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手术婆家无一人探望,一个月后婆婆为了小舅子的工作,给我连打18通电话
......
手术定在周四。
周三晚上,我把住院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病历、医保卡、换洗衣服、洗漱包、充电器。清单核过三回,搁在床头柜上。
婆婆的电话在九点半打来。
「梦瑶啊,明天手术是吧?我跟承运说了。我们这边最近也忙,你多担待。」
「没事的,妈。」
一个月后,她的电话又打来了。连着打了十八个。我接起来。
「学礼的工作——」
「妈。」我只回复了七个字。
01
手术前夜,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邻床的阿姨被女儿接回家住了,说明天一早再来。护士查完最后一次体温,带上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最后只剩送风口的低鸣。
我把住院清单又看了一遍。每一项都打了勾,只剩最后一栏空着。家属签字。知行说他明早七点半之前赶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电话那头有人在喊他,声音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知行,你明天能到吧。」
「能。你先睡,别等我。」
我挂了电话,把清单压在杯子底下。杯子是母亲拿来的,保温杯,她用了好几年,杯身有一块磕痕,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她用这个杯子给我送过鸡汤、银耳羹、红糖水。明天它会装白开水,术后只能喝这个。
关了灯,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淡黄色的长方形。我侧躺着,手放在小腹上。那个明天要开刀的位置,现在还是完整的。有一点点硬,医生说肌瘤已经长到五公分了。摸得到。
02
凌晨四点多,护士进来抽血。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偏过头,看着窗外。天还没亮透,住院部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光晕里站着一个人,背微微弓着。看了半天,是隔壁床阿姨的丈夫,在花坛边抽烟。
六点半,母亲的电话打来了。
「出发了,你爸开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妈,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
她撒谎。每次撒谎,尾音会往下沉。她一辈子都在练习说没事。父亲退休那年查出高血压,她说没事。她自己膝盖疼了大半年,走路一瘸一拐的,也说没事。
七点二十分,主治医生推开病房门,手里拿着文件夹。
「家属到了吗。」
「在路上。」
「手术同意书需要签字。」
「我自己签过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我把同意书翻到签字那一页。患者本人签名栏里,我的字迹很工整。家属栏还空着。
03
八点一刻,父母到了。 母亲额头上全是汗,父亲的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医院地库满了,他们停在两条街外,走过来用了二十分钟。
「知行呢。」母亲问。
「项目上走不开。」
父亲张了张嘴,没出声。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袋子歪了一下,里面的橙子滚出来一个。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膝盖先弯,再用手撑着床沿才能蹲下去。他的膝盖不好。前年换季的时候疼得下不了楼,他一直不说。我在电话里听母亲的咳嗽声跟平时不一样,才自己去了医院。
「爸,别捡了。」
他把橙子放回袋子里,搁稳了,才慢慢站起来。
签字的时候,医生又来了。母亲把同意书接过去,凑近了看。她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认。护士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她签得很慢,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几乎划破纸张。
04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想起来知行求婚那天。
餐厅里也是这么亮的灯,打在白色桌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举着戒指,手有一点点抖,戒指盒的边缘硌到了我的手指。他说以后家里的事,我们俩商量着来。我说好。
麻醉师让我深呼吸。面罩里有股塑料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隔壁手术室的护士在走廊里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数到七,睡着了。梦里没有场景,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等一个电话,但又不确定是谁的。电话一直响,一直响,我怎么也找不到手机。
醒过来的时候,有人握着我的手。母亲。
「出来了,没事了。」
她眼睛红红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妈,几点。」
「十一点多了。」
知行还没到。手机上有一条微信,是十点零三分发的。评审会延长了,下午到。他每次都说到。过年说陪我爸下棋,说到初三,最后初七才来。结婚纪念日说订好餐厅,说到七点,最后八点半才到。他每次都说,说得越来越熟练。
05
下午,知行来了。
拎着一个果篮,包装很精致,金色的丝带系得整整齐齐。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压住了父亲的橙子。
「路上堵。」他把车钥匙放在柜子上。
我没应他。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的指甲缝里有一点干了的泥浆,灰白色的,施工工地的土。他每次从工地回来指甲缝都洗不干净,这双手握过我的手腕,在婚礼上给我戴戒指。那时候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他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挂掉。又响,又挂。
「接吧。」
他起身去了走廊。门没关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妈,我知道,我在医院呢。这事急不来,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没回病房。我透过门缝看见他往楼梯间走去。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身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烟味。
「知行。」我说。
他转过身。
「你妈刚才说什么。」
「没事。老周那边材料出了点问题,妈帮着找人协调。」
我没再问。
06
母亲端着水杯递过来,手微微抖。她看了知行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话。但她也什么都没说。
晚上,知行回去了。说明天上午有个会,下午再来。他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很干。
他走了。母亲给我擦身子,毛巾拧得半干,温热的,从脖子开始,慢慢往下。我记得她年轻时拧毛巾总是拧得很干,父亲说那样才擦得干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拧越湿了。
「妈。」
「嗯。」
「你和爸明天回家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医生说你还要住四天。」她把毛巾叠好,搭在床头护栏上,「四天以后再说。」
夜里伤口疼得厉害,护士给了止痛药。我迷迷糊糊睡去,半夜又醒。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母亲的鼾声。她蜷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领口翻出一截洗旧的衬里。睡着的她把脸缩在外套毛领里,白天的硬撑全卸掉了。
