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 年 1 月 10 日,沈阳东北行辕的台阶上,三十几名将官陆续走出来,各自上车离开。上午他们在行辕会议室开了一场会,师长以上主官到场,议题只有一件:新五军在公主屯覆灭,责任归谁。
新五军两万余人被歼,军长陈林达被俘。蒋介石从南京飞到沈阳,追责的矛头指向第九兵团司令官廖耀湘和新六军军长李涛。按陈诚的说法:新五军陷入重围、连连呼救时,廖耀湘手握新六军等主力,顾虑部队损耗,没有救援;被认定为拥兵自保、见死不救。
廖耀湘则咬定一条:没有接到增援的书面命令。这场风波,要从半年前东北换将说起。
第一章 陈诚出关
1947 年 5 月到 7 月,东北民主联军在辽吉两省发动夏季攻势,打了两个多月,国民党军损失八万余人,几个师被整建制打掉。各军把损失数字报到南京,蒋介石决定换人。
8 月,他在南京召见参谋总长陈诚,任命陈诚为东北行 辕主任,接替熊式辉。9 月,陈诚飞到沈阳就职。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撤销以后,东北的军、师由行辕和兵团分头指挥。
1947 年 11 月以后,东北行辕陆续编成新三军、新五军等部队。第四十三师编进新五军。这一师属陈诚的土木系,原从关内调来;行辕给它补充兵员、枪械、骡马,按编制表逐项点验,嫡系部队先补。
新五军军部驻新民一带,军长陈林达。成军后,这支部队划入廖耀湘的兵团序列。
第二章 电话越过兵团部
廖耀湘的兵团成立得比新五军早。1947 年 9 月,新六军等部在沈阳编成第四兵团,廖耀湘任司令官;1948 年 1 月,与关内兵团番号统一,才改称第九兵团。廖耀湘是湖南邵阳人,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新六军是他从缅甸带回来的部队。
国民党军下达作战任务,通常由行辕参谋处拟命令,经参谋长、主任署名,用电报发到兵团部,兵团部再转给军。电话只作临时通知,事后要补发书面命令。
沈阳到新民、公主屯方向的有线电话沿铁路架设,军部和行辕可以直接通话。12 月,陈诚在行辕作战室拿起电话,直接找新五军军长陈林达,交代部队出动的时间和路线,这通电话没有经过兵团部。行辕参谋处的收文簿上,没有这次通话的记录,也没有补发的书面命令。
第三章 元旦三路出兵
12 月 15 日,东北民主联军在沈阳以西、以北发起冬季攻势,法库、彰武等据点相继被围,告急的电报一天几封送到沈阳行辕。
1948 年 1 月 1 日,国民党军调集十五个师,分左、中、右三路出兵增援法库:新五军为左路,由新民向北;新第一军、第七十一军为中路,由沈阳向西;新三军、新六军为右路,由铁岭向西。陈诚在行辕召集主官会议,分定各军路线。
新五军推进最快。陈林达判断这一仗三天就能结束,让部队把大部辎重卸在巨流河车站,只带三天粮弹轻装前进。巨流河在新民东北,是沈阳向西运送粮弹的一个卸车点,卸下的粮弹堆在站台上,没有随军前送。辽河已经封冻,重车可以从冰面通过,公路少,车队沿公路排成一列。
第四章 公主屯被围
1 月 2 日,新五军进至公主屯一带,准备继续北进解法库之围。公主屯在新民东北,处在辽河支流之间的平地上,村与村相距几里,冬天田野没有遮蔽,视野开阔。
东野早已选定这里做战场。第 6 纵队一路节节阻击,把新五军诱进包围圈;第 2、第 3、第 7 纵队从彰武地区兼程南下,插到新五军侧后。到 1 月 5 日拂晓,新五军军部和第 43 师、第 195 师被合围在公主屯西南的几个村子里。
陈林达把兵力收拢到几个大村,村外挖堑壕,把火力点摆在房顶和土墙后面,同时向沈阳行辕发报,请求增援和突围许可。
行辕参谋长赵家骧提出一个办法:放弃外围据点,把兵力收缩到辽河以南,集中守沈阳。陈诚听了说好,却迟迟不下命令,他又想让陈林达原地固守,拿新五军做诱饵。到 6 日晚上,行辕才来电命新五军向沈阳撤退,此时公路已被切断,这道命令晚了一步。
