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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岁去北京带外孙女,160平房子没我位置,我租25平小屋

“妈,您别多想,就是暂时住不下。 ”女儿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削完的苹果,眼睛没看我。
我站在她家客厅正中间,脚边是我从老家拖来的那只二十八寸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火车站台的水泥灰。
一百六十平的房子。
四室两厅两卫,我数过。
朝南的主卧他们两口子住,朝北的次卧改成了外孙女的活动室,另一间做了书房,摆着女婿的电脑桌和跑步机。
还有一间,堆着未拆封的纸箱、换季被褥、两箱白酒和一辆落灰的折叠自行车。
“那间小房间不能收拾一下吗? ”我问。
女婿从沙发上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妈,那屋没空调,冬天冷得很,您受不了。 ”暖气都供了一个月了,他说那屋冷。
我把行李箱往墙边推了推,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女儿终于看了我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回苹果上。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但没吭声。
我掏出手机,靠在阳台推拉门边上,翻出房产中介的软件,把定位定在了这片小区。
一居室整租,最低四千二,押一付三。
我活到五十六岁,存折上总共八万七。
那天晚上我没住他们家。
拖着箱子进了小区门口一家快捷酒店,前台小姑娘让我扫码付了一百六十八。
进了房间,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计算器按了又按。
带外孙女带到上幼儿园,至少三年。
住酒店,一天一百六十八,一个月五千零四十。
我退休金两千八。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他们家。
趁他们还没起床,我把那间小房间的卷尺量了一遍。
长三米六,宽两米一,七点五个平方。
比快捷酒店大。
我关上门,走到厨房,对着正在煮咖啡的女婿说了一句话。
他手里的咖啡壶顿在半空。
【01】我说的是:旁边那栋楼有套二十五平的一居室出租,我租了。
女婿把咖啡壶慢慢放回底座上,壶底磕在金属托盘上,铛的一声。
“妈,您这是干嘛? 传出去让人说我们不孝顺。 ”我没接话,打开手机相册,把凌晨截的租房信息给他看。
二十五平,独立厨卫,月租两千六,押一付三。
离他们家步行八分钟,中间隔着一个社区小花园。
我说定金已经付了。
女儿从卧室出来,头发还乱着,一听这事脸就白了。
“妈,您这不是打我们脸吗? 我爸走得早,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您来给我看孩子,自己租房子住,我以后怎么做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
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跑三公里去医院的那个晚上。
但我嘴上说的是,你爸走了十二年了,这十二年我一个人住惯了,突然跟你们挤一块,我也不自在。
“怎么叫挤呢? 您跟妞妞睡一间,我们不是把活动室都腾出来了吗? ”活动室里放着一张一米五的拼接爬行垫,上面铺了条薄褥子,旁边立着妞妞的小书架和塑料滑梯。
我昨晚进去看过,爬行垫上有个洞,是妞妞用剪刀戳的,褥子底下鼓起来一块,我用手按了按,是滑梯的塑料底座。
我说,我腰不好,睡不了地上。
女婿终于开口了。
他说妈,要不这样,我把书房收拾一下,您先住着,回头我再买个折叠床。
书房里那张电脑桌一米八长,塞进去之后剩的过道不到半米宽。
我说不用了,房子看好了,合同今天就得签。
女儿开始掉眼泪。
她哭的方式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出声,眼泪成串往下掉,鼻尖红红的。
她问我是不是嫌弃他们家不好。
我差点就心软了。
但我想起昨晚在快捷酒店里按的那遍计算器,想起那间堆满杂物的小房间,想起女婿说“那屋没空调”时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的样子。
我说,妈就是想自己有个地儿,想你们了就过来,你们想我了就过去坐坐,一碗汤的距离,挺好。
其实我算过,从他们小区门口到我租的那栋楼,走路八分钟,汤端过去肯定凉了。
但这话我没说。
签合同那天是周五。
女儿女婿都没来,说工作忙。
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把合同一页页翻给我看,指着第七条说阿姨您看,租期一年,半年一付。
我说能不能押一付三。
她打了个电话请示,回来跟我说房东同意了。
交完钱我卡里还剩四万三。
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窗户外头能看见女儿家那栋楼的侧面,阳台上晾着妞妞的粉色小被子。
我数了数楼层,十六层,第三个窗户从左往右数,那是妞妞的房间。
当天下午我去物业借了拖把和水桶,把地拖了三遍。
墙上有前任租客留下的双面胶痕迹,我用湿抹布一点点蹭掉。
厨房台面有油渍,倒了半瓶洗洁精才擦干净。
干到天黑,腰直不起来,我就坐在地板上吃了个面包,喝了口矿泉水。
晚上八点,女儿发来微信:妈,妞妞问你什么时候来陪她搭积木。
我回:明天上午九点。
她又发:您真住那边了?
