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主动ETF的爆发式增长，是近年来全球资产管理行业最具标志性的结构性变革之一。从2019年SEC制度松绑前的边缘化存在，到2026年突破2.33万亿美元规模，主动ETF用不到二十年完成了一场从萌芽到主流的范式转移。这一进程并非偶然，而是需求端投资者行为转变、供给端产品形态进化、监管端制度松绑以及分销端投顾渠道深度参与四重力量共振的结果。从海外客户资产配置的角度审视，主动ETF的崛起精准切中了长期困扰投资者的多个结构性痛点，其发展路径和推广机制也为全球资管行业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范式样本。
一、主动ETF蓬勃发展的原因:供需双向共振
（一）需求端:客户不再满足于"被动躺赢"
1. 市场集中度攀升,指数跟踪策略效用递减
截至2026年4月，标普500指数中有约一半的成份股年内表现跑输指数整体水平，尽管11个行业中有9个实现正收益。这意味着"闭眼买入指数"的策略正在遭遇个股分化加剧的挑战。主动选股的价值在市场分歧加大时反而凸显——当大量成分股跑输基准时，正是主动管理发挥选股能力的舞台。传统的被动指数投资虽然在长期上行市场中表现稳健，但在结构性分化的市场环境中愈发显得"钝化"，客户对超额收益的渴望重新被点燃。
2. 客户需求从"复制市场"升级为"战胜市场"
高盛资产管理全球ETF分销负责人Brendan McCarthy指出："客户希望在ETF领域拥有更多选择，他们想要试图战胜市场，而不仅仅是跟踪市场。"根据高盛资产管理的报道，全球主动ETF在2025年实现了53%的有机增长率，资金流入强度是被动ETF的约四倍1。ETFGI数据亦显示，截至2026年4月底，在美国市场，2025年主动ETF资金流入超过4700亿美元，占全部ETF资金流入的32%。这一组数据清晰地表明：客户正在用真金白银投票，从纯粹的β追逐转向α与β兼备的配置思路。
注1：高盛资产管理，《Why Active ETFs Are Gaining Momentum as Investors Seek New Solutions》，2026.3.10
3. 客户寻求解决具体组合难题，而非单纯获取β收益
客户转向主动ETF的深层动机，已经超越了"跑赢指数"这一单一目标，而是着眼于解决具体的投资组合挑战。这包括收益生成（退休人群对稳定现金流的需求）、风险管理（对下行保护的需要）以及风险收益特征的精准匹配（不同风险偏好客户的差异化诉求）。衍生品收益ETF和缓冲型ETF（buffer ETFs）等品类的快速崛起，正是客户需求从"买什么"升级为"怎么配"的生动写照。
（二）供给端：主动ETF解决了传统主动基金的结构性痛点
主动ETF的供给端驱动力，本质上是传统主动基金产品形态的缺陷被ETF结构系统性修复。下表清晰展示了这一对比：
正是这种"主动管理能力+ETF工具优势"的融合，让主动ETF既满足了投资者对超额收益的追求，又解决了传统主动基金"费率高、流动性差、透明度低"的三大结构性痛点，从而在客户资产配置工具箱中占据了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位置。
（三）制度端：监管松绑释放供给活力
2019年9月，美国SEC通过Rule 6c-11，将ETF的设立从逐案审批改为标准化备案。此前每只新ETF都需单独申请豁免令，流程长达数月甚至数年。新规实施后，管理人只要满足每日持仓透明等标准化条件即可直接注册运营。随后，SEC启动"共同基金+场内ETF"双份额豁免审批，允许成熟主动策略在保留共同基金份额的同时增设ETF份额。这一制度松绑直接引爆了主动ETF的供给浪潮，让资产管理公司从"能否发行"的困扰中解放出来，转而专注于"如何做好产品"的竞争。
二、主动ETF切中的客户资产配置痛点
主动ETF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客户和投顾的广泛认可，核心在于它精准回应了资产配置中长期存在的三个结构性痛点：
痛点一："收益与便利不可兼得"的困境
