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别多想,就是暂时住不下。 ”女儿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削完的苹果,眼睛没看我。
我站在她家客厅正中间,脚边是我从老家拖来的那只二十八寸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火车站台的水泥灰。
一百六十平的房子。
四室两厅两卫,我数过。
朝南的主卧他们两口子住,朝北的次卧改成了外孙女的活动室,另一间做了书房,摆着女婿的电脑桌和跑步机。
还有一间,堆着未拆封的纸箱、换季被褥、两箱白酒和一辆落灰的折叠自行车。
“那间小房间不能收拾一下吗? ”我问。
女婿从沙发上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妈,那屋没空调,冬天冷得很,您受不了。 ”暖气都供了一个月了,他说那屋冷。
我把行李箱往墙边推了推,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女儿终于看了我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回苹果上。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但没吭声。
我掏出手机,靠在阳台推拉门边上,翻出房产中介的软件,把定位定在了这片小区。
一居室整租,最低四千二,押一付三。
我活到五十六岁,存折上总共八万七。
那天晚上我没住他们家。
拖着箱子进了小区门口一家快捷酒店,前台小姑娘让我扫码付了一百六十八。
进了房间,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计算器按了又按。
带外孙女带到上幼儿园,至少三年。
住酒店,一天一百六十八,一个月五千零四十。
我退休金两千八。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他们家。
趁他们还没起床,我把那间小房间的卷尺量了一遍。
长三米六,宽两米一,七点五个平方。
比快捷酒店大。
我关上门,走到厨房,对着正在煮咖啡的女婿说了一句话。
他手里的咖啡壶顿在半空。
【01】我说的是:旁边那栋楼有套二十五平的一居室出租,我租了。
女婿把咖啡壶慢慢放回底座上,壶底磕在金属托盘上,铛的一声。
“妈,您这是干嘛? 传出去让人说我们不孝顺。 ”我没接话,打开手机相册,把凌晨截的租房信息给他看。
二十五平,独立厨卫,月租两千六,押一付三。
离他们家步行八分钟,中间隔着一个社区小花园。
我说定金已经付了。
女儿从卧室出来,头发还乱着,一听这事脸就白了。
“妈,您这不是打我们脸吗? 我爸走得早,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您来给我看孩子,自己租房子住,我以后怎么做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
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跑三公里去医院的那个晚上。
但我嘴上说的是,你爸走了十二年了,这十二年我一个人住惯了,突然跟你们挤一块,我也不自在。
“怎么叫挤呢? 您跟妞妞睡一间,我们不是把活动室都腾出来了吗? ”活动室里放着一张一米五的拼接爬行垫,上面铺了条薄褥子,旁边立着妞妞的小书架和塑料滑梯。
我昨晚进去看过,爬行垫上有个洞,是妞妞用剪刀戳的,褥子底下鼓起来一块,我用手按了按,是滑梯的塑料底座。
我说,我腰不好,睡不了地上。
女婿终于开口了。
他说妈,要不这样,我把书房收拾一下,您先住着,回头我再买个折叠床。
书房里那张电脑桌一米八长,塞进去之后剩的过道不到半米宽。
我说不用了,房子看好了,合同今天就得签。
女儿开始掉眼泪。
她哭的方式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出声,眼泪成串往下掉,鼻尖红红的。
她问我是不是嫌弃他们家不好。
我差点就心软了。
但我想起昨晚在快捷酒店里按的那遍计算器,想起那间堆满杂物的小房间,想起女婿说“那屋没空调”时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的样子。
我说,妈就是想自己有个地儿,想你们了就过来,你们想我了就过去坐坐,一碗汤的距离,挺好。
其实我算过,从他们小区门口到我租的那栋楼,走路八分钟,汤端过去肯定凉了。
但这话我没说。
签合同那天是周五。
女儿女婿都没来,说工作忙。
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把合同一页页翻给我看,指着第七条说阿姨您看,租期一年,半年一付。
我说能不能押一付三。
她打了个电话请示,回来跟我说房东同意了。
交完钱我卡里还剩四万三。
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窗户外头能看见女儿家那栋楼的侧面,阳台上晾着妞妞的粉色小被子。
我数了数楼层,十六层,第三个窗户从左往右数,那是妞妞的房间。
当天下午我去物业借了拖把和水桶,把地拖了三遍。
墙上有前任租客留下的双面胶痕迹,我用湿抹布一点点蹭掉。
厨房台面有油渍,倒了半瓶洗洁精才擦干净。
干到天黑,腰直不起来,我就坐在地板上吃了个面包,喝了口矿泉水。
晚上八点,女儿发来微信:妈,妞妞问你什么时候来陪她搭积木。
我回:明天上午九点。
她又发:您真住那边了?