我拍了张房间的照片发过去。
白墙,拖得发亮的地板,折叠桌上放着我从老家带来的搪瓷缸子。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个“哦”。
那个“哦”字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靠着墙坐了半天。
【02】第二天我八点五十到的他们家。
妞妞给我开的门,一把抱住我的腿喊姥姥。
我蹲下来抱她,闻到她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草莓味,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从兜里掏出在楼下买的包子,让她趁热吃。
女儿从卧室出来,换了身出门的衣服,说妈我今天约了面试,您看一天。
女婿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半杯没喝完的豆浆。
我说行,你们忙你们的。
那天我陪妞妞搭积木、读绘本、下楼滑滑梯。
中午给她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
她问我,姥姥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
我说姥姥家就在旁边,走路八分钟,你想姥姥了就指给妈妈看,那个阳台晾着红床单的窗户,就是姥姥家。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吃面条。
我拿起手机拍了张她吃面的照片,存进相册。
相册往前翻,是昨晚拍的那间空房子的地板。
晚上女儿回来得晚,进门就说累死了,面试好像又没戏。
我说不急,慢慢找。
她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我给她热了碗剩饭。
她吃了几口,忽然问:“妈,您那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六。 ”她筷子停了。
“两千六? 一年三万一千多。 您退休金才多少? ”“两千八。 ”“那您这不是倒贴吗? ”我把妞妞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按了启动键。
洗衣机嗡嗡响起来之后我才说:“我算过了,三年房租九万三,我从老家过来给你省保姆费。 现在找个靠谱育儿嫂,一个月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她没说话。
洗衣机转完一轮,排水声咕噜咕噜的。
她忽然站起来说:“要不您还是搬过来吧,我把书房那桌子卖了,换张床。 ”“不用。 你爸留给我的那点钱,够我租好几年。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她眼睛又红了,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有点重。
我听见她在屋里跟女婿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只隐约听见“我妈”“面子”“丢人”几个词。
我没再听,把晾干的碗一只只收进橱柜里。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路过社区小花园,看见几个跳广场舞的老太太。
其中一个冲我招手,我摆摆手没过去。
回家烧了壶热水,泡了脚,翻开手机看妞妞的照片。
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又看了看女儿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我打开备忘录,开始记东西:周一妞妞打疫苗,周二幼儿园交材料,周三女儿面试。
记完了,又加了一行:打听附近有没有晚托班。
我不是赌气。
我是觉得,我得把这条路的每一块砖都摸清楚,万一哪天他们真需要我搬过去,我得知道那间书房到底能不能放下两张床。
【03】住了半个月,女儿家的水电费单子被我揽了过来。
我说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我反正没事,跑腿的事我来。
其实我是想看看他们一个月到底用多少。
结果是,电费四百六,水费八十七,燃气一百一十三。
加起来比我一个月生活费还高。
我把单子拍了照存着。
又从网上找了个记账软件的教程,截图发给女儿,说你们也记记账。
她回了个笑脸,没当回事。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第三周周四。
那天下午妞妞午睡,我收拾她家客厅,在茶几底下扫出来一张纸。
捡起来一看,是购房合同的复印件,夹在几本过期的育儿杂志里。
我本来想直接放回原处,但上面有一行字被荧光笔标过:首付款支付方式为分期,共计三笔。
我顺着往下看。
第二笔款支付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第三笔写的是今年五月。
我算了算日子,现在已经是三月中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五月还要付一笔钱。
具体多少,合同上没复印清楚,只隐约看见个“捌”字。
捌什么?
捌万?
捌拾万?
