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邻居刘志强敲开门,脸色铁青地递给我一张纸:“你家狗再叫,我就报警!”
我看了眼缩在脚边的土豆——它正打着哈欠,连尾巴都懒得摇。
三天后,我把养了七年的金毛送回乡下,给刘志强发了条短信:“狗送走了,祝您女儿中考顺利。”
他秒回:“好。”
可第二天下午,物业赵经理疯狂敲开我的门,声音都在发颤:“郑先生,您把狗送哪儿了?现在半个小区都在投诉!”
01
我叫郑泽,今年三十二岁,在“静雅苑”小区住了快五年。
我养了一条拉布拉多犬,叫土豆,它从奶狗时期就跟着我,现在已经七岁了。
土豆性格温顺得不像话,从来不乱叫,最爱摊在阳台晒太阳,或者把玩具拱到我手边求玩耍。
我一直以为,我和土豆能在这个小家里一直安稳生活下去。
直到上周三,我接到了楼上邻居刘志强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着火气,很不耐烦。
“小郑啊,我是楼上老刘。”
“跟你商量个事,你家那狗,晚上能不能管管?”
“别让它叫了行不行?”
“我女儿马上要中考,天天晚上被吵得睡不着,这会影响她复习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
土豆晚上会叫?我完全不知道。
我睡眠不算沉,土豆真叫了我不可能听不见。
但我还是立刻放低姿态,陪着笑说:“刘哥,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今晚一定注意,它要是叫,我马上管。”
刘志强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但话更硬了:“这不是注意一下就行的事。小郑,咱们是邻居,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孩子中考是大事,耽误不起。你看,是不是从根本上想想办法?”
“从根本上想想办法”几个字,他说得很重。
我没敢接话,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挂了电话,我看着脚边傻乐的土豆,揉了揉它脑袋:“你小子,真背着我半夜开演唱会了?”
土豆舔了我一手口水,眼神无辜极了。
那晚我特意没睡沉,支着耳朵听了半宿。
客厅安静得只有冰箱嗡嗡声。
除了土豆睡梦中偶尔哼唧,爪子划地板,一声正经的“汪”都没有。
我心里顿时来了火:这不是欺负老实狗吗?
第二天我调休在家,打算找刘志强当面聊聊,让他下来听听土豆多安静。
结果我没出门,刘志强自己下来了,还带着他爱人周姐。
刘志强脸上堆着笑,却冷冰冰的。
“小郑在家啊?这是我爱人,你叫周姐。我们还是为了你家狗的事。”
周姐没笑,锐利的目光扫过土豆,眉头紧皱,嫌恶地后退半步。
“你就是小郑?你家这狗个头不小啊,晚上折腾起来动静大吧?我们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咚咚咚的闷响,还有爪子挠地的声音。最吓人的是叫声,冷不丁嚎一嗓子,魂都吓飞了!”
我努力解释:“周姐,刘哥,土豆真的很乖,我昨晚守了一夜,它真没叫……”
“你的意思是我们撒谎?我们幻听了?”周姐直接打断,语气很冲,“我女儿都被吓醒好几次了,黑眼圈像熊猫!我们大人忍忍算了,孩子现在是冲刺阶段,耽误了你负责吗?你看,这狗……”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得很。
刘志强在旁边唱红脸:“小郑,我们知道你养狗多年有感情。可楼板不隔音,也没办法。要不你先想个法子把狗‘安置’一下?送回老家住一阵?等我女儿考完,一切都好说。”
“安置一下”。
这词像针扎进我心里。
土豆是我的家人。
可看着堵在门口、理直气壮的刘志强夫妇,再看看傻乐的土豆,我反驳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一个人住。
他们是一家三口,有中考的孩子,这像一把尚方宝剑。
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真要为条狗撕破脸吗?
万一土豆真在我睡着后叫了呢?
