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出院那天,主治医生把出院小结递过来,说了句“恢复得不错,但还得养,至少半年不能累着”。她攥着那张纸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给丈夫发了条消息:出院了,结账差八千。手机搁在膝盖上,等了四十分钟,回过来五个字:手头紧,找你姐。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干,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没再回。半年后,她站在客厅里,气色刚养回来几分,丈夫放下手机说了句“明天起你别上班了,全职顾家”。她没哭没闹,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让他愣住,第二句让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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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冰箱是空的
出院回家那天是周二。
她拖着行李箱进的门,轮子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脆的一声响。屋里窗帘拉着,空气闷得发沉,茶几上落着一层薄灰,外卖盒摞了三四个,最底下那个已经渗出油渍印子。
丈夫不在家。她也没指望他在。
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她扶着鞋柜站了一会儿,换鞋的时候腰弯不下去,只能一只脚踩着后跟硬蹭。养了快两个月的院,腿上肌肉掉得厉害,从玄关走到沙发那几步路,膝盖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冰箱打开,冷藏室亮着灯,里头搁了半瓶矿泉水,一罐过期的豆瓣酱,还有两枚鸡蛋。鸡蛋是她住院前买的,她算了算日子,早该扔了。冷冻层倒是有东西,两袋不知道哪年的冻肉,硬得跟石头一样,包装袋上结满冰碴。
她关上冰箱门,坐在厨房椅子上歇了半天。
工资卡里的余额她心里有数。住院押金刷的信用卡,后来复查拿药,一笔一笔都是从那张每个月进账六千二的卡里扣的。物业费上个月扣了两百三,水电燃气加起来三百出头。她拿手机算了算,卡里还剩不到四百。
给丈夫发消息的时候她斟酌了半天用词,最后只打了几个字:家里没菜了,你下班带点回来。
消息发出去,她去烧了壶水。水开的工夫,手机响了,她走过去看,屏幕上就一句:加班,你自己叫外卖。
外卖叫了三天。第一天麻辣烫,第二天粥铺的皮蛋瘦肉粥配两个包子,第三天她翻了一圈外卖软件,配送费超过三块的都往下滑过去了,最后点了一份最便宜的蛋炒饭,十四块。
第四天她自己下的楼。小区门口那个小超市的老板娘正往货架上码酱油,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说哎呀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笑了笑说病了一场。老板娘往她身后扫了一眼,问你家那位呢,怎么没见陪你下来过。她说他忙。拎着一把青菜两盒鸡蛋上楼的时候,她在二楼拐角处歇了一次,手撑着栏杆,听见楼上有人下来,赶紧直起身接着走。
我姐打电话来问恢复得怎么样,她说着说着就提了一句药钱的事。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拔高了:他一年挣九十万,你吃药的钱都要我垫?你是不是傻?
她攥着手机没吭声。我姐骂完了,叹了口气,说你先把药买了,钱的事回头再说。
其实我姐没骂错。这半年里她问丈夫要过三次钱。第一次是出院结账差八千,他说手头紧。第二次是复查要交三千六,他说刚交了车险,下个月再说。第三次她没开口,因为知道开了口也是白开。
有一回他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说了句实话:钱在我手里,我心里才踏实。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生意上的资金周转,后来才咂摸过来,他说的就是这个家。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不算太晚,九点多。进门换了拖鞋,扫了一眼厨房台面上摆着的青菜和鸡蛋,说了句“买了啊”,就进卫生间洗澡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等他擦着头发出来,她说了句,家里的物业水电这半年都是从我工资卡里走的。
他顿了一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说:“你那卡里不是还有钱吗。”
她说:“没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传出来手机短视频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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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那把藤椅
她那把藤椅是我妈留下来的。
老式的,骨架是藤条编的,坐垫塌下去一块,怎么拍都弹不回来。家里换过沙发,换过茶几,电视也换了台大的,就这把藤椅一直搁在客厅靠阳台那面墙底下,没动过。他提过两回说扔了吧占地方,她说别扔。
病着的这半年,她基本就长在这把椅子上。早上从卧室挪到藤椅,中午从藤椅挪回床上躺一会儿,下午再挪出来。藤椅的扶手被她磨得发亮,左边扶手上有一道细裂纹,她拿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怕哪天散了架。
那天下午三点多,她从卧室出来,扶着墙走的。从卧室门口到藤椅,一共十一步。这个数字她记了快两个月,从最开始要人扶着走二十几步,到后来自己走十五步,再到那天,十一步。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头没抬,说了句气色好多了。她嗯了一声,在藤椅上坐下来。坐垫还是塌的,但她习惯了那个角度,腰反而舒服些。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眼神她后来回忆了很多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打量,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能不能用。
“我看你这病也差不多了。”他说。
她说差不多了。
“那正好,”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跟交代水电费一样,“明天起你别上班了,全职在家。”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你那个班,一个月六千二,刨掉油钱饭钱,剩几个钱?你在家把家管好,我省心。”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家里缺你那六千二?”
