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美国政府问责局甩出一份编号GAO-27-108713的报告，标题直白得不像官方文件：国防部需要对价值数百亿美元的F-35备件加强监管。报告里有一句话，把整件事的荒诞感一句话说透了：这些备件是国防部自己拥有的财产，但国防部手里没有一套完整的记录。换句话说，东西是你的，你连自己有多少、放在哪、还在不在，都说不清楚。

先把家底摆出来。截至2026年3月，F-35项目全球备件池大约有2600万件，账面价值约310亿美元，分散在世界各地700多个承包商管理和政府管理的设施里。听上去是个精细账，可GAO查下来是另一番景象：项目官员自己都承认，这个310亿美元的估值很可能还被低估了，因为大量备件根本没被算进官方统计，还有一部分干脆不见了。规模摆在这里，管理却停在另一个层面。
问题出在账本本身。F-35项目有一套自己的财产记录系统，叫可问责财产记录系统，简称APSR。GAO的核查结论是：这套系统里的记录不可靠，既不反映实时变化，也不准确、不完整。更麻烦的是，F-35联合项目办公室根本没有建立成熟、完整运转的财产问责程序，也没有给财产管理官配套的专门流程和培训。也就是说，负责看管这批东西的人，手上既没有规矩，也没有经过专门训练。
往下追一层，断点在数据链上。F-35的主承包商是两家：造机身的洛克希德·马丁和造发动机的普惠。这两家的资产管理信息系统，都没有跟美国政府的资产和物流管理平台企业物流管理系统直连。联合项目办公室只能从好几个来源分别把数据导进来，其中一个来源是按季度更新的。一个季度更新一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备件池里有些数据可能是三个月前的旧账，一件备件被搬走、被用掉，办公室里的人看不到实时变化。
数据质量差到什么程度，报告里有个细节很说明问题。2025年12月承包商提交的那批合同数据里，只有29%的记录带了序列号。还有将近6%的F-35备件记录，申报的采购成本是0.01美元及以下，明显是数据错误。一件航空发动机的关键零件，在账面上记成一分钱，这样的账本拿去做审计，结果可想而知。GAO的结论是：无论企业物流管理系统里的备件记录，还是联合项目办公室自己的盘点结果，都不可能用来支撑资产问责，也支撑不了财务报告。
盘点这一头，情况同样不好看。从2020财年以来，联合项目办公室为了清点实物备件已经花掉至少1700万美元，派人到承包商和政府管理的设施里一件件数。钱花了，数出来的结果仍然不可靠。原因有几层：在途的备件没被计入；承包商自己也搞不清次级分包商手里攥着多少东西；而这套盘点所依据的原始记录本身就不准，地基不牢，上面盖什么都是歪的。

