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清单上的裂痕
绘画班的教室在一家商场的三楼,紧挨着儿童游乐区和一家散发着甜腻奶油味的蛋糕店。周末的商场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快餐、香水、新拆封塑料玩具和无数种体味的复杂气息。陆川提前十分钟到达,站在教室外的玻璃幕墙边,看着里面。
悠悠穿着李蔓买的新裙子——一条鹅黄色的、带着繁琐蕾丝边的连衣裙,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显得有些拘谨。她握着画笔,但心思似乎不在画纸上,偶尔偷偷瞄一眼门口。教画的老师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声音刻意放得甜美,正在指导孩子们画一只“微笑的太阳”。
陆川的目光落在悠悠的画纸上。线条生硬,颜色涂到轮廓外面,那个太阳的形状歪歪扭扭,甚至有些阴郁。不像其他孩子笔下那种张扬的、光芒四射的圆圈。他心里动了一下,想起悠悠小时候,似乎并不特别喜欢画画。沈静提过几次,说她对音乐更敏感些。是李蔓觉得“女孩子应该学点艺术”,还是悠悠自己……他发现自己并不确定。
门开了,孩子们涌出来,像一群放出笼子的彩色小鸟,叽叽喳喳扑向等在外面的家长。悠悠走在最后,慢慢挪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画,低着头。
“画完了?”陆川迎上去,尽量让语气轻松。
悠悠把画递给他,没说话。
陆川接过。近看,那歪斜的太阳更显出一种笨拙的挣扎。背景用了大片暗蓝色,不像天空,倒像深海。他抬眼看了看教室里其他孩子留在画架上的作品,大多是明快的黄、橙、绿。“画得很好,”他干巴巴地说,把画小心折好,放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想吃什么?午饭时间了。”
悠悠摇了摇头,小手抓住帆布袋的带子。“妈妈……说中午带我去吃披萨。”
陆川动作一顿。李蔓?她没提。他拿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或信息。“妈妈跟你约好了?”
悠悠点点头,又迅速摇头,眼神有些慌乱。“她……早上打电话说的。”
正说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李蔓来了。她今天换了身香芋紫的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个最新款的包包,香气比上次更浓郁几分。她径直走过来,仿佛没看到陆川,俯身对悠悠露出夸张的笑容:“宝贝儿,画完啦?真棒!妈妈带你去吃你最爱的超级至尊披萨,还有冰淇淋,好不好?”
悠悠看看李蔓,又偷偷瞄了一眼陆川,没说话,小手把帆布袋带子绞得更紧。
李蔓这才仿佛刚注意到陆川,直起身,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哟,你还真来了。辛苦了啊。悠悠下午跟我,我带她去买几件换季衣服,晚上送她回沈静那儿。”她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
陆川看着她:“沈静知道吗?”
“我需要事事向她汇报?”李蔓挑眉,“我是悠悠的妈……哦,后妈也是妈。带孩子买两件衣服,天经地义吧?还是说,你这个亲爸,连这点小事也要管?”她话里带刺,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旁边几个驻足看热闹的家长听见。
陆川感到胃部那个熟悉的钝痛隐隐袭来。他不想在悠悠面前和她争执。“悠悠,”他蹲下身,视线与女儿齐平,“你想跟妈妈去吗?”
悠悠咬着嘴唇,看看李蔓殷切(甚至有些逼迫)的眼神,又看看陆川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最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陆川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站起身,对李蔓说:“晚上八点前,送她回去。”
“放心,我又不是人贩子。”李蔓拉过悠悠的手,动作有些用力,“走了宝贝,饿了吧?”
悠悠被拉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陆川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迷茫,还有一种陆川不愿深究的、属于孩童的、对热闹和美食的本能向往。陆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李蔓的高跟鞋声和隐约的轻快笑语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商场明亮的灯光照得他有些眩晕,周围穿梭的人流像快进的电影画面,而他被定格在这一帧,手里还残留着那张笨拙太阳画的触感。
他没去吃午饭。回到车里,关上车门,世界陡然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李蔓的出现和那番话,像一根细针,挑破了他这几日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他搬离豪宅,简化生活,试图靠近女儿,这一切在李蔓看来,大概真的只是一场可笑的“角色扮演”。而他甚至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因为连悠悠,似乎也在李蔓更直接、更物质化的“关爱”面前,选择了短暂的顺从。
手机震动。是沈静。
“悠悠跟你在一起?”她的声音有点急。
“刚上完绘画班,李蔓接走了,说带她吃饭买衣服,晚上送回去。”陆川如实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静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她什么意思?跟我抢孩子?陆川,我告诉你,悠悠的监护权在我这儿!她李蔓凭什么不打招呼就把孩子带走?你当时为什么不拦着?”
