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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

长江赋

臣闻养万物者，惟地之大，水居其上，则地不能载。以触以啮，以断以掘，深或无底，不能知几千万里。然则江之为水，臣不得而计之矣！

蜀焉，我顶；吴焉，我腹；淮，我之腋；海，我之足。朝溪暮谷，刮骨磨肉，众流奔赴、填注不竭。万山崔嵬，皆被江水裹挟束制，如孩童见奔马，缩头敛手、避道踯躅。

时清气和，无涛无波，江面平阔如席，可眠可歌；顷刻风云剧变，天改怒容，狂烟黑浪，咫尺不见。孰为风师，孰为水伯？恣肆无度，不分纲纪。风作何啸，水呈何形？前雷后霆，浪叠冰雪，老艄尚且难自保，远行客孰不捶胸长叹。

行江如攀危山，退无岸、进难前。龙螭鼋鳖盘踞、掌生杀之威，小虾细蟹也争先逐浪。嗟乎，人世立足已难，身家为父母君师所惜，却为逐利托命惊涛。侥幸生还者有之，葬身鱼腹者不可胜数。利欲驱人，不惜蹈死。

中段

江道连通扬、荆、巴蜀、交广、瓯闽，各地物产丰饶。天下太平，长江是朝廷外府财库；乱世纷争，便是群雄割据险隘。

周衰有吴楚，汉乱出孙策、孙权；桓玄、刘裕、萧道成、萧衍，皆凭江势割据、问鼎争雄。赤壁挫曹操，淝水阻苻坚，皆借长江天险。待到君主昏暴（孙皓、陈叔宝），江险便不足恃，终归一统。

国政大忌：朝廷重西北边防、轻东南江防。西北官员破格提拔，东南官吏论资排辈；东南赋税搜刮无度，尽数北输。庸人盘踞东南仕途，百姓财力枯竭，流离铤而走险，盗乱丛生。

华夏腹心在东南，边防手足在西北，轻重倒置，必生隐患。秦重兵戍北，陈胜乱起东南；唐重兵镇边，黄巢祸起江南，皆是前车之鉴。

长江控扼川蜀、荆襄、吴越，得之可图中原，失之半壁倾覆。守江先守荆襄、淮南，上游失守，下游必溃。

为官治江：重搜刮则民贫民乱，轻管控则盗贼横行；官吏贪酷、水利不修，水旱连年，百姓流离。

卷尾

观秦、隋、南唐，皆坐拥江域却奢靡失政、苛虐万民，终致国亡。古训：治于未乱，保于未危。阴阳盈亏、世事消长，提前设防，江险方能为国屏障。

落款

丙午夏五月望后二日，书于玉兰堂。衡山文徵明。

钤印：文徵明印、衡山（朱文、白文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