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五十一岁的唐太宗躺在含风殿的病床上,已经没几天好活了。他把长孙无忌召来,用手抚摸着这个小舅子的面颊,长孙无忌哭得像个孩子。
唐太宗说,"无忌尽忠于我,我有天下,多是此人力。你要保护好他,不要让小人挑拨"。五天后,一代英主驾崩,终年五十一岁。
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边疆,不是朝政,而是太子李治能不能接住这偌大江山。
这个焦虑从六年前就开始了。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唐太宗培养了二十多年的继承人,一夜之间化为泡影。李承乾从小接受房玄龄、魏征这些名臣教导,自己也悉心培养,甚至早在贞观四年就让他"听讼",锻炼政治能力。
李渊病逝后,还让李承乾暂摄朝政,处理政务"颇识大体",把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可以说李承乾已经展露出治国安邦的才能,足够执掌大唐江山。
可谁知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儿子居然要谋反。不管李承乾是不是真想提前上位,他的太子之位注定保不住了。而逼得李承乾走这条路的,正是弟弟魏王李泰。
唐太宗对李泰的宠爱已经到了"逾礼"的地步。赏赐超过李承乾,还想让他搬到武德殿居住。武德殿靠近东宫,一个皇子住那里,明显逾制。要不是魏征劝谏,唐太宗真就这么干了。
李泰利用父皇的宠爱步步紧逼,这才有了李承乾商量谋反自保一事。李承乾被废后,唐太宗第一个考虑的就是李泰。不仅因为喜欢,而是李泰已经二十多岁,心态成熟,还有自己的班底。
唐太宗因宠爱李泰,早在贞观十年就让他在王府别置文学馆,听自引召学士。文学馆不是真搞文学的,其实是谋士班底,和当初秦王府十八学士一样。李泰的班底都是功臣子弟,柴绍之子柴令武、房玄龄之子房遗爱、杜如晦之弟杜楚客。除此之外,岑文本、刘洎以及房玄龄等重臣也支持李泰。
可以说立李泰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可立太子本质是势力重新划分,不能简单看宠爱程度,更要看朝臣是否支持,能否延续贞观时期的政策。为争取元老重臣支持,唐太宗故意放出一段话试探。
这就是李泰那句"臣惟有一子,百年后,当杀之,传国晋王"。本意是叙述李泰能兄友弟恭,可褚遂良立即反对。天下哪有弟弟比儿子亲的?不爱儿子的人哪里会爱弟弟?
褚遂良驳斥李泰虚伪后,又来了个暴击,"陛下昔以承乾为嗣,复宠爱泰,嫡庶不明,纷纷至今。若为立泰,非别置晋王不可"。意思是要坚持立李泰,那太宗驾崩后,必然有场亲子间的流血斗争,且必然波及后面的大臣。
唐太宗不得不慎重考虑。褚遂良的话举足轻重,他掌握朝廷动议大权,这话必须考虑。除了褚遂良,长孙无忌也不赞成立李泰。
不管李泰还是李治,都是长孙无忌的外甥,为何偏爱李治?说白了,还是为了权力。长孙无忌虽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名第一,但在贞观朝前期只有三公名头,并无大权。
唐太宗冷落这个小舅子,就是防备外戚。长孙家族显赫又是功臣之首,还擅长谋划,这样的人只有唐太宗能压制,后面的皇帝能否压制谁也不知道。长孙无忌坐了十几年冷板凳,三十多岁正是权力和欲望最重的时候,可有唐太宗压着,是龙也得盘着。
可谁知要另立太子,这让长孙无忌有了谋权的机会。李泰有自己的班底,且大都是功臣子弟。日后李泰即位,必然重用他们,这就和长孙无忌这帮元老重臣有权力分配矛盾。
而且李泰小心眼,曾因三品以上公卿不下马行礼而怀恨在心,跑到太宗面前告状。三品大员都不放在眼里,显然不好控制。
李治呢,不过十五岁,年龄小又没班底。要是立他为太子,必然需要重臣辅佐,这种掌权的机会,长孙无忌不会放过。先搞了个太原石文有"治万吉"的图谶,后在议定太子时坚持立李治。
对长孙无忌的心思,唐太宗岂能不了解,也知道长孙无忌借李治无根基上位。可眼下,似乎也只有选择李治了。