她说:“我病好了,我想回去上班。”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她记得清清楚楚,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没动。
“回去上班?你这一年请了多少假,人家还给你留着位置就不错了。再说了,”他往沙发背上一靠,“以后家里开销我管,你只管把家弄好。柴米油盐不用你操心,我每个月给你转生活费。”
她问:“转多少。”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千,够你买菜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阳台外面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呵斥了一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瘦得能看见骨节和青色的血管,指甲盖泛着白。
“这半年我养病,”她说,声音很平,“你没给过我一分钱。”
他皱了下眉头:“你工资卡里不是有钱吗。”
“物业水电燃气,全从那张卡里扣的。药钱是我姐垫的,前后四万多。”她抬起头看他,“你年薪九十万,你老婆吃药的钱是借的。”
他不接这个话茬,把视线挪回手机屏幕上:“你姐那钱回头还她就是了。”
“什么时候还。”
“等我手头宽裕了。”
她没再追问。手头宽裕这句话她听了太多次,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手头永远不宽裕,他的钱永远在项目里、在周转中、在某个她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牢牢攥着。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钱在我手里,我心里才踏实。
她盯着那把藤椅扶手上缠的胶带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刚才说,让我全职在家。”
“嗯。”
“那我问你一句话,”她把视线从胶带上移开,平平地看过去,“你打算给我发工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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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错愕
他明显没反应过来。
“什么?”
“工资。”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问今天吃什么,“我在家做饭、打扫、洗衣服、伺候你起居。你请个钟点工一小时多少钱,你算过吗。一个月三千,你打发谁呢。”
他把手机彻底放下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露出一种她没怎么见过的表情。她说不上来那是错愕还是别的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僵住了。
“你跟我算这个?”他说。
“我跟你算这个。”她说。
“夫妻之间你跟我算工资?”
“夫妻之间你跟我算生活费。”她把话接回去,没给他留缝,“你年薪九十万,我病着的时候你八千块都不肯拿出来。现在跟我说三千够买菜。你那个三千,是给我的还是给这个家的?”
他站起来,拖鞋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声音有点大:“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你钱了?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你那是商量吗。”她没站起来,仰着头看他,脖子有点酸,但没把视线挪开,“你刚才说的是‘明天起你别上班了’。你连问都没问一句我想不想。”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客厅里又安静下来,这次比刚才长。
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对着他。上面是她和我姐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好几屏,全是转账记录,五百、一千、三千六、八千。最后一笔是三天前,我姐转了两千,备注写着“先买药”。
“这半年,”她把手机收回来,“我姐给我转了四万三。你猜她一个月的工资多少?七千出头。她还有房贷。”
他别过脸去,手叉在腰上,站了两秒又坐回沙发里,语气软了一点,但还是硬撑着:“你姐那钱我又没说不还。”
“那你现在还。”她说。
“我现在手头——”
“你手头紧。”她替他把话说完,“你手头紧了半年了。”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这回是真的弹,膝盖差点磕到茶几角,声音也大了:“你什么意思?我一年挣九十万我没往家里拿?这房子谁买的?这沙发谁换的?你住院那两个月我没去看你?”
“你去看了三次。”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第一次拎了一箱牛奶。第二次空手。第三次带了份股权合同让我签字,我当时手上还扎着留置针,笔都是护士帮我扶着的。”
他脸涨红了。那种红从脖子根往上走,她看得很清楚。
“你翻旧账是吧。”
“我没翻旧账。”她低下头,把膝盖上搭的一条薄毯子叠了叠,叠得很慢,边角对齐了又对齐,“我在跟你算一笔账。你要我全职在家,可以。但我的劳动不是白送的。你给外面的人开工资,给钟点工开工资,到我这儿就变成‘够买菜就行’了。你那个‘够买菜’里头,包不包括我吃药的钱?包不包括我以后看病的钱?包不包括我老了以后的钱?”