我把那张纸原样放回去,杂志也按原来的顺序码好。
然后去厨房给妞妞热牛奶,手有点抖,牛奶洒出来一点在灶台上。
晚上女儿回来,我跟她闲聊,说今天看新闻讲房价又涨了,你们这房子当时买得不便宜吧。
她正给妞妞喂饭,头也没抬:“还行,爸妈出了首付,我们自己还贷。 ”“亲家出了多少? ”“六十。 我婆婆把老家房子卖了。 ”“那你们自己呢? ”她勺子顿了一下。
“我们凑了二十,剩下的我老公办的信用贷。 ”“信用贷利息高吧? ”“还行,年化六点多。 ”我没再往下问。
给妞妞喂完饭,洗了碗,拖了地,临走前我说,你们要是手头紧,我那儿还有几万,别硬撑着。
女儿把我送到门口,说不用不用,够花。
回屋我把这事记在备忘录里。
首付八十,亲家出六十,小两口凑二十。
每月房贷多少她没说,但按这房子的总价估,少说一万二三。
女婿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女儿之前干行政,到手六七千。
那妞妞的托费、兴趣班、吃穿用度,还有那笔五月要付的尾款——我越想越不对。
掏出手机给老家一个老姐妹打了电话,她闺女在银行干信贷。
我问她信用贷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她说还能怎么办,上征信,被催收,严重的房子都保不住。
挂了电话,我看着出租屋天花板上的裂缝,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这次来,是来带外孙女的,还是来填窟窿的?
【04】第二十五天,女儿主动找我借钱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她一个人来的出租屋,没带妞妞。
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看了看我那张一米五的床、折叠桌、从老家带来的搪瓷盆。
她坐在床沿上,说妈您这太简陋了。
我说挺好的,一个人住够用。
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开口说:“妈,能不能借我八万? 就周转一下,五月那笔款付完就好了,年底年终奖发了就还您。 ”我问她什么款。
她说就是首付分期最后一笔,差八万。
还说她老公已经找同事凑了三万,就差五万了。
我说你刚才还说八万。
她愣住,低头抠手指甲:“还有三万是信用卡倒不过来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记着:三月十二,水电费四百六;三月十五,妞妞托费两千八;三月十八,超市采购一百九。
最下面一行我写了:信用贷年化六点几,首付尾款五月到期,缺口未明。
女儿看着我那个本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说,钱我可以借,但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们一个月贷款加信用贷加信用卡,总共要还多少?
她算了半天,报了个数:一万九千六。
我心里一沉。
女儿工资六千出头,女婿就算挣两万,剩四千多要管一家三口吃穿用度加妞妞托费。
怪不得日子过得紧巴巴,怪不得连个保姆都舍不得请。
怪不得我来了让我睡爬行垫。
“那你们还请我来带孩子? 你知不知道我坐六个小时高铁,带着俩箱子,一进门连个放箱子的地方都没有? ”她终于哭了,这回哭得比上次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是我老公说的,说让您来能省个保姆钱。 我跟他吵过,他说那间小房间收拾不出来,先凑合住,等年终奖下来再换个上下铺。 结果他年终奖就发了五千。 ”“五千你就把我叫来了? ”“我错了妈,我真错了。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擦完鼻涕,我把本子翻到第一页,给她看另一笔账:我记了一个月,发现他们家每周至少点三次外卖,周末必下馆子,女婿换了新手机,女儿买了俩包,一个一千二,一个八百。
“这些,是借钱之前的事,还是之后的事? ”她低下头:“有的是之前,有一个包是上个月买的。 ”“上个月你跟我说手头紧,转头花一千二买个包? ”“那不是想着您来了嘛,省了保姆钱……”我听懂了。
省了保姆钱,所以可以花。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远处那栋楼十六层第三个窗户还亮着灯。
我说你回去吧,钱我借你五万,明天打你卡上。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还有,从下个月起我每周去三天,不天天去了,你们自己接送两天试试。
她走后,我把手机银行的转账限额调到了五万。
然后打开备忘录,把那条“打听晚托班”改成了“找兼职,带娃小时工”。
【05】转完钱的第二天,女婿给我打了电话。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给我打电话。
他说妈,谢谢您,这钱我们尽快还。
我说不急,把日子过好就行。
他又说,妈,要不您还是搬过来住吧,我把书房彻底腾出来了,床也买好了,折叠的,白天收起来不占地方。
我说再说吧,那屋太窄,我东西多。
他说没事没事,您先来看看。
我去了。
书房果然收拾干净了,电脑桌挪到了客厅,跑步机放到了阳台,屋里靠墙支了张一米二的折叠床,铺了新床单,枕头是妞妞的卡通枕。
墙上还贴了张妞妞画的画,画上是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小的,手拉手。
妞妞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姥姥家”。
我站在那张折叠床前,摸了摸新床单,标签还在,是楼下超市九十九块钱买的化纤四件套。
女婿站在门口搓手:“妈,您看行不行? 不行我再换。 ”我说行,挺好的。
但我还是回自己那边住。
女婿脸色有点僵,说妈您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说没有,就是住习惯了。
他还想说什么,被女儿从后面拽了一下袖子。
那天下午妞妞睡醒,看见我在书房里,跑进来指着那张折叠床说:“姥姥这是你的床! 妈妈说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我蹲下来跟她说,姥姥家就在旁边,你想姥姥了妈妈带你过去。
她嘴一撇要哭,我赶紧从兜里掏了颗糖。
女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忽然说:“妈,那房子您还续租吗? ”我算了算日子,下个月该交下半年房租了。
我说续,都签合同了。
她说那您要是不住,钱不是白花了?