掌权多年的唐太宗,知道后面的事情会如何发展。在议立太子的会议上,唐太宗痛苦地表示,"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是,我心诚无聊赖",说完还想拔刀自杀。众人拦住后,长孙无忌明知故问,询问唐太宗到底立谁,答曰李治。
长孙无忌言,"我等谨奉诏令,如有异议者,我请求将其斩首"。太子确定了,唐太宗再度叹气,对李治说,"汝舅许汝也,汝宜拜谢"。
一番话道出了唐太宗此时的心境。这个太子是长孙无忌支持下立的,长孙无忌背后站的是关陇贵族,也只有长孙无忌的威望和资历才能稳住朝堂不乱。
从废太子到立太子,整个过程仅七天。这么快就是为了避免易太子后的政治动荡。可问题是废太子李承乾、李泰和李治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重臣,都是为了投资未来天子以获取更大权力。如今太子重新立定,代表权力再度分配。
这样的矛盾,不是换个太子就能平息的。自立太子后,政治斗争一直存在,尤其李泰一系的人。岑文本还好,贞观十八年病逝,避免被清算。但刘洎就惨了。
李治立为太子后,刘洎被封为太子左庶子,显然是为了平息李泰系和李治系的矛盾。可他身上李泰系标签太多,被长孙无忌打压。唐太宗征辽患病回定州,刘洎担忧地表示,"圣体患有痈疽,令人忧惧"。
这话本无问题,可褚遂良却面见唐太宗说,"国家之事不足虑,正当傅少主行伊、霍故事,大臣有异志者诛之,自然定矣"。相当于说太宗要不行了,要搞拥立了,属于大逆不道的话。
唐太宗自然不信,询问刘洎。刘洎坚持不承认,又找来马周。马周证明刘洎从未说过这话,可褚遂良坚持有。最后刘洎被杀。
后人都说晚年唐太宗弑杀和猜疑,其实不对。刘洎被杀,纯粹是褚遂良污蔑以"逼"唐太宗杀他的。褚遂良是要留下辅佐元老,唐太宗能怎么办?明知刘洎冤枉,也只能含泪牺牲他。
这样的事层出不穷,让唐太宗颇为心累。更头疼的是自己时日无多了。立李治这年,唐太宗还不到五十,正值壮年。以李渊活到七十的寿命,自信再活十几年问题不大,有足够时间培养李治。
甚至想征讨高句丽,为李治解决辽东心腹大患。可早年征战和执政时期过度操劳,让唐太宗身体大不如前。贞观十九年冬征讨高句丽,班师途中患上痈病。化脓感染,古代哪有抗生素?只能靠身体硬扛。
好在扛过来了,但并未痊愈。短短两年,唐太宗患了三次重病。作为勤政的皇帝,此前每日上朝,现在只能改三天一次,且每次不能太长。此时的唐太宗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上朝都很吃力,更别说东征西战了。
按之前想法,继续奋斗十几年扶持太子,可身体已经不允许了,只能另作他法。贞观二十二年正月,唐太宗带病完成了《帝范》十二篇,将毕生治国理政经验总结成书传给李治,还告诫,"修身治国,备在其中。一旦不讳,更无所言矣"。
此时的唐太宗对自己身体情况很了解,随时都可能离世。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唐太宗已经卧病在床,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太子李治了。
他安排薛仁贵为右领军中郎将,负责镇守宫城玄武门,防止不必要的意外。辅臣人选是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还需要制衡长孙无忌,这人就是李勣。他拜李勣为太子詹事,又告诉李治,自己将贬谪李勣。
等李治继位后,让他担任仆射之职,以收其忠心。当然,除了让他制衡长孙无忌,还有防范他的心思。如果李勣毫无怨言接受贬谪,说明可以重用,一旦犹豫,就得处死他,另选他人。
征战沙场多年的李勣,岂能不知道唐太宗心思?拿到任命后,直接赴任。安排这一切后,日后如何发展就看李治自己了。五月二十六日,唐太宗驾崩,终年五十一岁。
一直以来,网上不少人说唐太宗晚年昏庸,抓着杀张亮和刘洎说他先明后暗。他们根本不了解唐太宗晚年的政治格局。实际上,晚年的唐太宗所做的一切,只想稳固李治的太子之位,避免易太子之后更大的政治风波,确保大唐江山得以稳固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