还有些数字摆出来更扎眼。截至2026年3月，大约17000件处于维修或待修状态的备件，压根没有录入政府的企业物流管理系统，这批东西的账面价值约13亿美元，国防部官员说，把缺失的成本数据补齐之后，价值可能达到25亿美元。而GAO这次盘点所用的一家主承包商，它的财产管理系统此前被美国国防合同管理局评为不合格。用一份不合格系统的数据去做全项目盘点，结果自然经不起追问。
再看那些彻底找不到的。2023年5月，GAO曾报告过，某家主承包商在2018年5月到2022年10月这段时间里，记录了超过100万件F-35备件丢失，价值超过8500万美元。三年过去，到2026年3月，联合项目办公室仍然不知道这批东西的下落。GAO甚至没法给出一个总数：因为项目办公室没有建立起有效的损失监控程序，审计人员无法估算这2600万件里到底丢了多少。至于丢的到底是谁家的货，报告里也没点名，洛马还是普惠，至今没有对外明确。
后续的补救同样是一笔糊涂账。2025年6月，国防合同管理局批准了一家承包商做一次性集中补报，这家承包商补报了2012年到2025年间约2800万美元的损失，国防合同管理局认定它应承担约600万美元的经济责任。可问题来了：联合项目办公室自己都搞不清，这批新报上来的损失，跟2023年那8500万美元，有没有重叠的部分。一个连自己丢过多少东西都说不清的项目，怎么可能搞清楚哪些是重复申报的。
GAO这次提了四条建议，包括建立专门监控F-35备件损失的程序、为财产管理官制定流程和培训、明确财产管理官的人数、位置和工作时限等。国防部对四条建议全部表示认可，联合项目办公室发言人也说正在制定专门程序、开展针对性培训，并推动把F-35备件纳入国防部财务报表。听着态度挺好，可把账翻回来看，GAO和国防部监察长此前就这个问题累计提出过34条建议，至今还有26条悬在那里没有落实。这次新增的四条，能不能算数，得看下一次报告。
这笔烂账的后果，最终落到两件事上。
第一件是钱。备件台账不可靠，采购决策就跟着失准。不清楚手里到底有什么、缺什么，很自然的结果就是有些零件买多了堆在仓库里，有些真卡着飞机脖子的零件又买少了。F-35联合项目办公室正在推一个叫全球支持解决方案重置的计划，目标是把机队的任务能力率从2025财年的44%拉回到2030年的80%。GAO今年6月估算，这个计划到2031财年需要额外投入约137亿美元，其中73亿美元用于买备件和维修器材。可问题是，在账本修好之前，这73亿美元花出去，没人敢说花在了刀刃上。买得对不对，账都对不上，何谈花得准。

第二件是审计。GAO说得很清楚，F-35项目长期管不住自己的备件，是国防部过不了自己财务审计的原因之一。审计人员从2019财年就给F-35相关科目挂上了重大缺陷，国防部的完整审计连续多年拿到的都是无法表示意见。而这一切，在F-35项目把备件追踪问题解决之前，大概率不会改变。一个掌控着史上最昂贵武器系统的部门，账本连自己的审计都过不去。
看远一点，还有一个更硬的问题：管不住，就意味着现有的战备更难往上提。一个部件可能物理上明明就在某个仓库里，可因为记录里查不到或者信息过期，计划维修的人就是找不到它，飞机只能趴着等。反过来，账上显示某个零件可以调拨，实际上它正在别的地方修，或者已经被转到另一个设施但没有登记。这两种错误叠加起来，飞机的出动率上不去，也就有了更直接的解释。F-35的任务能力率从2021财年的67%一路滑到2025财年的44%，完全任务能力率从38%降到25%，这份备件报告恰好给出了后勤层面的注脚。
这套全球共享备件的体制，原本的设计思路是不错的：美国空军、海军、海军陆战队加上七个伙伴国和十二个对外军售客户共用一个大备件池，减少重复库存，也让远离本土维修基地的部署有依托。可这套体制能转，前提是位置、状况、归属这些信息记得准、记得及时。记录一旦失真，共享池就成了一个谁也看不清底的口袋。这个毛病还外溢到了盟友身上，2025年7月英国国家审计署就发现，全球F-35备件池根本供不上英国需要的部件，因为全球机队扩张的速度超过了备件储备的速度，供应商被迫在新飞机和现役飞机之间二选一。
GAO负责财务管理的官员说了一句更值得琢磨的话：国防部手里没有自己完整的F-35备件记录，所以，除非承包商管理或政府管理的设施里有人发现并上报，否则国防部根本不知道某个零件什么时候丢了。翻译过来就是，丢东西这件事，得靠捡东西的人主动来说，主人才会知道。这已经不只是账目问题，而是管理失控。
F-35是美军历史上最贵的武器系统，全寿命周期成本超过1.9万亿美元。这笔钱堆起来的，本该是一支可靠的空中力量。可现在的事实是，价值310亿美元的备件应该放在哪、还在不在、是不是能拿来修飞机，主人都答不上来。这种失控，不是一次审计没过关那么简单，它意味着这支机队的后勤底座，比外界看到的更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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