他没说话。
“还有,”她把叠好的毯子放在藤椅扶手上,手按在上面,指尖有点发白,“你要我全职在家,我就没有收入了。社保你给不给我交?我以后养老金从哪儿出?你九十万的年薪,跟我有没有一毛钱关系,你心里清楚。”
他站在那儿,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来回两回。最后说了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没病过。”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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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那四万三
那天晚上他没在家吃饭。
摔门走的,门没关严,弹了一下又弹回来,留了一条缝。她听见他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电梯叮的一声,安静了。
她坐在藤椅上没动,坐了挺长时间。天从灰蓝变成全黑,她没开灯。阳台外面楼下的路灯亮了,光照上来,在客厅地砖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淡黄色。
她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接起来第一句就是“咋了”,大概是听出她声音不对。她说没咋,就是跟你报个账。我姐说报什么账。她说你垫的那四万三,我记着呢,一笔一笔都记着。我姐在那头骂了一句,说你是不是有病,跟我算这个。
她说,不是跟你算,是跟他算。
她把那天下午的事讲了一遍。我姐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我姐说:“你要真打算跟他掰扯清楚,我明天过来一趟。”
我姐第二天真来了。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拎了一兜子水果和两盒酱牛肉。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冰箱里空了大半,没说什么,把酱牛肉搁冷藏室里,然后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她。
“你脸还是黄的。”我姐说。
“养着呢。”
“养什么养,饭都吃不上的养。”我姐把包往桌上一搁,“他昨晚回来没?”
“快十二点回来的,直接睡次卧了。”
“分房了?”
“他分的。”
我姐嗤了一声,拿过桌上的橘子剥了一个,掰了一半递过来。她接过去吃了两瓣,酸的,胃里缩了一下。
“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他让你全职在家,你千万不能答应。你那个班再不起眼,一个月六千二是你自己的。你一旦把工作辞了,跟他伸手要钱,三千他都觉得是赏你的。”
她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姐说,“你住院那会儿我跟你说他靠不住,你还替他找补。现在呢,他自己把话挑明了,你还看不出他什么人?”
她没反驳。橘子酸味还在嘴里,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姐,”她说,“那四万三,我尽快还你。”
“你闭嘴。”我姐瞪了她一眼,“我跟你算这个?我是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天下午我姐走之前,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要真想治他,有一样东西比吵架管用。你把他的钱摸清楚,他年薪九十万,这五年到底攒了多少、花了多少、转给谁了。你心里有数了,再跟他谈,或者不跟他谈,直接找律师谈。”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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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抽屉里的东西
她开始翻东西是三天后的事。
说起来不算光彩,但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半年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自己卡里出的,她总得知道这个家到底有多少底。他从来不让她碰他的工资卡,连看都没让她看过一眼。家里有个上锁的抽屉,在书房书桌最底下那层,她以前从来没动过,也没问过里面是什么。
那天他上班去了,她找了把旧螺丝刀,蹲在书桌前撬了十几分钟。锁不结实,塑料卡扣的,一撬就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摞银行回单,几张对账单,几个牛皮纸信封。她把回单一张张摊在地板上看。最早的是三年前的,最近的是上个月的。金额大的有几万一笔的,也有几千的。她看不太懂那些摘要栏里写的什么“跨行转出”“网银互联”,但她认出了收款方那一栏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又把抽屉原样锁好,螺丝刀放回工具箱里,坐回藤椅上,手心全是汗。
那个名字她认识。是他弟弟。亲弟弟。
他弟弟在老家县城开了个汽修铺子,前年说生意不好做,找他哥借过钱。她当时还说了句能帮就帮一把。他当时嗯了一声,没说借了还是没借。现在她知道了,前前后后转了不止一笔。她粗粗加了一下,光是抽屉里这些回单上的数,就有二十多万。
她坐在藤椅上把手机里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给我姐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说对了。
我姐回得很快:什么东西。
她把照片转了过去。我姐看了半天,打过来一行字:你打算怎么办。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一句:先不怎么办。我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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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他弟弟来了
他弟弟是那个周末来的。
事先没打招呼,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煮面。开门一看,小叔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箱牛奶,笑呵呵地喊嫂子。她让了让身子,说进来坐。小叔子换了鞋往里走,眼睛在客厅扫了一圈,问哥呢。她说加班。
小叔子坐下来,她把面端到餐桌上,问吃了没。小叔子说在服务区吃过了,然后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问嫂子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她说好多了。聊了没几句,小叔子话锋一转,说最近铺子想扩一个工位,手头差点,想找哥周转一下。
她说你哥不在,你给他打电话。
小叔子笑了一下,说打了,哥说让我先来问问嫂子。
她筷子停在半空。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她慢慢把筷子搁下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问我?”她说,“你哥的钱,什么时候轮到我做主了。”
小叔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圆回来:“嫂子说笑了,哥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嘛。”
她看着小叔子那张脸。跟他哥长得有几分像,眉眼像,但笑的方式不一样。他哥笑的时候眼睛不动,小叔子笑的时候嘴角咧得大,眼睛挤成两条缝,看着热络,其实一样没到眼底。
“你哥这半年给过我一分钱吗。”她问。
小叔子愣了一下:“啊?”