我拍了张房间的照片发过去。
白墙,拖得发亮的地板,折叠桌上放着我从老家带来的搪瓷缸子。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个“哦”。
那个“哦”字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靠着墙坐了半天。
【02】第二天我八点五十到的他们家。
妞妞给我开的门,一把抱住我的腿喊姥姥。
我蹲下来抱她,闻到她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草莓味,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从兜里掏出在楼下买的包子,让她趁热吃。
女儿从卧室出来,换了身出门的衣服,说妈我今天约了面试,您看一天。
女婿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半杯没喝完的豆浆。
我说行,你们忙你们的。
那天我陪妞妞搭积木、读绘本、下楼滑滑梯。
中午给她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
她问我,姥姥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
我说姥姥家就在旁边,走路八分钟,你想姥姥了就指给妈妈看,那个阳台晾着红床单的窗户,就是姥姥家。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吃面条。
我拿起手机拍了张她吃面的照片,存进相册。
相册往前翻,是昨晚拍的那间空房子的地板。
晚上女儿回来得晚,进门就说累死了,面试好像又没戏。
我说不急,慢慢找。
她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我给她热了碗剩饭。
她吃了几口,忽然问:“妈,您那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六。 ”她筷子停了。
“两千六? 一年三万一千多。 您退休金才多少? ”“两千八。 ”“那您这不是倒贴吗? ”我把妞妞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按了启动键。
洗衣机嗡嗡响起来之后我才说:“我算过了,三年房租九万三,我从老家过来给你省保姆费。 现在找个靠谱育儿嫂,一个月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她没说话。
洗衣机转完一轮,排水声咕噜咕噜的。
她忽然站起来说:“要不您还是搬过来吧,我把书房那桌子卖了,换张床。 ”“不用。 你爸留给我的那点钱,够我租好几年。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她眼睛又红了,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有点重。
我听见她在屋里跟女婿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只隐约听见“我妈”“面子”“丢人”几个词。
我没再听,把晾干的碗一只只收进橱柜里。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路过社区小花园,看见几个跳广场舞的老太太。
其中一个冲我招手,我摆摆手没过去。
回家烧了壶热水,泡了脚,翻开手机看妞妞的照片。
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又看了看女儿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我打开备忘录,开始记东西:周一妞妞打疫苗,周二幼儿园交材料,周三女儿面试。
记完了,又加了一行:打听附近有没有晚托班。
我不是赌气。
我是觉得,我得把这条路的每一块砖都摸清楚,万一哪天他们真需要我搬过去,我得知道那间书房到底能不能放下两张床。
【03】住了半个月,女儿家的水电费单子被我揽了过来。
我说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我反正没事,跑腿的事我来。
其实我是想看看他们一个月到底用多少。
结果是,电费四百六,水费八十七,燃气一百一十三。
加起来比我一个月生活费还高。
我把单子拍了照存着。
又从网上找了个记账软件的教程,截图发给女儿,说你们也记记账。
她回了个笑脸,没当回事。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第三周周四。
那天下午妞妞午睡,我收拾她家客厅,在茶几底下扫出来一张纸。
捡起来一看,是购房合同的复印件,夹在几本过期的育儿杂志里。
我本来想直接放回原处,但上面有一行字被荧光笔标过:首付款支付方式为分期,共计三笔。
我顺着往下看。
第二笔款支付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第三笔写的是今年五月。
我算了算日子,现在已经是三月中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五月还要付一笔钱。
具体多少,合同上没复印清楚,只隐约看见个“捌”字。
捌什么?
捌万?
捌拾万?