毕竟它只是条狗。
我深吸口气,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刘哥,周姐,你们别上火。这事……我来想办法。”
周姐脸色缓和:“这就对了。小郑是懂道理的好青年,邻里邻居的,互相体谅嘛。”
他们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关上门,蹲下抱住土豆,把脸埋进它温暖的毛发里。
“儿子,”我嗓子发哑,“爸爸可能要送你走一阵子了。”
土豆好像感觉到了,尾巴不摇了,用湿鼻子轻轻碰我脸颊。
02
送走土豆的过程很煎熬。
宠物店寄养太贵,我也不放心,只能送回乡下父母家。
我爸在电话里沉默很久,最后叹气:“送回来吧,院子大,够它跑。就是委屈土豆,也委屈你了。”
周六,我借了辆车,把土豆的窝、玩具、狗粮塞进后备箱,开了四个多小时送回老家。
土豆上车时很兴奋,以为去郊游。
到了乡下院子,它闻了一圈,跑回我脚边,看看我,又看看车,尾巴摇慢了。
它好像明白了。
我蹲下最后一次用力揉它脑袋:“好儿子,在这儿要听话。爸爸过段时间来接你。”
我猛地站起,不敢看它眼睛,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我从后视镜看到土豆被我爸牵着,直直站着看向车开走的方向,像尊雕塑。
那一刻,我眼眶发热。
回城路上,心里空荡荡的。
家里没了土豆,冷清得可怕。
我只能催眠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牺牲情感换邻居安宁,避免冲突。
我给刘志强发了微信:“刘哥,狗已送回老家,这段时间不会打扰了。预祝您女儿中考顺利。”
刘志强秒回:“好。”
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心里那点微弱崇高感,被这冰冷的“好”字砸得粉碎。
生活还得继续。
土豆走后的第一个晚上,我睡得不安稳。
半夜迷糊中听到异响,不是狗叫,是沉闷的“咚……咚……”声,好像从天花板传来。
我睁眼细听,声音又没了。
是楼上?孩子熬夜?大人起夜?我没多想,翻身继续睡。
接下来两天,我留意楼上动静。
白天几乎没声,晚上十一点后,那种沉闷的“咚咚”声会偶尔响几下,不连续,声音质感奇怪。
难道之前刘志强投诉的,不是狗叫,是这声音?
可这不像狗能发出的。
念头一闪,我没深究。狗都送走了,纠结无意义。
我只希望这事翻篇。
然而,事情发展出乎意料。
送走土豆第三天下午,我刚下班,门被急急敲响。
开门是物业赵经理,他眉头紧锁,眼窝深陷,又累又急。
“郑先生!您可算回来了!我找您一下午了!”
我心里一紧:“赵经理,怎么了?”
“您家那条拉布拉多……是不是送走了?”
我点头:“是啊,三天前送回乡下了。楼上邻居说孩子中考怕吵,我就送走了。怎么了?”
“送走了……真送走了……”赵经理喃喃,表情更绝望了,“您……您把狗送哪儿了?还能接回来吗?能不能麻烦您马上把它接回来?”
我懵了:“接回来?为什么?不是邻居嫌吵吗?”
“哎哟郑先生!”赵经理跺脚,“现在已经不是一家两家问题了!自从您把狗送走,特别是昨晚,咱们这栋楼,不,半个小区,快炸了!”
“炸了?什么意思?”
“投诉!全是投诉噪音的!”赵经理语速飞快,“好多业主反映,特别是低楼层和您家相邻的,都说听见吓人的声音!有时候是咚咚闷响,有时候像指甲划墙,有时候断断续续像小孩哭……关键没准点,冷不丁来一下,吓得人魂都没了!好几家老人孩子被吓病了!”
我后背冒冷汗。
这描述……跟我这两天深夜隐约听到的像。
“他们投诉我家?”
“一开始不是!”赵经理表情扭曲,“可投诉人越来越多,说法越来越邪乎!直到今天上午,对面楼退休的秦教授,他是声学专家,拿着专业噪音检测仪在小区转悠半天,非常肯定地告诉我们,根据声音传播路径分析,怪声的最大源头……就是您家这个位置!准确说,是您家或紧挨您家的上下左右!”
他盯着我,眼神恳求又恐惧:“郑先生,我求您了,您再想想,家里除了狗,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或者说,狗送走了,是不是把什么能镇宅的玩意儿也带走了?现在‘那东西’没人管,就出来闹腾了?”
我听得汗毛倒竖:“什么东西?镇宅?赵经理,这都什么啊!我家就我一个人,狗都送走了,干净得很!哪来的怪声?我晚上睡得沉,没怎么听见!”
“您没听见?不可能啊!秦教授测得很准!现在半个小区都传开了,说怪声源头在您这边!今天已经有十几户业主联名上访,要求立刻解决,不然就要报警,说小区闹鬼或故意制造噪音!”
他抓住我胳膊:“郑先生,算我求您了!您行行好,先把狗接回来行不行?说不定狗在的时候,那东西不敢出来?现在狗一走,它就现原形了?大伙儿都说,是不是您家狗有灵性,能镇住邪祟……”
我彻底傻眼。
不是因为这些离谱猜测,而是我意识到一个可怕事实。
如果怪声源头真在我家附近,如果之前刘志强投诉的“狗叫”根本不是土豆发出的,那他们一直听到的,会不会就是现在这个把半个小区搞得鸡飞狗跳的“怪声”?
而我,竟然为这莫须有的罪名,把最亲密的伙伴送走了?