“我住院,你哥去看我三次,拎了一箱牛奶。你哥年薪九十万,我吃药的钱是我姐垫的。”她把纸巾叠了叠,搁在碗边上,“你现在来找我‘周转’。你觉得我拿什么周转你。”
小叔子脸上挂不住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干笑了一声:“嫂子,我不知道这事……哥没跟我说。”
“你现在知道了。”她端起碗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碗面倒进厨房垃圾桶里,碗往水池一搁,水龙头开得大了点,哗哗响了一阵。等她关掉水转过身,小叔子已经站起来了,拎着那两箱牛奶往门口挪。
“嫂子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没生气。”她说,“你回去跟你哥说,让他自己跟我谈。”
小叔子走了之后,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心跳得有点快,手也在抖。她说不上来是气的还是什么。她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弟来借钱,先找他哥,他哥让他来问嫂子。这说明在他哥的盘算里,她的意见根本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她要是点了头,钱借出去了,那是她的不是。她要是摇了头,恶人也是她来当。
他算得真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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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律师的话
她去找律师是我姐陪着去的。
我姐提前约了人,是她同事的亲戚,做婚姻家事的,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案卷,保温杯里泡着枸杞。律师姓什么她没记住,只记得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话快,不绕弯子。
她把情况说了一遍,说到年薪九十万、半年一分不给、住院押金刷信用卡、药钱姐姐垫的、抽屉里翻出转账回单,律师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偶尔抬一下头。
等她说完了,律师把笔搁下,问她:“你想离还是不想离。”
她说:“我不知道。我想先把账算清楚。”
律师点了下头:“那我先跟你说几条你心里有个数。”
“第一,夫妻之间有扶养义务,这是法定的,不是他说不给就能不给的。你养病期间他分文不出,你可以主张扶养费。你姐垫的那四万多,保留好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可以作为证据。”
“第二,他转给他弟弟那些钱,如果是夫妻共同财产,他没有经过你同意单方面大额转出,你可以主张追回或者要求在分割时算他转移财产。但前提是你得能证明这些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以及转出的金额和去向。你拍的那些回单照片有用,但最好能拿到银行流水。”
“第三,”律师看了她一眼,“如果你不打算离,也可以先起诉要求他支付扶养费。这个不以离婚为前提。法院判下来他必须给。”
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了掐掌心。
“还有一条,”律师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你说他要你全职在家。如果你真的辞职了,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他每个月只给你三千块生活费,而他自己的收入你完全无法掌控。这个状态对你非常不利。我的建议是,在你没有把财产状况摸清楚之前,不要辞职。”
我姐在旁边插了一句:“听见没。”
她点了点头。
从写字楼出来,风挺大,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我姐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快到地铁站的时候我姐说:“你要是想离,我支持你。你要是不想离,我也支持你。但你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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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那句话
她回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破天荒没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她换鞋的时候瞟了一眼,他在看她。那个眼神跟那天下午不一样,那天是打量,今天有点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没说话,把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走到藤椅那儿坐下来。
“你弟来过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
“你让他来问我借钱。”
“我就是让他去跟你商量一下……”
“你跟我商量过什么。”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没留余地,“你让你弟来试探我,看我好不好说话。你算准了我要是拒绝,恶人我来当。你要是真想商量,你自己不会开口?”
他嘴抿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你去找律师了?”他问。
她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小叔子回去说了什么,可能是他翻了她的包,也可能是猜的。不重要。
“找了。”她说。
他脸色变了,那层维持着的平稳裂了一道缝:“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离?”