我说不白花,我住。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我在楼下遛妞妞,碰见隔壁单元一个老太太。
她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我说是,租的二十五平。
她说租的?
你闺女不是住十六楼吗?
我说是啊,我帮着带孩子,就近租了个房子。
她嘴张得能塞鸡蛋:“她家一百六十平,让你租房子住? ”我笑笑没接话。
晚上回家,女儿发来一条长微信,大意是说邻居问她了,她觉得丢人,想让我搬回去。
我把那条微信看了两遍,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妈住哪儿不丢人。 欠钱不还才丢人。 ”她没再回。
【06】真正让我把账算清楚的,是四月中旬的一顿饭。
那天女婿老家来了亲戚,他爸妈从外地过来看孙女。
亲家公亲家母来了之后,女儿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亲家母拉着我的手说,亲家你辛苦了,帮着带孩子。
又说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他们出了六十万,把老家房子卖了,现在是租房住。
我说我知道,孩子们跟我说了。
亲家母喝了口汤,忽然压低声音:“他二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 小两口去年跟我们说,这房子买下来就接我们过来住一间,结果到现在也没动静。 这次来一看,好家伙,书房腾出来给您住了,我们老两口倒成了客人。 ”我筷子停在半空。
女儿在旁边听见了,赶紧打岔说妈您吃菜。
亲家母没接茬,继续说:“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吧,这房子我们出的钱多,怎么住的人倒排到后头了?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说:“嫂子你说得对,这房子你们出钱多,该你们先住。 我就是来带孩子的,旁边租着房子呢,晚上就回去。 ”亲家母脸色变了一下,女婿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
我没理,吃完饭帮着收了碗筷,带着妞妞下楼玩去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半年记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首付分期八万,我出了五万。
这五万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老伴走的时候厂里给了六万抚恤金,我在超市理货干了五年攒了两万七。
退休金每月两千八,我一个月花不到一千五,连肉都舍不得多买。
女儿结婚我给了三万嫁妆,那几乎是我当时所有的积蓄。
我把账本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翻手机相册往前找,找到去年十月的一张照片。
那是女儿发在家庭群里的,他们刚拿到房子钥匙时拍的。
照片里女婿举着钥匙,女儿抱着妞妞,背景是毛坯房的客厅。
女儿配了一行字:终于有自己的家了,爸妈辛苦一辈子也该享福了。
我反复看那行字。
“爸妈辛苦一辈子也该享福了。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她公婆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过去五年我给女儿转账的记录密密麻麻,五千的、三千的、两千的,备注都是“给妞妞买衣服”“你们装修添点东西”“过年红包”。
加起来一算,六万四。
加上这次的五万,十一万四。
我活到五十六岁,存折上的最高纪录是十一万。
现在我又回到四万三。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有账本。
【07】亲家母的话传到我耳朵里还不到三天,女儿就来兴师问罪了。
那天她下班直接到我出租屋,门都没敲,进来就问:“妈,您是不是跟我婆婆说什么了? 她为什么打电话骂我老公说我们偏心,把好房间给您住不给他们留? ”我正切葱花的手停了。
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我什么都没说。 是你婆婆自己坐在饭桌上,当着我的面说你们没给她留房间,说我占了书房。 你要不信,问你老公,他当时在场。 ”女儿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婆婆回去之后天天打电话闹,说要么把书房腾出来给她留着,要么把六十万还他们。 我老公现在两头受气,回家就跟我吵。 ”“那你的意思是怪我? ”“我没怪您。 但您能不能先搬过去住? 把书房占着,我婆婆那边面子上过得去,她就不闹了。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有点凉,手指头冰得发麻。
“我搬过去,然后呢? 你婆婆来了住哪儿? 住酒店还是跟我挤那张折叠床? ”女儿噎住了。
“还有,你们欠我那五万什么时候还?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婆婆六十万是钱,我这五万就不是钱? 你婆婆要面子,我就不要面子? 我五十六了,让你婆婆指着鼻子说占了她的房间,我还得把租的房子退了去给她腾地方? ”女儿眼圈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妈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您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没让我睡爬行垫啊。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说的。