“悠悠自己点头了。”陆川陈述事实。
“她点头?她才八岁!她知道什么!”沈静的声音拔高了,“李蔓那种人,能给悠悠什么好影响?除了买买买,就是教她怎么虚荣!陆川,你别以为你现在搞这套‘清心寡欲’的把戏,就能把以前的责任推干净!悠悠要是被带歪了,我跟你没完!”
沈静劈头盖脸一顿指责,然后狠狠挂了电话。陆川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两个女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将他钉在过去的罪责柱上,而他试图走向未来的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无力可笑。
他没有回家。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边缘的道路上转。不知不觉,竟开到了以前常去的那家高尔夫俱乐部附近。环境清幽,绿草如茵,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远处果岭上。他下意识想打方向盘进去,但手顿住了。他想起清单上有一项:退掉高尔夫俱乐部会籍。还没完成。
他调转车头,驶向俱乐部会所。前台经理认出了他,态度依旧恭敬,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和探究。办理退会手续很快,经理委婉地表示惋惜,并暗示“陆总任何时候想回来,我们都欢迎”。陆川签了字,接过退还的部分会费支票,薄薄一张纸。走出那栋恢弘的会所建筑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的草坪完美得不真实,几个穿着 Polo 衫的男人正说笑着走向下一洞。那曾是他的世界,一个用规则、礼仪和巨大沉默成本构筑的精致围城。现在,他亲手推开了那扇门。
回到老房子,已是下午。门口放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下面压着一张便条,字迹有些潦草:“跑友,楼下爷爷烤的,甜得很。苏柠。”
又是苏柠。这种不带任何目的、自然而然的好意,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负担。他拎着红薯进屋,放在桌上。屋子里安静得可怕。他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吵闹的综艺节目,让声音填满空间。然后,他拿出那张清单。
退掉高尔夫俱乐部会籍。 他在后面打了个勾。完成一项。
目光向下移。送悠悠上下学至少一个月。 才刚开始。学会做三样悠悠爱吃的菜。 一样都没成功。胃镜复查。 他手指在这一项上停留了很久。逃避了很久的事情。
他拿起手机,预约了第二天下午的胃镜检查。然后,他强迫自己走进那片依然混乱的厨房,对着手机菜谱,开始折腾晚餐。这一次,他选了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打鸡蛋时笨手笨脚,蛋壳掉进碗里;切西红柿汁水四溅;煮面条火候不对,有点烂。但最终,一碗冒着热气、卖相勉强及格的面摆在了桌上。他坐下来,慢慢吃完。味道普通,甚至盐有点放多了,但这是他亲手做的,从采购到成品。胃部接纳了这粗糙的食物,没有抗议。
晚上八点过五分,沈静发来信息,只有两个字:“到了。”配图是悠悠坐在自己书桌前看书的背影。
陆川回复:“好。”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盆苏柠给的绿萝。在室内灯光下,叶片绿得有些虚假。他给它浇了点水。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薇。距离上条信息过去了两天。
“咖啡之约,看来是没空了?理解。毕竟陆总现在‘日程’也很满。”后面跟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陆川盯着那个表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林薇那种带着优越感和玩味的笑容。她想知道什么?看他落魄的样子?还是试探他是否真的“归隐”?他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没有回复。过去的人和事,他不想再扯上关系。至少现在不想。
他拿起清单,在 停掉所有不必要的会员卡 后面也打了个勾。今天退掉了最主要的一个。其他那些美容院、SPA、高端餐厅的会员卡,大多是李蔓以他的名义办的,估计很快就会收到停用或催缴通知。随它去。
清单上的事项在增加,也在减少。但生活并未因此变得清晰简单。李蔓的介入,沈静的责难,苏柠过于温暖的“邻居情谊”,王韬隐约的求救,林薇意味深长的试探……这些他未曾写入清单,甚至极力避免的“意外”,正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像细密的藤蔓,缠绕上他试图重建的秩序。
他拿起笔,在清单最下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添上了一行新的字:
弄清楚悠悠真正喜欢什么。
笔尖顿住。这似乎不仅仅是一项待办事项,更像一个无底的疑问。他了解女儿吗?除了她是他的女儿,除了知道她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性格有点内向,他还知道什么?她害怕什么?梦想什么?为什么把太阳画成那个样子?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这间老房子像一个暂时的避难所,但墙壁太薄,挡不住外面的风雨,也隔不断内心翻涌的波澜。清单可以规划行动,却无法校准人心,尤其是他自己那颗千疮百孔、至今仍找不到准确坐标的心。
夜渐深,胃部那点隐痛又来了,绵绵不绝,提醒着他身体里那颗埋藏已久的、不知何时会爆开的雷。他揉了揉胃,关掉电视。寂静重新统治房间。清单平摊在桌上,那些黑色的字迹,在台灯下,沉默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