1 月 5 日到 6 日,外围村落一个个被攻占,部队退入军部所在的村庄。1 月 7 日,新五军两万余人被歼,军长陈林达被俘。
第五章 会前的传话
1 月 10 日,蒋介石的专机在沈阳降落。陈诚到机场迎接,两人单独谈了话。谈话中,陈诚把新五军覆灭的责任指向廖耀湘。
东北行辕副主任郑洞国留在沈阳。他向随蒋介石来的人打听,得知蒋介石已经同意把责任算在廖耀湘头上,便找到刘斐,请他想办法。刘斐 1898 年生于湖南醴陵,日本陆军大学毕业,当时在国防部任参谋次长,军事系统里的人称他“霸王次长”。
刘斐给郑洞国出的主意是:让廖耀湘咬定一条,没有收到书面命令,电话通知不算命令。当天夜里,郑洞国找到廖耀湘,把这句话原样说了一遍。郑洞国和廖耀湘都是黄埔出身,又是湖南同乡。
第六章 沈阳会议
1 月 10 日上午,蒋介石到行辕召集师长以上军官开会,到会三十余人。会议室摆一张长桌,主位留给蒋介石,陈诚坐在旁边,其余人按部队序列入座。蒋介石先讲公主屯这一仗,点名廖耀湘和新六军军长李涛不服从命令、拥兵自保。
会上认定的追责事由就是:友军被困呼救,援兵没有及时赶到;陈诚认为廖耀湘手握主力却按兵不动,坐视新五军被吃掉。
蒋介石讲完,廖耀湘站起来,说出救命的七个字:“无书面作战命令”。李涛接着站起来,回答相同。
陈诚说他曾让行辕副主任罗卓英打电话,通知新六军就近解围。两人围着这通电话争执起来:陈诚说打过,廖耀湘说没有接到。廖耀湘不再争别的,只问一句,有没有书面命令。陈诚拿不出文书,也拿不出电报底稿。会场里其余将领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陈诚说:“新五军的被损失,完全是我自己指挥无方,不怪各将领,请总裁按党纪国法惩办我。”蒋介石回了一句:“仗正打着,俟战争结束后再评功过吧。”说完起身离席。这一天没有一个人被带走。
第七章 陈诚离沈
散会前,陈诚表示要保卫沈阳,与沈阳共存亡。过了些日子,他说胃病发作,向蒋介石请假休养。
陈诚夫人谭祥是宋美龄的干女儿,她到南京找宋美龄,请宋美龄向蒋介石说话。1948 年 2 月 5 日,陈诚离开沈阳,到上海治胃疾,同时辞去了国防部参谋总长职务。
东北的人事其实早已定下。1 月 17 日,东北“剿总”成立,卫立煌任总司令;2 月 12 日,又命卫立煌兼代东北行辕主任。卫立煌是安徽合肥人,抗战时带过中国远征军。
第八章 黑山、大虎山
陈诚离开沈阳半年多后,1948 年 9 月,辽沈战役打响。第九兵团下辖新一军、新三军、新六军、第七十一军等部,加上直属部队十万余人。廖耀湘率兵团从沈阳西出,向黑山、大虎山推进。东北野战军几个纵队从两侧插上来,把第九兵团围在黑山、大虎山一线。
10 月 28 日,第九兵团十万余人被歼,廖耀湘被俘。他被押到抚顺,1956 年 1 月转到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1961 年 12 月 25 日,第三批特赦名单公布,廖耀湘在这批人里职务最高。
出狱后他先被派到北京郊区红星人民公社当见习工人,在果木队干了一年,修剪果树、浇水施肥,每月领 60 元。1962 年回到北京,进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当文史专员,和杜聿明、宋希濂、王耀武等人一起整理国民党军事史料,每月工资 100 元。1964 年,他当选第四届全国政协委员。
1968 年,文史整理工作停了下来,他也受到冲击。12 月 2 日,因心脏病突发,廖耀湘在北京去世,终年六十二岁。1980 年 5 月,中央有关部门为他补开追悼,骨灰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