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明末旧事,最令人扼腕又齿冷的,莫过于东林领袖钱谦益的“水太冷,不能下”。一介风尘女子柳如是,尚能奋身投池、以死殉国,守尽家国气节;而这位饱读圣贤书、身居文坛高位、满口忠义礼智的士大夫魁首,却在国破家亡之际,以一句荒唐托辞苟全性命,继而剃发降清、甘为贰臣,把士大夫的脊梁碾作尘土。三百余年光阴流转,江山易主、世事更迭,可钱谦益式的软骨病,非但没有绝迹,反倒在现代知识分子身上死灰复燃,甚至愈演愈烈,上演着一出出比明末士林更不堪的风骨沦丧闹剧。
钱谦益这一生,占尽了士林荣光。他是东林党核心人物,是文坛宗主,是天下读书人仰望的标杆,半生都在宣讲孔孟之道、标榜忠君爱国,把“气节”二字挂在嘴边,把“清流”名声扛在肩头,仿佛世间所有的道义担当,都集于他一身。可真到了山河破碎、生死抉择的关头,他骨子里的怯懦与自私便暴露无遗。

柳如是劝他殉国全名节,他伸手探水便畏缩不前,一句“水太冷”道尽了贪生怕死的底色;清军兵临南京城下,他不顾满城父老、不顾大明体面,率众冒雨迎降,摇尾乞怜换得一官半职;清廷剃发令下,他又以“头皮甚痒”为由,率先剃发易服,抛却汉人衣冠、背弃民族尊严。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的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行的却是苟且偷生、卖国求荣之事,所谓的士大夫风骨,在他身上只剩一层虚伪的皮囊,轻轻一戳便碎得彻底。
更可悲的是,钱谦益绝非个例。明末东林党人大多如此,平日里党同伐异、空谈误国,把道义当成争权夺利的武器,把气节当成沽名钓誉的幌子,太平岁月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国难当头便作鸟兽散,要么逃之夭夭,要么屈膝投降,把读书人的本分、文人的底线抛诸脑后。柳如是以风尘之身,照尽了这群须眉浊物的丑态,也道破了彼时士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真相。

时代走到今日,早已没有了山河破碎的绝境,没有了剃发易服的逼迫,可部分现代知识分子,却活成了比钱谦益更不堪的模样。他们顶着学者、专家、文人的头衔,坐拥高等学识、占据舆论话语权,本该是社会的良心、时代的风骨,本该坚守真理、秉持正义、不为名利折腰、不为权势低头,可偏偏有太多人,丢了文人的骨气,丢了治学的本心,沦为权势的附庸、名利的奴隶,卑躬屈膝之态,令人作呕。
他们之中,有人为了功名利禄,背弃学术良知,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把专业学识当成敛财谋权的工具,对着资本与权势俯首帖耳,哪怕明知真相,也甘愿睁着眼睛说瞎话,沦为资本与权力的喉舌;有人为了保全自身,面对不公之事噤若寒蝉,面对歪风邪气随波逐流,明明有发声的能力,却选择明哲保身、袖手旁观,把“明哲保身”当成处世准则,把“趋炎附势”当作生存智慧;还有人一味媚俗媚上,抛弃独立思考,放弃人格尊严,对着权势阿谀奉承、极尽谄媚,活成了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全无半分文人该有的棱角与底气。

这群人,比起钱谦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钱谦益屈膝,尚有亡国绝境的逼迫,尚有一丝苟全性命的无奈;而如今这些软骨文人,身处安稳盛世,无刀兵之危、无性命之忧,却主动折腰、自断脊梁,为了些许浮名薄利,便甘愿丢弃风骨、放弃底线,把知识分子的责任与担当抛至九霄云外,实在是可悲、可叹、更可耻。
古往今来,文人的风骨,从来无关身份贵贱、无关时代变迁,只关乎本心与坚守。柳如是身陷风尘,被礼教视作卑贱,却能以死明志、心系家国,用一身傲骨撑起道义,让天下须眉汗颜;陶渊明身居陋室,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田园守本心;文天祥身陷囹圄,留取丹心照汗青,宁死不屈全气节。真正的知识分子,从来都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哪怕身处逆境,也绝不卑躬屈膝,哪怕一无所有,也守住人格底线。

反观钱谦益之流,以及如今那些丢了风骨的文人,他们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半分骨气;空有一身才华,却无半点担当。他们把学识当成向上攀爬的阶梯,把道义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敝履,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灵魂卑贱,活成了世人眼中的笑柄,也沦为了历史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