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天凤案审到第35日下午，辩方第一个坐上证人台的，是被控谋杀的前夫兄长邝港杰。被大律师再三追问谁是凶手时，他多次点头、踌躇不语，最后吐出两个字：“细佬。”
被告栏里的父亲邝球，满脸通红、眼眶泛泪；而旁边的弟弟邝港智，则表现平静。
一个连自己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怎么会在这一刻报出弟弟的名字？其实这天下午的证供里，留下的疑点不止一个。
一串问话，四个“不知道”
当天下午，代表邝港杰的大律师 Trevor Beel 主问，问题一个接一个过来。
Beel 先问，2 月 21 日那天他有没有亲手杀蔡天凤，邝港杰答 "没"。再问知否蔡天凤遇害，他答 "不知道"。
又问知否有人打算严重伤害蔡天凤，邝港杰答 "没"。Beel 提到蔡天凤乘坐白色七人车 AA3383 期间受袭，问他是否知悉，他还是答 "不知道"。
问到最关键的一句：知不知道是谁杀了她？这时候的邝港杰竟然点了点头，Beel 再追问，他又点了一次头，只是踌躇着没出声。
而这时被告栏里的邝球满脸通红，眼眶泛泪。再三追问之下，邝港杰答了“细佬”，随后以手拭泪，声音哽咽；邝球也拿纸巾擦眼泪，邝港智坐在一旁，脸上没什么波动。
除了指认弟弟，他还交代了两件事。
一件是，蔡天凤遇害前一星期，他和蔡天凤、谭方骏一起参加过一次朋友聚会，他说那是自己最后一次和蔡天凤同桌吃饭。
另一件是 Beel 当庭引述他的出入境记录：2 月 4 日星期六出境，星期一凌晨回港，他确认是去澳门玩；2 月 12 日、2 月 19 日星期日上午离港，2 月 13 日、2 月 20 日凌晨回港。
他称这三次都是自己一个人去澳门，找旧同学聚会吃饭，也去赌钱。
在我看来，最说不通的就是这个顺序。一个连 "她当天会不会遇害" 都不知道、连 "她在车上被袭" 都不知道的人，怎么被追问几句，就清清楚楚报出了弟弟的名字？
如果邝港杰真什么都不知道，这份 "知道" 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如果他早知道，前面那四个 "不知道"，又是在跟谁讲？
在我看来，这不像良心发现，更像先把自己从事情里摘干净，再在最合适的位置，把手指向旁边的人。当然，这只是基于口供前后反差的疑问，不是结论。
那个被他讲成“平常” 的下午
为了把自己摘干净，邝港杰花了不少力气还原 2 月 21 日那个下午，以下均为他的供称。
前一晚，蔡天凤跟邝港杰、邝港智和李瑞香提过，第二天有人上加多利山看楼，提醒邝家人别留在单位里挡路。
于是李瑞香约了朋友外出。当天中午 12 点半，监控拍到邝港杰在加多利山单位吃完外卖后离开。
蔡天凤起床后联络他，让他去九龙塘接人回加多利山。他离开单位前，把弟弟叫醒，催他快点出门。
按邝港杰讲的，蔡天凤平日惯常自己去学校接女儿放学；她没时间，才换成他和母亲去接。
当天下午 1 点多，他把蔡天凤接到加多利山，因为下午 2 点多还要再接蔡天凤去学校，中间有空档，他说要找个地方消磨时间，于是打电话问弟弟在哪儿。
弟弟说在旺角新世纪商场的星巴克吃饭，他说自己要消磨一个钟头，就过去找弟弟坐了一阵。
庭上放了商场监控。画面里兄弟俩面对面坐着，手一直在动，做着大幅度手势。
对这些动作，两边说法不一样：控方指，两人当时在模拟从后方用铁锤袭击蔡天凤，一人做动作，另一人点头跟着模仿。
辩方这边，邝港杰解释说聊的是健身，弟弟当天本来拎着一袋衣服打算去健身。至于哪个手势对应哪句话，他说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看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如果聊的真是健身这么件轻松事，怎么会连一句完整对话都对不上？
监控拍得到动作，拍不到意思，而他把说不清的部分，都归到了 "不记得" 上。更要紧的是，这一个钟头的空档，正好落在蔡天凤后来出事的时间段里。
三个绕不过去的口子
把这两天的证供对在一起，在我看来有三个地方谁也绕不过去。
第一个口子，是他自己前后打架。
前面四个 "不知道"，后面一口报出弟弟的名字。同一张嘴、同一个下午，中间只隔了大律师的再三追问。这不像记忆偶尔出错，更像口径在切换。
第二个口子，是他那个司机身份。
按他供称，前私人司机阿信先后有过偷钱行为，后来又因在停车场粗口骂职员和住户、加上追债电话打到家里，被蔡天凤等人辞退。
蔡天凤不想付解雇赔偿，趁 12 月去法国一个月，让阿信放无薪假，逼得对方 10 月中主动辞职。
之后邝港杰应蔡天凤提议，暂代司机到 2 月底，每天早上 6 点起床，接送两个子女上下学。
那辆白色七人车 AA3383，日常就是他在握方向盘。可被问到蔡天凤坐这辆车遇袭、他知不知情，他答 "不知道"。
一个天天开这辆车的人，对车里发生的事说不知情，这已经不是一句 "不清楚" 能带过去的。
第三个口子，是那间村屋，他其实去过。
还是邝港杰的供称：争执之后，蔡天凤禁止邝球再住加多利山，也很抗拒邝球用 AA3383、接触两个子女。
邝球被逐后多数时间住外面，每周只在他荃湾尚文苑的居屋睡一两晚。到年底，邝球说想租间又便宜又大的村屋自住。
2023 年 2 月 5 日，他才知道父亲租下了大埔龙尾村那间涉案村屋；第二天过去吃饭，说屋子刚租下来，很简陋。
后来案发的地方，就是那间村屋。他说自己不清楚加多利山房子怎么卖的，却记得父亲新家什么样；那顿饭吃了什么、聊了什么，他一句没提。
有网友猜测，邝港杰是不是想把案子往 "误杀" 上引：弟弟一时冲动，父亲和哥哥善后，责任往一个人身上推。
这些都是旁观者的猜测，不当结论。但有一点要讲明白：庭上他讲了不少家事 —— 蔡天凤个性强势、骂家姑、把老人赶出家门、弟弟这些年被骂从不还口，连私下劝弟弟 "你像个男人一点" 这种细节都掏了出来。
这些说法目前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控方还没盘问。但家里吵得再凶，也轮不到谁动手；庭上哭得再真，也代替不了监控和物证。
邝港杰怎么讲是他的权利，最后落到陪审团那儿的，是改不了的时间线、拍得到的画面、查得到的流水。
写在最后
第 34 日还有个容易被漏掉的小插曲：陪审团里有一人申请退出，法官当场批准解除职务。案子远没到收尾，后面控方才会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盘，比如弟弟当天到底做了什么。
这里也要讲清楚，以上都是邝港杰在辩方主问下的口供，三名被告至今都否认谋杀罪，谁是凶手、各人担多少责任，要等陪审团听完所有证据再裁定。
我不替任何人下结论，只想把这天下午最值得记住的画面再描述一遍：邝港杰答出 "细佬" 两个字，抬手拭泪，声音哽咽；被告栏里的父亲红着眼眶，旁边的弟弟面无表情。
从那四个 "不知道"，到这两个字，中间那段踌躇的沉默，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更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