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迪卡县支教回来的第三个工作日,秦晓曼终于抽出时间,去了市教育局人才交流中心。
她的组织关系在这里挂了整整一年,按流程,支教期满且考核合格,只需提交相关材料,就能完成报到,再等着对接市直中学的编制手续。
一年前,她不是自愿去迪卡的。
彼时,她和林泽宇已经谈了三年,林泽宇在市发改委工作,一直想借调进市委办,可名额紧张,且有“基层工作经历”相关隐性要求。
是林泽宇找到她,语气恳切,说他托人打听,只要有一个人去边疆支教满一年,就能以“支援基层”的名义,为他腾挪借调的优先名额。

“晓曼,就一年,”林泽宇当时握着她的手,反复保证,“我已经跟我表哥周明轩说好了,他在教育局管人事,等你回来,他立马帮你搞定市直中学的编制,最差也是市三中,比你现在待的区代课学校好太多。”
秦晓曼当时在区属中学当代课老师,编制是她多年的执念。
她知道林泽宇野心大,也清楚这次借调对他的重要性,更信了他那句“等我站稳脚跟,咱们就结婚”的承诺。
没有书面协议,只有口头约定,再加上林泽宇表哥周明轩的一句“放心,这事我记着”,她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前往迪卡的列车。
迪卡的冬天比她想象中更难熬,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教室里的暖气时好时坏,学生们大多是留守儿童,基础薄弱,她每天要备课到深夜,还要兼顾家访,甚至在暴雪天里,步行几公里去接送偏远村落的学生。
有好几次,她冻得手脚生疮,夜里疼得睡不着,就给林泽宇打电话,可他的电话要么没人接,要么匆匆说几句就挂断,说自己忙着跑关系、写材料,没时间闲聊。
她没抱怨,只想着再坚持一下,等一年期满,就能回到家乡,拿到编制,和林泽宇安稳过日子。
支教期间,她因为牵头搭建“留守儿童课后驿站”,组织志愿者为学生补课、捐赠物资,被迪卡县教育局评为“优秀支教教师”,还拿到了省级“基层教育先进个人”证书。
她把证书拍下来发给林泽宇,没等到他的夸奖,只收到一句“知道了,好好表现,别给我添麻烦”。
那时的她,还没意识到,这份她拼尽全力守护的约定,早已被人抛在了脑后。
人才交流中心的工作人员接过她的支教鉴定和优秀证书,翻了翻,又在电脑上查了半天,语气平淡地说:“秦老师,你的材料没问题,但编制安排的事,我们做不了主,得找人事科的周科长。”
秦晓曼心里咯噔一下。
周明轩,林泽宇的表哥,那个当初承诺会帮她搞定编制的人。
她按着工作人员指的方向,找到了人事科办公室,敲了敲门。
开门的不是周明轩,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衬衫,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人事科副科长 张磊”。
“你找谁?”张磊的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您好,我找周明轩科长,我叫秦晓曼,刚从迪卡支教回来,来对接编制手续。”秦晓曼说明来意。
张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语气也冷淡了几分:“周科长调走了,半个月前,调到市文旅局当副局长了。”
秦晓曼的心沉了下去。
调走了?
那她的编制怎么办?
“那……我的编制手续,该找谁对接?”秦晓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张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则回到办公桌后,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秦晓曼是吧,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支教满一年,考核优秀。”
秦晓曼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张磊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得她浑身冰凉。
“但是,秦老师,你也知道,最近市里在控编减员,市直中学的编制名额非常紧张,去年的支教协议,是周科长在职时口头承诺的,现在他调走了,这个承诺没法兑现。”
“口头承诺?”秦晓曼皱起眉,“当时林泽宇说,是有相关约定的,而且周科长也明确说了,只要我支教合格,就一定能解决编制。”
张磊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林泽宇?你说的是刚借调进市委办的那个林泽宇吧?”
秦晓曼一愣:“你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张磊放下手里的笔,“他现在可是市委办的红人,听说马上就要正式转正了,而且,再过几天就要结婚了,新娘是市教育局副局长李建国的女儿,李梦瑶。”
结婚?
李梦瑶?
