的账户,户主叫李娟,开户行在海口,这个李娟,就是‘一品轩’老板的小姨子。”
这些都是上一世,陈刚费尽心机才查到,却没来得及作为铁证的细节。
“他们正在骗我父亲,金额高达两百万。而且,他们计划在明天,举办一场公开的、有媒体参与的捐赠仪式。”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变重了。
“你想怎么做?”
04
回到家时,刘建国正满面红光地给那个所谓的“王大师”打电话。
他的声音洪亮。
“哎,对对对,王大师,是我,建国啊!”
“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您!我女儿,她想通了,特别支持我捐款!”
“她说我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善举!必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她联系了电视台,要给我们搞个捐赠仪式……哎,对,全程直播!”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刘建国脸色突然变了,语气急切起来。
“什么?不方便?哎呀大师,您听我说完!这可是弘扬咱们慈心会的大好机会啊!您想想,电视一播,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您的慈悲,以后还愁香火不旺吗?”
“钱我准备好了!明天!就在我家!我当场把两百万转到您的账上!”
挂了电话,刘建国兴奋地搓着手,看到我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小敏,大师答应了!”
“他说虽然修行人不在乎虚名,但为了感化世人,让更多人种下善因,他愿意破例一次!”
我心里冷笑。
什么感化世人,分明是听到“当场转账”四个字动了心。
这些职业骗子,最怕的就是夜长梦多。
既然有冤大头愿意主动把钱送到嘴边,还上赶着帮忙宣传,他们哪有拒绝的道理。
至于电视台?
他们肯定以为是我爸找的那种给钱就能上的地方野鸡频道。
但我找的,是省台收视率最高的法制频道王牌栏目——《天网恢恢》。
“爸,既然大师要来,咱们家可得好好布置布置。”我装作比他还上心的样子,“绝对不能失了礼数,堕了您的威风。一定要显得隆重、庄严!”
刘建国连连点头:“对!你说得对!这些破破烂烂的都该扔了!”
他看着家里老旧的家具,第一次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我去买红地毯!买鲜花!还有,你不是说要请亲戚朋友吗?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们都来见证见证,我刘建国是怎么光宗耀祖的!”
看着他打了鸡血一样忙前忙后的背影,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浩浩在医院生死未卜,他从头到尾,连一句都没问过。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副会长”头衔,他却能兴奋得像个疯子。
这种人,根本不配做父亲,更不配做爷爷。
他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和他那点可怜的、一文不值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