“我没说要离。”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快二十年,此刻上面写满了警惕和恼怒,还有一点她不太确定的东西,可能是慌。“我跟律师聊了聊,搞清楚了几件事。你想听吗。”
他没说想,也没说不想,就那么绷着脸坐着。
“第一,”她说,“你半年不给我一分钱,我养病期间的扶养费,我可以起诉要。我姐垫的四万三,有转账记录,也可以一起算。”
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第二,你转给你弟那些钱,从咱们共同财产里出去的,我没签字没同意。律师说可以追。”
他的手指停了。
“第三,”她把背往藤椅靠背上贴了贴,这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你要我全职在家,我不反对。但我有条件。”
他盯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年薪九十万,税后多少你自己清楚。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往我卡里转一万五。这钱包括我的社保、医保,我自己交。家里的开销另算,你负责。另外,”她顿了一下,“我姐那四万三,你这个月先还了。”
他张了张嘴,她没给他插话的空。
“你先别急。我话没说完。”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那几张回单照片,屏幕冲着他晃了一下,“这些只是我翻到的。你那个抽屉里还有多少东西我没看见,你心里有数。你弟那边你转了多少,回头我拉个流水就清楚了。你要觉得我这个条件过分,那咱们就走法律程序。你自己算算,走程序你划不划算。”
他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紧绷,又从紧绷变成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她想了半天才想明白那是什么——是算账。他在心里算,走哪条路成本更低。
过了大概有一分多钟,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一万五太多了。”
她差点笑出来。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年薪九十万,一个月七万五。你给我一万五,剩六万在你手里。你觉得多?”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八千。”他说。
“一万五。”她说,“少一分我明天就去立案。”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阳台外面的路灯还是那个颜色,淡黄的光铺在地砖上。藤椅的扶手硌着她的胳膊肘,有点疼,但她没挪。
最后他站起来,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她坐在藤椅上,听见书房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回。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瘦的,骨节分明,但没在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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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流水
他第二天晚上把流水打出来了。
打印纸摊在餐桌上,厚厚一沓,订书机订的边角。他坐在对面,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发作。她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笔是什么。”她指着一行数字,八万,转出,收款方是他弟。
“我弟铺子进货,周转一下。”
“什么时候还。”
“他说年底。”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接着翻。又翻了两页,手指点在一笔五万的记录上,收款方名字她不认识。
“这个呢。”
他看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一个朋友,合伙做了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你不懂。”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一边。接着翻。后面还有几笔,有给他弟的,有给那个陌生名字的,零零碎碎加起来,她心里默算了一下,超过三十万。
“这些,”她把折了角的和抽出来的那几张归在一起,拿手机拍了一遍,“你弟那部分,打个借条。年底还不上,从你每个月给我的钱里扣。”
他脸色难看起来:“那是我弟。”
“我知道是你弟。”她把流水合上,推到他面前,“我没说不让借。但你转出去的是家里的钱,你得让我知道。你背着我转了三四年,我一次没问过。我现在问了,你给我个说法就行。”
他没接话,把流水收起来,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站住了,背对着她。
“你变了。”他说。
“我没变。”她把藤椅扶手上缠的胶带按了按,那圈胶带已经翘边了,“我以前是不问,不是不知道。你当我不知道呢。”
他没再说话,进了书房,这回门关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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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藤椅还在
一个月后,她卡里准时进了一万五。
同一天,她姐收到了四万三的转账。我姐打电话过来,第一句就是“他真转了?”她说转了。我姐在那头啧了一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说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是他算明白了,走法律程序他亏得更多。
我姐沉默了两秒,说:“那你呢,你打算就这么过下去?”
她坐在藤椅上,阳台上晾着刚洗的床单,风灌进来,鼓起来又瘪下去。厨房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响。书房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电脑,没出声。
“我不知道。”她说,“先过着看。该我的钱我拿着,该上的班我上着。他要是再犯浑,我手里有东西。”
我姐说:“你那个班还上得动?”
“上得动。累点,但上得动。”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总比在家伸手要钱强。”
挂了电话,她起身去厨房关火。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排骨淡了。”
她说:“你自己加盐。”
藤椅还搁在阳台那面墙底下。坐垫还是塌的,扶手左边那道裂纹被她拿新胶带又缠了一圈,这回缠得仔细,边角按得平平整整。她端着碗坐回去的时候,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承住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味道确实淡了点,但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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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笔**: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她后来才翻到。里面是一份保单,投保人是丈夫,被保人也是丈夫,受益人那一栏填的既不是她,也不是孩子。她看了一眼日期,是半年前买的,正好是她住院那阵子。她把保单拍了照,原样塞回去,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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