秦晓曼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嘶吼。
她想起林泽宇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语气敷衍,说自己很忙,让她别胡思乱想。
原来,他不是在忙工作,是在忙着和别人谈婚论嫁。
原来,那个让她去迪卡受苦一年,承诺给她编制、和她结婚的男人,早就变了心。
原来,她所谓的“牺牲”和“等待”,不过是他用来换取前途的筹码,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弃。
张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添了一句:“秦老师,话我就说到这了,你也别为难我们。林泽宇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李副局长又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他的事,我们没人敢插手。”
“而且,”张磊顿了顿,补充道,“李梦瑶小姐的编制,上周刚批下来,安排在市一中,就是当初周科长承诺给你的那个名额。”
秦晓曼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可她却感觉不到。
她终于明白,不是周明轩调走导致承诺无法兑现,也不是编制名额紧张,而是林泽宇单方面撕毁了约定,用她的支教名额,换来了自己的借调机会,还攀上了李副局长的关系,娶了他的女儿。

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张科长,我不管什么林泽宇,什么李副局长,我只知道,我去迪卡支教,是按照当初的约定来的,我拿到了优秀支教教师的鉴定,也有省级先进个人证书,按照市里的相关政策,我有资格优先获得市直编制。”
张磊嗤笑一声:“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秦老师,你刚从边疆回来,可能还不懂市里的规矩,有些事,不是你有道理,就能办成的。”
“规矩?”秦晓曼看着他,“规矩就是让老实人吃亏,让投机取巧的人步步高升吗?规矩就是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付出,把承诺当儿戏吗?”
张磊的脸色沉了下来:“秦老师,请注意你的言辞。我还是劝你,回去再想想,别钻牛角尖,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秦晓曼没有再和他争辩,转身走出了人事科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步步传来,格外沉重。
她走到公告栏前,停下了脚步。
公告栏上贴着几张红头文件,其中一张《关于李梦瑶等同志聘用公示的通知》,格外显眼。
李梦瑶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聘用单位是市一中,备注栏里写着“符合紧缺人才引进政策,免笔试,直接录用”。
秦晓曼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张公告。
她知道,李梦瑶根本不符合“紧缺人才引进”的条件,所谓的“免笔试、直接录用”,不过是因为她是李副局长的女儿,是林泽宇的未婚妻。
走出教育局大楼,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生疼。
她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一个安静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翻出了林泽宇的电话号码。
号码是熟悉的,可她却犹豫了很久,才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那边传来林泽宇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喂,哪位?”
“是我,秦晓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林泽宇略显慌乱的声音:“晓曼?你……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一声,能改变什么吗?”秦晓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林泽宇,我去教育局问了,我的编制,被李梦瑶占了。”
林泽宇的语气又恢复了镇定,甚至多了几分理所当然:“晓曼,这事,我正想跟你说。你也知道,我借调进市委办不容易,李副局长帮了我很大的忙,梦瑶的编制,也是顺势安排的。”
“顺势安排?”秦晓曼笑了,笑得有些悲凉,“那我的编制呢?你当初承诺我的,说等我回来,就帮我搞定市直编制,说咱们就结婚,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林泽宇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愧疚,“可是晓曼,人要往前看,当初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在市委办,需要李副局长的支持,我和梦瑶结婚,也是为了我的前途。”
“所以,我就成了你的垫脚石,对吗?”秦晓曼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发颤,“你让我去迪卡受苦一年,用我的支教名额换你的借调机会,现在你功成名就了,就把我踢出局,转头就和别人结婚,林泽宇,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你别这么说,”林泽宇有些不耐烦了,“我也不想的,可这就是现实。晓曼,我已经跟张磊打过招呼了,他会给你安排一个区属中学的编制,虽然不是市直,但也比你之前当代课老师好,就当是我补偿你的。”
“补偿我?”秦晓曼的心彻底冷了,“林泽宇,我在迪卡冻了一年,熬了一年,拼尽全力拿到优秀鉴定和省级证书,不是为了你的一句‘补偿’,更不是为了一个区属编制。我要的,是你当初的承诺,是我应得的东西。”
“秦晓曼,你别不知足!”林泽宇的语气彻底变了,“能给你一个区属编制,已经是我仁至义尽了。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