我把那张纸原样放回去,杂志也按原来的顺序码好。
然后去厨房给妞妞热牛奶,手有点抖,牛奶洒出来一点在灶台上。
晚上女儿回来,我跟她闲聊,说今天看新闻讲房价又涨了,你们这房子当时买得不便宜吧。
她正给妞妞喂饭,头也没抬:“还行,爸妈出了首付,我们自己还贷。 ”“亲家出了多少? ”“六十。 我婆婆把老家房子卖了。 ”“那你们自己呢? ”她勺子顿了一下。
“我们凑了二十,剩下的我老公办的信用贷。 ”“信用贷利息高吧? ”“还行,年化六点多。 ”我没再往下问。
给妞妞喂完饭,洗了碗,拖了地,临走前我说,你们要是手头紧,我那儿还有几万,别硬撑着。
女儿把我送到门口,说不用不用,够花。
回屋我把这事记在备忘录里。
首付八十,亲家出六十,小两口凑二十。
每月房贷多少她没说,但按这房子的总价估,少说一万二三。
女婿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女儿之前干行政,到手六七千。
那妞妞的托费、兴趣班、吃穿用度,还有那笔五月要付的尾款——我越想越不对。
掏出手机给老家一个老姐妹打了电话,她闺女在银行干信贷。
我问她信用贷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她说还能怎么办,上征信,被催收,严重的房子都保不住。
挂了电话,我看着出租屋天花板上的裂缝,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这次来,是来带外孙女的,还是来填窟窿的?
【04】第二十五天,女儿主动找我借钱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她一个人来的出租屋,没带妞妞。
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看了看我那张一米五的床、折叠桌、从老家带来的搪瓷盆。
她坐在床沿上,说妈您这太简陋了。
我说挺好的,一个人住够用。
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开口说:“妈,能不能借我八万? 就周转一下,五月那笔款付完就好了,年底年终奖发了就还您。 ”我问她什么款。
她说就是首付分期最后一笔,差八万。
还说她老公已经找同事凑了三万,就差五万了。
我说你刚才还说八万。
她愣住,低头抠手指甲:“还有三万是信用卡倒不过来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记着:三月十二,水电费四百六;三月十五,妞妞托费两千八;三月十八,超市采购一百九。
最下面一行我写了:信用贷年化六点几,首付尾款五月到期,缺口未明。
女儿看着我那个本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说,钱我可以借,但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们一个月贷款加信用贷加信用卡,总共要还多少?
她算了半天,报了个数:一万九千六。
我心里一沉。
女儿工资六千出头,女婿就算挣两万,剩四千多要管一家三口吃穿用度加妞妞托费。
怪不得日子过得紧巴巴,怪不得连个保姆都舍不得请。
怪不得我来了让我睡爬行垫。
“那你们还请我来带孩子? 你知不知道我坐六个小时高铁,带着俩箱子,一进门连个放箱子的地方都没有? ”她终于哭了,这回哭得比上次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是我老公说的,说让您来能省个保姆钱。 我跟他吵过,他说那间小房间收拾不出来,先凑合住,等年终奖下来再换个上下铺。 结果他年终奖就发了五千。 ”“五千你就把我叫来了? ”“我错了妈,我真错了。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擦完鼻涕,我把本子翻到第一页,给她看另一笔账:我记了一个月,发现他们家每周至少点三次外卖,周末必下馆子,女婿换了新手机,女儿买了俩包,一个一千二,一个八百。
“这些,是借钱之前的事,还是之后的事? ”她低下头:“有的是之前,有一个包是上个月买的。 ”“上个月你跟我说手头紧,转头花一千二买个包? ”“那不是想着您来了嘛,省了保姆钱……”我听懂了。
省了保姆钱,所以可以花。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远处那栋楼十六层第三个窗户还亮着灯。
我说你回去吧,钱我借你五万,明天打你卡上。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还有,从下个月起我每周去三天,不天天去了,你们自己接送两天试试。
她走后,我把手机银行的转账限额调到了五万。
然后打开备忘录,把那条“打听晚托班”改成了“找兼职,带娃小时工”。
【05】转完钱的第二天,女婿给我打了电话。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给我打电话。
他说妈,谢谢您,这钱我们尽快还。
我说不急,把日子过好就行。
他又说,妈,要不您还是搬过来住吧,我把书房彻底腾出来了,床也买好了,折叠的,白天收起来不占地方。
我说再说吧,那屋太窄,我东西多。
他说没事没事,您先来看看。
我去了。
书房果然收拾干净了,电脑桌挪到了客厅,跑步机放到了阳台,屋里靠墙支了张一米二的折叠床,铺了新床单,枕头是妞妞的卡通枕。
墙上还贴了张妞妞画的画,画上是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小的,手拉手。
妞妞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姥姥家”。
我站在那张折叠床前,摸了摸新床单,标签还在,是楼下超市九十九块钱买的化纤四件套。
女婿站在门口搓手:“妈,您看行不行? 不行我再换。 ”我说行,挺好的。
但我还是回自己那边住。
女婿脸色有点僵,说妈您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说没有,就是住习惯了。
他还想说什么,被女儿从后面拽了一下袖子。
那天下午妞妞睡醒,看见我在书房里,跑进来指着那张折叠床说:“姥姥这是你的床! 妈妈说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我蹲下来跟她说,姥姥家就在旁边,你想姥姥了妈妈带你过去。
她嘴一撇要哭,我赶紧从兜里掏了颗糖。
女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忽然说:“妈,那房子您还续租吗? ”我算了算日子,下个月该交下半年房租了。
我说续,都签合同了。
她说那您要是不住,钱不是白花了?