客户长期面临两难选择：选被动ETF，交易便捷、成本低，但可能只能获取市场平均收益；选传统主动基金，有望获取超额收益机会，却要忍受低流动性、高费率和低透明度。主动ETF将两者优势集于一身，首次让客户在交易所场内以ETF的高效方式配置主动管理策略，打破了"要收益就得牺牲便利"的魔咒。
痛点二：传统主动基金"黑箱操作"的信息不对称
传统主动基金持仓披露频率低、滞后性强，客户和投顾难以实时跟踪持仓变化和估值变动，在组合再平衡和风险评估时面临信息盲区。主动ETF每日披露持仓，透明度大幅提升，便于投资者和投顾机构进行实时估值跟踪和精细化风控管理，显著降低了信息不对称带来的配置风险。
痛点三：缺乏精准匹配风险收益特征的工具
不同客户有不同的收益目标和风险承受能力——有人需要稳定现金流，有人需要下行保护，有人追求高弹性……传统被动ETF无法偏离指数本身的风险收益特征，而传统主动基金又缺乏灵活的交易机制。主动ETF通过因子策略、衍生品策略等工具，能够灵活调整组合的风险收益特征，精准匹配多样化配置需求。
三、主动ETF的典型成功策略案例
具体产品策略的成功最能说明问题。在主动ETF各类策略中，有三类策略表现尤为突出，分别代表了量化因子策略的规模化扩张、衍生品收益策略的现象级爆发以及缓冲型策略的创新突围。
案例一：Dimensional Fund Advisors（DFA）——量化因子策略的规模化奇迹
DFA是主动ETF领域最具标志性的成功案例。这家成立于1981年的资产管理公司，自成立之初就深度绑定学术研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Eugene Fama和Kenneth French担任公司顾问，将学术界对规模、价值和盈利能力等因子的研究成果转化为可投资的组合策略。
DFA直到2020年11月才推出首批美国主动ETF，在此之前主要通过传统共同基金渠道管理资产。但进入ETF领域后，其扩张速度惊人——截至2025年9月，DFA已拥有41只主动ETF，管理资产超过2250亿美元；到2025年12月31日进一步攀升至2430亿美元，稳居美国最大主动ETF管理人位置2。在整个美国主动ETF市场中，每6美元就有超过1美元由DFA管理3。
注2：数据来源：DFA官网。注3：数据来源晨星。
DFA的策略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主动选股"，而是一种"规则驱动+灵活执行"的量化因子策略。其核心理念是：市场价格包含可用于构建超配组合的可靠信息，通过系统性地偏向规模更小、估值更低、盈利能力更强的公司，追求更高的预期回报。同时，DFA保留了每日灵活管理的空间——可以根据市场条件延迟买卖决策，直到动量效应消退，从而降低交易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DFA在产品定价上极具侵略性。其大部分美国ETF的费率处于所在类别主动基金中最便宜的10%分位。在欧洲市场，其新发产品的费率也显著低于同类产品平均水平——US Core策略费率为0.15%，Global ex-US策略为0.20%，而同期欧洲主动权益ETF的平均费率为0.37%。这种"主动管理、被动定价"的策略，使其在与被动ETF的竞争中占据了独特生态位。
2025年，DFA将其成功的美国模式复制到欧洲，推出首批UCITS版本主动ETF。其中Global Core Equity UCITS ETF在短时间内便吸引了近10亿美元资产，标志着主动ETF的头部玩家已从"美国现象"演变为"全球趋势"。
DFA的成功深刻证明：主动ETF并非只能靠"明星基金经理"驱动，系统化的量化因子策略同样可以在ETF载体中实现规模化增长，且这种策略的可复制性和透明度天然适配ETF结构。
案例二：J.P. Morgan Equity Premium Income ETF（JEPI）——衍生品收益策略的现象级产品
如果说DFA代表了主动ETF在"选股维度"的成功，那么J.P. Morgan的JEPI则代表了主动ETF在"收益生成维度"的突破。
