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后李自成破城，他提剑砍向自己女儿之前，嘴里喃喃念叨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天启七年十一月初六，河北阜城县南关一家破客栈里，一个五十九岁的老头把腰带系在房梁上，踢了凳子。跟着他一起上吊的还有一个叫李朝钦的贴身随从。门外头，锦衣卫的人正往这边赶。
老头死的时候身份是“贬往凤阳守陵的罪阉”。可他随身带着一千多个护卫、四十多匹好马、几百箱行李，排场比亲王还大。崇祯听说这事之后，把桌子掀了。
这个老头叫魏忠贤。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是低估了那个十七岁的新皇帝。
朱由检进宫第一天就闻到了不对劲。他哥天启皇帝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忠贤宜委用”，意思是魏忠贤这人靠谱，你接着用。可朱由检从进宫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听。他哥在位七年，朝野上下遍布魏忠贤的人，内阁是“魏家阁老”，六部是“阉党六部”，东厂锦衣卫全捏在人家手里，连他吃的饭都得经魏忠贤派来的太监之手。他进宫第一夜没合眼，怀里揣着佩剑，袖子里塞着自家做的麦饼——不敢吃宫里送来的东西。
魏忠贤也在试探他。先送美女，香囊里塞了催情药。朱由检收了人，悄悄把药毁了。魏忠贤又派心腹太监捧着香炉坐在他跟前熏，想让新皇帝闻多了精虫上脑。朱由检直接把人赶了出去。再后来魏忠贤上了一道《久抱建祠之愧疏》，假惺惺说要停建自己的生祠。朱由检批了句“以后各处生祠，其欲举未行者，概行停止”，既没翻脸，又暗暗掐住了满朝文武拍马屁的风气。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魏忠贤不敢动，因为他摸不透这个少年的底。朱由检也不动，因为他还没摸清魏忠贤到底有多少底牌。
先动手的是一个御史，弹劾了魏忠贤的骨干崔呈秀。朱由检顺水推舟，拿掉了崔呈秀的兵部尚书衔。这一刀砍得极准——崔呈秀是魏忠贤在军队里最大的依仗，兵权一丢，魏忠贤就成了没牙的老虎。紧接着，嘉兴贡生钱嘉徵递上来一道奏疏，列了魏忠贤十大罪状：一并帝，二蔑后，三弄兵，四无二祖列宗，五剋削藩封，六无圣，七滥爵，八掩边功，九伤民财，十通关节。
朱由检把魏忠贤叫到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命太监一字一句念给魏忠贤听。魏忠贤跪在地上，脸都白了。他想求情，找了一个老太监徐应元帮忙说话。徐应元劝他辞爵保命，魏忠贤照办了，交出了所有官衔。朱由检批了，把他贬去凤阳守陵。
可魏忠贤走的时候，排场比亲王还大。一千多护卫跟着，好马好车好箱子，一路浩浩荡荡往南走。沿途地方官还在巴结他，迎送如仪。朱由检听到奏报，火冒三丈，下令锦衣卫追上去逮人。魏忠贤走到阜城，听到消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当晚跟李朝钦喝了最后一顿酒，喝到四更天，把腰带往房梁上一挂，自尽了。
朱由检接到死讯，下令磔尸，把他割了。又清洗了阉党两百六十多人。满朝文武弹冠相庆，都觉得新皇帝英明神武，大明有救了。
没有人想得到，十七年后朱由检会念叨这个名字。
但说实话，魏忠贤在大明这盘棋上，到底算个什么角色？
说他“不死大明不亡”的，主要靠一条论据：他敢向江南富商征工商税。天启年间，魏忠贤派太监到江南收商税矿税，据说收上来三百多万两白银、四百万两盐税，国库充盈，边军有饷。等他死了，东林党上台，代表江南商人利益，把商税废了，国库空虚，辽东军队没饷，明朝才亡的。
听起来挺顺。但翻翻账本就露馅了。
魏忠贤收上来的钱，绝大部分没进户部的太仓，进了皇帝的内库——也就是私房钱。钱花哪儿了？修三大殿，给魏忠贤自己建生祠。天启六年为了修生祠，地方官不得不从军饷里“挪借”。辽东前线欠饷欠了好几个月，士兵饿得在宁远闹兵变，杀将夺粮。更荒唐的是，魏忠贤一边收商税，一边又把陕西潼关、咸阳、汉中、西安等地的商税全免了，只因为这些地方的商人给他捐钱建了牌坊。