我摸到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朋友圈有更新。小姑子丽香的头像在最上面,六张照片,定位在翠园饭店。
第一张是圆桌正中间摆着一只龙虾,壳是红的,螯还张着。围着龙虾摆了十几道菜,盘子摞着盘子。第二张是婆婆坐在正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第三张是外甥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在握手。第四张是满桌的空碗碟,酒喝到杯底只剩残光。第五张是丽香的自拍,比着胜利的手势。第六张是一只空酒瓶的特写,瓶身上写着五粮液三个字。
配文只有一行。庆祝明轩工作落实。
发布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我手术当天晚上。
07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枕头底下。黑暗重新涌来。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渗进来,在地板上印出那块淡黄色的长方形。母亲在陪护椅上翻了个身,她的棉袄袖子垂下来。我盯着袖口那粒松了一颗线的扣子,没有动。
出院那天,知行开车来接。后视镜下头挂着我出院时系的小平安结,金鱼形,红线已经褪了色。父亲坐副驾驶,母亲和我在后排。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女声偶尔报路况。
等红灯的时候,知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又震,他还是没接。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他的眉头拧了一下。绿灯亮了,他踩油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晚上他炖了汤。莲藕排骨,是第一次炖,莲藕切得太厚,中间没炖透。他舀一勺,自己先尝了一口,放下勺子。
「梦瑶。」他说。
「嗯。」
「家里最近,有些事需要打点。妈不是不关心你,是实在抽不开身。」
「我知道。」
他看着我,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因为伤口还在疼,我一直微微皱着眉头。
08
恢复期的日子很慢。
我每天大部分时间躺着,看书,或者听播客。知行尽量早回家,炖汤,炒菜,手艺生疏但认真。我们很少说话。他看手机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越皱越紧。有时半夜我醒来,看见阳台有猩红的烟头明灭。
有一天傍晚我去楼下取快递,在小区门口碰到隔壁楼的老周。老周跟知行在同一个项目上,做材料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弟妹出来了,恢复得怎么样。他妻子去年生二胎,是顺产,也住过院。
「还行。」我说。
「你们家最近挺忙的吧。」他忽然来了一句,「医院那天,我好像看见你婆婆了。在三楼电梯口,她还问我骨科体检在哪层。」
我点点头。
「回去啦。」我应了一声。
回到家,知行还没回来。我把快递拆了,是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婆婆来过医院。三楼。明轩住的病房就在三楼,骨科310。她已经来了,只是没有上楼。
09
一个月。
从出院到拆线,从拆线到可以下楼走动,婆婆没有打过一次电话。知行每天回家,有时候带外卖,有时候自己煮面。我们坐在餐桌两边,碗筷碰撞的声音比说话的时间长。
他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候半夜回来,怕吵醒我,睡在书房。早上我起来,书房的门还关着,烟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我不问,他也不说。
中秋那天,丽香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桌菜的照片。还是翠园饭店,圆桌正中间摆着一只龙虾。婆婆坐在正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旁边坐着外甥明轩,穿着崭新的衬衫,头发抹得油亮。
照片里没有我。也没有知行。
丽香配的文字是。祝明轩工作顺利。
下面还有一条。上次没喝够,这次补上。
我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上,给花浇水。那盆绿萝是从家里带来的,养了三年,藤蔓拖得很长。我给它换过一次盆,原来的盆太小,根从底下的孔钻出来了。知行说随便养养就行了,我说根出来了就得换,不然会烂。他没再说。换了盆以后确实长得很好,新叶一片接一片。
我拿起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膝盖还疼吗。我有个朋友是骨科的,她说要热敷,每天敷二十分钟。」
「不疼了。」他说。
他也撒谎。尾音往下沉。
10
周三下午,电话响了。第一通。
「沈静言。」婆婆叫了我的全名。五年了,她一直叫我梦瑶。她改口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文件。
「学礼的事,是不是你跟姑父说了什么。」
「妈,我听不懂。」
「听不懂。」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姑父前天打电话来,说招聘的事有变动。他说有人反映这次岗位有家属干预。姑父那个人,你还不清楚。没人点他,他自己会往外说。」
「我没有说过。」
「你还在装。」电话里传来拍桌子的声音,震得话筒嗡了一下,「丽香都跟我讲了,上个月你爸住院那阵,你找姑父问过招聘要求。你问完第三天,省投那边就启动了复查。不是你还有谁。」
我没有说话。
手机开始不间断地震动。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她在电话里哭,声音不是软的,是硬的,是恨铁不成钢的那种硬。第五通,她开始说外甥从小没爹没妈,是她一手带大的。第七通,她说自己命苦,两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
11
第八通,她说白疼我了。
我听着,把手机放在沙发上。震动透过布面传过来,嗡嗡的,像一只被封在玻璃瓶里的飞虫。
第九通到第十三通,她在电话里换了一个人。不再是哭,而是问。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问我为什么不早说。问我是不是在心里憋了很久。她的声音不再尖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在清点一堆碎掉的瓷器,一件件拿起来看,再一件件放下。
第十五通,她开始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把人逼急了。是不是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搭歪了。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第十六通,她问知行在哪里。
「他在工地。」我说,「手机可能没电了。」
「你骗我。」她说,「他也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12
第十七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家里的座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公公的声音。
「梦瑶。」他叫我,声音沙哑,像刚抽了很多烟,「你妈找你。你接一下。」
电话那头换了人。婆婆的声音劈了,每一句都在吸气。她说外甥搬出去了,找不到人,电话不接。她说家里全乱了,说你姑父要把推荐信原件交到纪检组,说所有人都会受牵连,说知行的事业,知行的前途,这个家二十年的根基。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
「梦瑶。」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手,「我打这么多电话,不是为了一个岗位。是想让你明白,这个家,我守了二十年,不能散。」
窗外安静了一瞬。风把楼下的树梢压弯了,又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