JEPI是一只采用备兑看涨期权（covered call）策略的主动ETF，通过在持有美股大盘股组合的同时卖出看涨期权，赚取期权金收入，从而为投资者提供高于普通股息的高现金流回报。这一策略精准切中了退休人群和收益导向型投资者的核心需求——在低利率环境下寻求稳定且可持续的现金收益。其成功的关键在于：将传统上仅对机构投资者开放的衍生品策略，以ETF的低成本、高流动性的形式普惠化，让普通投资者也能在交易所场内便捷地配置收益增强策略。
JEPI及同类产品的强劲资金流入表明，衍生品收益策略已成为主动ETF领域资金吸纳能力最强的品类之一，其成功为"策略普惠化"这一主动ETF的底层逻辑提供了最生动的注脚。
案例三：缓冲型ETF（Buffer ETFs）——风险管理策略的创新突围
缓冲型ETF（又称区间收益ETF）是近年来主动ETF领域最具创新性的策略品类之一。这类产品通过买入股票指数ETF的同时购买看跌期权、卖出看涨期权，为投资者设定一个预定的收益区间。
这一策略切中的是保守型投资者和风险厌恶型客户的痛点：他们既希望参与股市上涨，又无法承受大幅回撤。传统上，这种"定制化风险收益特征"的服务只对高净值客户和机构开放，成本高昂。主动ETF将其产品化后，以极低的门槛和极高的透明度推向大众市场，成为资产配置中"固收替代"和"下行保护"工具的重要选项。
这三类策略虽然方法论迥异，但共享同一个成功逻辑：将传统上仅对机构或高净值客户开放的主动管理能力，以ETF的高效、透明、低成本载体推向大众市场。这正是主动ETF作为"金融民主化"工具的底层价值所在。
四、为什么主动ETF主要通过投顾途径推广
主动ETF的推广高度依赖投顾渠道，这一现象并非偶然的市场选择，而是由渠道结构、利益激励、运营效率三重力量共同决定的。
（一）渠道格局：投顾占据绝对主导
从美国市场的渠道分布可以清晰看到投顾的主导地位。截至2024年底，美国零售端主动ETF在RIA（独立注册投资顾问）、Broker-dealer（经纪商）和Wirehouse（大型全国性综合服务型券商财富管理平台）的资产占比分别为61%、26%和13%，RIA渠道占据绝对优势4。ISS Market Intelligence的研究进一步印证了这一格局：RIA占据了63%的主动ETF持有份额，远超Wirehouse、银行和独立经纪商5。这意味着，在美国主动ETF市场中，每10美元就有超过6美元是通过独立投顾渠道配置的。主动ETF的推广路径，本质上就是投顾的配置决策路径。
注4：华源证券：《主动ETF启航，行业财富管理迎新变量——主动ETF的海外经验与国内发展路径展望》，陆韵婷、沈晨，2026.7.16。
注5：ISS Market Intelligence（ISS MI）官网文章《Why RIAs Are a Driving Force in the ETF Boom》，2026年2月9日
（二）利益激励：投顾的商业模式天然适配ETF
投顾之所以成为主动ETF的核心推手，首要驱动力来自商业模式的利益一致性。
美国投顾行业已经完成了从"卖方销售"向"买方服务"的全面转型。在买方投顾模式下，投顾收取的是基于客户资产规模的固定费用（fee-based），而非产品销售佣金。在这种收费结构下，降低投资成本直接同时惠及客户和投顾自身的业务——费用越低，客户的实际留存收益越高，投顾的长期客户关系越稳固。
ETF结构天然契合这一利益逻辑：1）低费率：主动ETF的加权平均费率仅为传统场外主动基金的三分之一左右；2）透明度高：每日披露持仓，便于投顾进行估值跟踪和风控管理。
正如ISS MI在分析中所指出的："形式追随激励（form follows incentives），RIA拥有最清晰的激励结构来采纳ETF"。投顾选择主动ETF，不是因为产品本身有多"好卖"，而是因为它符合投顾为客户利益服务的基本义务。
（三）运营效率：主动ETF释放投顾的生产力
投顾的核心价值在于客户关系管理。主动ETF的结构性优势恰好让投顾能够将更多时间转移到"管关系"上。
Capital Group全球产品负责人Holly Framsted指出："ETF的税收效率和可交易性可以有效地释放投顾管理投资的时间，并将这些时间重新分配给客户服务和新增客户获取"6。数据显示，投顾用于客户关系维护的时间已从2023年的56%上升至2025年的59%，而用于组合构建的时间从37%降至33%7。主动ETF的标准化、透明化和高流动性，正是这一效率提升的关键支撑。