我说不白花,我住。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我在楼下遛妞妞,碰见隔壁单元一个老太太。
她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我说是,租的二十五平。
她说租的?
你闺女不是住十六楼吗?
我说是啊,我帮着带孩子,就近租了个房子。
她嘴张得能塞鸡蛋:“她家一百六十平,让你租房子住? ”我笑笑没接话。
晚上回家,女儿发来一条长微信,大意是说邻居问她了,她觉得丢人,想让我搬回去。
我把那条微信看了两遍,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妈住哪儿不丢人。 欠钱不还才丢人。 ”她没再回。
【06】真正让我把账算清楚的,是四月中旬的一顿饭。
那天女婿老家来了亲戚,他爸妈从外地过来看孙女。
亲家公亲家母来了之后,女儿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亲家母拉着我的手说,亲家你辛苦了,帮着带孩子。
又说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他们出了六十万,把老家房子卖了,现在是租房住。
我说我知道,孩子们跟我说了。
亲家母喝了口汤,忽然压低声音:“他二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 小两口去年跟我们说,这房子买下来就接我们过来住一间,结果到现在也没动静。 这次来一看,好家伙,书房腾出来给您住了,我们老两口倒成了客人。 ”我筷子停在半空。
女儿在旁边听见了,赶紧打岔说妈您吃菜。
亲家母没接茬,继续说:“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吧,这房子我们出的钱多,怎么住的人倒排到后头了?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说:“嫂子你说得对,这房子你们出钱多,该你们先住。 我就是来带孩子的,旁边租着房子呢,晚上就回去。 ”亲家母脸色变了一下,女婿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
我没理,吃完饭帮着收了碗筷,带着妞妞下楼玩去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半年记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首付分期八万,我出了五万。
这五万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老伴走的时候厂里给了六万抚恤金,我在超市理货干了五年攒了两万七。
退休金每月两千八,我一个月花不到一千五,连肉都舍不得多买。
女儿结婚我给了三万嫁妆,那几乎是我当时所有的积蓄。
我把账本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翻手机相册往前找,找到去年十月的一张照片。
那是女儿发在家庭群里的,他们刚拿到房子钥匙时拍的。
照片里女婿举着钥匙,女儿抱着妞妞,背景是毛坯房的客厅。
女儿配了一行字:终于有自己的家了,爸妈辛苦一辈子也该享福了。
我反复看那行字。
“爸妈辛苦一辈子也该享福了。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她公婆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过去五年我给女儿转账的记录密密麻麻,五千的、三千的、两千的,备注都是“给妞妞买衣服”“你们装修添点东西”“过年红包”。
加起来一算,六万四。
加上这次的五万,十一万四。
我活到五十六岁,存折上的最高纪录是十一万。
现在我又回到四万三。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有账本。
【07】亲家母的话传到我耳朵里还不到三天,女儿就来兴师问罪了。
那天她下班直接到我出租屋,门都没敲,进来就问:“妈,您是不是跟我婆婆说什么了? 她为什么打电话骂我老公说我们偏心,把好房间给您住不给他们留? ”我正切葱花的手停了。
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我什么都没说。 是你婆婆自己坐在饭桌上,当着我的面说你们没给她留房间,说我占了书房。 你要不信,问你老公,他当时在场。 ”女儿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婆婆回去之后天天打电话闹,说要么把书房腾出来给她留着,要么把六十万还他们。 我老公现在两头受气,回家就跟我吵。 ”“那你的意思是怪我? ”“我没怪您。 但您能不能先搬过去住? 把书房占着,我婆婆那边面子上过得去,她就不闹了。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有点凉,手指头冰得发麻。
“我搬过去,然后呢? 你婆婆来了住哪儿? 住酒店还是跟我挤那张折叠床? ”女儿噎住了。
“还有,你们欠我那五万什么时候还?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婆婆六十万是钱,我这五万就不是钱? 你婆婆要面子,我就不要面子? 我五十六了,让你婆婆指着鼻子说占了她的房间,我还得把租的房子退了去给她腾地方? ”女儿眼圈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妈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您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没让我睡爬行垫啊。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说的。