但说出来之后,心里那块堵了快两个月的东西好像松动了点。
她走了,门摔得挺响。
我站在厨房里,葱花切了一半,案板上淌了一小摊水。
我拿起抹布把水擦干净,继续切葱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碗阳春面,卧了个荷包蛋。
吃完给老家那个在银行干信贷的老姐妹打了电话,把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 但你得留证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租房合同,都存好。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整理。
微信转账截图、银行流水拍照、租房合同扫描,全部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叫“2024北京”。
弄完一看表,凌晨一点半。
【08】五月中旬那个周末,我把女儿女婿叫到出租屋,说有事商量。
他们进门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女婿估计以为我要催债,女儿可能以为我要吵架。
我没给他们倒水,直接摊开三样东西在折叠桌上:我的记账本、银行流水打印件、租房合同。
“你们先看看这个。 ”我指着流水最后一页的合计,“这几年我给你们的钱,加上这回借的五万,一共十一万四。 我不要你们现在还,但你们心里得有数。 ”女婿翻了两页,脸色缓了点,说妈这钱我们肯定还。
我说你听我说完。
又指着记账本:“你们一个月收入加起来两万六左右,房贷加信用贷加信用卡还一万九,剩七千管一家三口,确实紧。 但你看看这一页——”我翻到上个月的单子,“外卖一千六,下馆子八百,你那个新手机分二十四期每期三百多,她那个包一千二。 这些钱省一省,一个月能多出两千多。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我的意见是这样。 ”我把合同翻到租期那一页,“这房子我续租了半年。 你们要是同意,我每周一到周五白天过来带妞妞,晚上回我这儿住。 周末你们自己带。 这样我歇两天,你们也跟孩子亲近亲近。 ”女儿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拦住了。
“听我说完。 你们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算我带孩子的辛苦费也好,算补贴也好,我不白干。 这一千五我存着,将来妞妞上幼儿园了,我拿这钱给她报个兴趣班。 ”女婿算得快,马上说:“那您房租两千六,我们给一千五,您自己还贴一千一。 ”“对。 我贴。 但我贴得明白。 不像以前,钱给了你们,转头买个包,我心里不痛快。 ”女儿终于说话了,声音小小的:“妈,那五万……”“五万你们按银行定期利息给我就行,年底还。 还不上就写个借条,明年接着还。 ”女婿点头说行。
我又说:“最后一条。 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 你妈那边要房间,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住这儿,她来了你们就实话实说,我租的房子,你们给我闺女掏了带娃费。 她要是还闹,那是你们没本事摆平,别往我身上推。 ”说完我把东西收起来,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
女婿喝了一口,忽然说了句:“妈,您这账算得比我们明白。 ”“我活到五十六,就学着算明白了两件事。 ”我把记账本合上,“一个是钱,一个是位置。 钱得花在明处,位置得站得理直气壮。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女儿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妈,下周我轮休那天,我过来跟您学学怎么记账。 ”我说行,带支笔来。
后来事情没有变得特别戏剧性。
女儿家没再提让我搬过去的事,亲家母那边闹了一阵也消停了——据说女婿把首付的出资证明翻出来,按比例算了一笔账,亲家母发现自己闹到底也占不到更多便宜,就不再提了。
女婿换了个离家近的工作,工资少了两千,但省了通勤和外卖钱。
女儿真的开始记账了,第一个月记完给我看,外卖那一栏从一千六减到四百。
妞妞九月份上了幼儿园,我每天接送,周末回自己那边歇着。
那间二十五平的小屋我还住着,冬天暖气烧得比女儿家还足。
上个月女儿来交一千五的时候,多放了五百块钱。
我说这是干嘛。
她说这个月奖金多,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没推,收下了,转头去楼下超市买了妞妞爱吃的草莓和女婿爱喝的那种精酿啤酒,拎到她家。
女婿开的门,看见啤酒愣了一下,笑了。
我站在门口说,不进去了,还得回去泡脚。
妞妞从屋里跑出来喊姥姥,我把草莓递给她,她接过去又跑回去看电视了。
女儿站在客厅那头,远远地说了句:“妈,您那房子冬天确实比我们这儿暖和。 ”我说那当然,我交着全额的暖气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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