此外，主动ETF正在成为投顾获取新客户的引流工具。Capital Group的研究发现，主动ETF可以作为投顾吸引X世代、千禧一代和Z世代客户的"磁石"8。年轻一代投资者更熟悉ETF的交易方式和透明度要求，主动ETF为投顾打开了一个与传统共同基金截然不同的客户群体。
注6：InvestmentNews，《Why high-growth advisors are riding the active ETF wave: Capital Group》，by James Rogers, 2026.8.12
注7：Escalent，《2025 Advisor Brandscape®》，by Cogent Syndicated，2025.8.20
注8：InvestmentNews，《Could active ETFs act as a client acquisition magnet?》，by Leo Almazora
,2025.3.27
（四）投顾赋能：主动ETF让投顾"既能选策略、又能管组合"
投顾选择主动ETF的深层原因，还在于它赋予了投顾前所未有的组合构建灵活性：
1. 模型组合（Model Portfolios）的载体优化
快速增长的高增长投顾越来越多地将投资决策外包给模型组合（model portfolios），而模型组合正加速采纳ETF。主动ETF的标准化特性使其成为模型组合的理想底层工具——投顾可以在保持策略一致性的同时，灵活调整不同主动ETF的配置权重。
2. 精准匹配客户风险收益特征
不同渠道对ETF的使用方式存在差异：RIA将ETF作为核心组合构建模块，广泛用于因子权益、核心债券等长期配置；Wirehouse则更倾向于用主动ETF满足特定需求，如收益生成、期权策略和对冲。主动ETF的多样化策略让投顾能够针对不同客户的风险偏好和收益目标进行精准匹配。
3. 应对市场结构性变化
随着标普500指数集中度持续攀升，纯被动指数策略面临"头部集中、尾部跑输"的结构性挑战。投顾需要主动策略来帮助客户分散风险、管理波动。主动ETF为投顾提供了在ETF框架内执行主动管理的工具，而不必将客户推向透明度更低、流动性更差的传统主动基金。
主动ETF主要通过投顾途径推广，本质上是美国财富管理行业买方投顾转型的必然结果。在"以客户利益为中心"的fiduciary标准下，投顾天然倾向于选择费率低、透明度高、税收效率好的产品载体——而主动ETF恰好以ETF的形态承载了主动管理的超额潜力。
正如业内观察所言："ETF底层资产清晰、流动性强、费率低廉，天然契合投顾配置需求；投顾配置需求增长又推动ETF产品创新和规模扩张"。主动ETF与投顾之间，形成了一种相互成就的正反馈循环——投顾为主动ETF提供规模化的配置需求，主动ETF为投顾提供差异化的策略工具，二者共同推动着全球资管行业从"卖产品"向"做配置"的范式转移。
结语
主动ETF的崛起，本质上是客户需求升级、产品形态进化、监管制度松绑与投顾渠道深度参与四重力量共振的结果。它精准切中了"收益与便利不可兼得"的核心矛盾，以ETF的高效载体承载主动管理的超额潜力，系统性回应了透明度、风险收益匹配等长期痛点。
从2008年萌芽到2026年突破2.33万亿美元，主动ETF用不到二十年完成了从边缘到主流的范式转移。量化因子策略的规模化、衍生品收益策略的普惠化、风险管理策略的产品化——三类成功案例共同揭示：主动ETF正在将传统上仅对机构或高净值客户开放的策略能力，以民主化方式交还给每一位投资者。投顾渠道的深度参与，则为这一进程提供了规模化落地的分销基础设施。
对全球资产配置者而言，这不仅是工具创新，更是方法论的结构性升级——从"买产品"到"做配置"，从"追逐β"到"驾驭α"，从"依赖机构"到"普惠化参与"。理解主动ETF，就是理解未来十年全球资管行业最重要的叙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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