再说辽东。网上有种说法叫“魏忠贤掌权时，努尔哈赤就是打不进来”。可看看那几年辽东是谁在守。
熊廷弼在沈阳挡住努尔哈赤的时候，魏忠贤还没发迹。后来熊廷弼被革职查办，天启五年被杀害，跟魏忠贤脱不了干系。孙承宗天启二年当辽东经略，修关外城，起用袁崇焕，魏忠贤还没真正掌权。到了天启五年，孙承宗不肯依附魏忠贤，被迫告病回籍。袁崇焕宁远大捷、宁锦大捷，打的时候魏忠贤已经掌了权，可打赢之后袁崇焕反而被排挤，辞官回乡——因为功劳都被算到魏忠贤头上，说是他“调度有方”。一个接一个，能打的要么被杀要么被挤走，最后魏忠贤派了高第去指挥辽东。高第一到任就说关外守不住，下令撤兵，把孙承宗和袁崇焕辛辛苦苦修的城全部放弃，退守山海关。
更别提他清洗朝廷的后果。魏忠贤通过乙丑诏狱、丙寅诏狱，把杨涟、左光斗这些能干事的官员杀的杀、关的关，整个官僚系统里只剩下阿谀奉承的人。明史写得明白：“自内阁、六部至四方总督、巡抚，遍置死党。”当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唯命是从的时候，朝廷面对危机时的反应就是迟钝和扭曲的。明朝不是亡于“君子太多”，是亡于“小人太众”导致国家机器失灵。
更狠的一刀，是魏忠贤在陕西横征暴敛，直接给农民起义添了第一把柴。天启年间陕西赋税沉重，官吏借着给魏忠贤修生祠的名义层层加码，王二、高迎祥这些人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逼反的。李自成的队伍里，最早那批人，很多就是天启年间活不下去的陕西农民。
所以魏忠贤到底能不能救大明？
他掌权那四年，表面上看朝廷“稳定”，党争被强力压下去了。可那不是稳定，是把所有反对声音按进水里不让冒泡。能打仗的将领被排挤，能治国的文官被清洗，敢说话的大臣被下狱。他收上来的钱修了生祠，没修边防。他控制了一切，唯独控制不住农民起义和女真铁骑。
崇祯杀他的时候，老百姓是真心高兴的。可崇祯杀完之后，发现更大的问题来了——阉党没了，东林党又回来了，党争重新开始，朝堂上依然没几个人能办实事。他想起了他哥的遗言，想起了魏忠贤，可那时候魏忠贤已经死了。他后来又想起一个人，袁崇焕，可袁崇焕也被他自己杀了。
十七年后，李自成的兵已经到了彰义门外。崇祯在宫里敲钟，没有一个人来。他提着剑去了坤宁宫，看着周皇后自缢，看着袁贵妃倒在血泊里，最后砍向长平公主，一剑斩断了她的左臂。公主昏死过去，他提着剑往外走，走到煤山脚下，身边只剩一个太监王承恩。他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之前，据说反复念叨着一句话：“魏忠贤若在，何至于此。”
可这句话没写在正史里。写在正史里的是他临死前写的血诏：“朕自登极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也。”
诸臣误朕。魏忠贤也是“诸臣”之一。
大明这盘棋，到崇祯手里的时候已经没法下了。棋盘上每一个子都是烂的，你换谁上来执子都一样。魏忠贤不是能救棋的人，他本身就是棋局烂掉的原因之一。崇祯换掉了他，但换不掉已经烂透的规则。所以他念叨魏忠贤，跟魏忠贤这个人本身没什么关系。他念叨的，是自己十七年来无数次发现自己没得选的那个瞬间。
一个赌徒出身、大字不识几个的太监，靠伺候皇帝奶妈爬上权力顶峰，被叫做“九千九百岁”，各地给他建生祠，官员跪着喊他爹。他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怕他。他死了之后，所有人都骂他。可骂他的那些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干的是一样的烂事。
大明亡了。魏忠贤救不了大明，崇祯也救不了。谁都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