但说出来之后,心里那块堵了快两个月的东西好像松动了点。
她走了,门摔得挺响。
我站在厨房里,葱花切了一半,案板上淌了一小摊水。
我拿起抹布把水擦干净,继续切葱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碗阳春面,卧了个荷包蛋。
吃完给老家那个在银行干信贷的老姐妹打了电话,把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 但你得留证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租房合同,都存好。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整理。
微信转账截图、银行流水拍照、租房合同扫描,全部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叫“2024北京”。
弄完一看表,凌晨一点半。
【08】五月中旬那个周末,我把女儿女婿叫到出租屋,说有事商量。
他们进门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女婿估计以为我要催债,女儿可能以为我要吵架。
我没给他们倒水,直接摊开三样东西在折叠桌上:我的记账本、银行流水打印件、租房合同。
“你们先看看这个。 ”我指着流水最后一页的合计,“这几年我给你们的钱,加上这回借的五万,一共十一万四。 我不要你们现在还,但你们心里得有数。 ”女婿翻了两页,脸色缓了点,说妈这钱我们肯定还。
我说你听我说完。
又指着记账本:“你们一个月收入加起来两万六左右,房贷加信用贷加信用卡还一万九,剩七千管一家三口,确实紧。 但你看看这一页——”我翻到上个月的单子,“外卖一千六,下馆子八百,你那个新手机分二十四期每期三百多,她那个包一千二。 这些钱省一省,一个月能多出两千多。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我的意见是这样。 ”我把合同翻到租期那一页,“这房子我续租了半年。 你们要是同意,我每周一到周五白天过来带妞妞,晚上回我这儿住。 周末你们自己带。 这样我歇两天,你们也跟孩子亲近亲近。 ”女儿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拦住了。
“听我说完。 你们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算我带孩子的辛苦费也好,算补贴也好,我不白干。 这一千五我存着,将来妞妞上幼儿园了,我拿这钱给她报个兴趣班。 ”女婿算得快,马上说:“那您房租两千六,我们给一千五,您自己还贴一千一。 ”“对。 我贴。 但我贴得明白。 不像以前,钱给了你们,转头买个包,我心里不痛快。 ”女儿终于说话了,声音小小的:“妈,那五万……”“五万你们按银行定期利息给我就行,年底还。 还不上就写个借条,明年接着还。 ”女婿点头说行。
我又说:“最后一条。 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 你妈那边要房间,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住这儿,她来了你们就实话实说,我租的房子,你们给我闺女掏了带娃费。 她要是还闹,那是你们没本事摆平,别往我身上推。 ”说完我把东西收起来,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
女婿喝了一口,忽然说了句:“妈,您这账算得比我们明白。 ”“我活到五十六,就学着算明白了两件事。 ”我把记账本合上,“一个是钱,一个是位置。 钱得花在明处,位置得站得理直气壮。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女儿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妈,下周我轮休那天,我过来跟您学学怎么记账。 ”我说行,带支笔来。
后来事情没有变得特别戏剧性。
女儿家没再提让我搬过去的事,亲家母那边闹了一阵也消停了——据说女婿把首付的出资证明翻出来,按比例算了一笔账,亲家母发现自己闹到底也占不到更多便宜,就不再提了。
女婿换了个离家近的工作,工资少了两千,但省了通勤和外卖钱。
女儿真的开始记账了,第一个月记完给我看,外卖那一栏从一千六减到四百。
妞妞九月份上了幼儿园,我每天接送,周末回自己那边歇着。
那间二十五平的小屋我还住着,冬天暖气烧得比女儿家还足。
上个月女儿来交一千五的时候,多放了五百块钱。
我说这是干嘛。
她说这个月奖金多,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没推,收下了,转头去楼下超市买了妞妞爱吃的草莓和女婿爱喝的那种精酿啤酒,拎到她家。
女婿开的门,看见啤酒愣了一下,笑了。
我站在门口说,不进去了,还得回去泡脚。
妞妞从屋里跑出来喊姥姥,我把草莓递给她,她接过去又跑回去看电视了。
女儿站在客厅那头,远远地说了句:“妈,您那房子冬天确实比我们这儿暖和。 ”我说那当然,我交着全额的暖气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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