一股冰冷怒火直冲天灵盖。
送走土豆的委屈,被邻居逼迫的憋闷,加上这荒诞消息,像绳子勒紧我的心。
但我强迫自己冷静。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赵经理,”我深吸口气,“您先别急,也别信封建迷信。狗就是狗,不是辟邪神兽。这事肯定有科学解释。”
赵经理快哭了:“科学解释?秦教授是高级工程师,搞了一辈子声学,他说的就是最科学的!源头就在您这儿!”
“在我这儿,不代表是我家发出的。”我脑子飞快转动,“可能是公共管道,楼体共振,甚至可能是别人家。”我说“别人家”时,目光瞟向天花板。
刘志强家。
赵经理愣了愣,也往上看:“你是说……楼上?”
“我不确定。但至少,我送走土豆前后,家里没任何改变。我这几天正常作息,没任何能发出怪声的东西。所以,要么是巧合,在我送走狗的同时,小区出现另一个噪音源。要么……”我没说完。
但赵经理懂了:要么,之前刘志强家听到的就不是狗叫,是这“怪声”。他们找错了对象,我当了替罪羊。
赵经理脸色变了几变,从焦急转为凝重。
“郑先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得调查清楚。光靠猜没用。你不是说很多业主都听到了,秦教授也检测了?那我们干脆今晚组织一下,找几个听得清楚的业主代表,一起在我家现场听,现场定位!而且,有必要邀请楼上的刘志强家一起参加。毕竟,他们是第一个提出‘噪音’问题的,感受最‘深刻’。”
我加重了“深刻”的发音。
赵经理犹豫了。把投诉方和被怀疑方拉到一起对质,矛盾可能爆炸。
但眼下火烧眉毛,再不找出真相,他这经理别想干了。
“行!”赵经理咬牙,“我去联系!今晚八点,在您家碰头!我把秦教授和投诉最凶的几户代表叫上。刘志强那边,我去说!”
赵经理走了。
我关上门,后背贴门板,心脏狂跳。
这不是害怕,是紧张、愤怒和一丝隐秘兴奋。
如果真是刘志强家的问题呢?
那他们之前那副嘴脸,该多可笑?
03
晚上八点,我家来了五个人。
物业赵经理,声学专家秦教授,楼下有宝宝的方阿姨,隔壁单元年轻夫妻小陈和小李,以及刘志强。
刘志强独自来的,脸色难看,僵硬点头,找了个最远角落站着。
秦教授拿着专业仪器,开门见山:“小郑同志,各位邻居,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是合作找噪声源头。仪器能帮我们客观定位。根据初步测量,异常声振动的垂直位置在你们这层附近,水平位置还需精确定位。”
方阿姨快人快语:“是啊小郑,我们不是找你麻烦,也是受害者。我家宝宝被吓得哇哇哭,整夜没睡踏实。那声音瘆人,像指甲在墙里挠!”
小陈夫妻附和:“对,我们也听见了,有时候是咚的闷响,有时候刺啦一声,最可怕是没规律,冷不丁来一下,心脏病都快吓出来。”
我给大家倒水,语气平静:“各位邻居,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也希望尽快找出原因。我的狗三天前就送走了,赵经理和刘哥可以作证。所以,如果现在还有怪声,肯定跟我的狗无关。”
所有人目光都飘向角落的刘志强。
刘志强脸绷紧了,辩解道:“小郑,你什么意思?之前确实是你家狗吵,现在狗送走了,可能是别的问题,但你不能说我们之前冤枉你吧?”
“刘哥,我没说您冤枉我。我只是陈述事实:我的狗,已不在这空间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一起找出真正困扰大家的‘怪声’来源。”
秦教授摆手:“好了,都先别说了。静下心来等,竖起耳朵听。按照前几天规律,晚上八点到十点是高发时段。”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挂钟哒哒声。
气氛压抑。
九点了,什么异常都没有。
只有楼上似乎一直有轻微的、持续的嗡嗡声,像电器低频运转。
刘志强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清晰、沉闷的撞击声,从头顶正上方传来!
在这死寂房间里,格外刺耳!
赵姐吓得一哆嗦,小陈妻子低声惊叫。
秦教授猛地抬头,紧盯仪器屏幕,手指飞快操作。
赵经理脸色煞白。
刘志强脸色瞬间难看,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咚!”
又是一声!更清晰,还伴随一丝微弱的金属扭动声。
秦教授猛地起身,声音压抑不住激动:“垂直方向确认!就是正上方!水平方向……信号最强点正在移动……是斜上方!就在楼上这个房间位置!”
他手指明确指向天花板一个方向——对应刘志强家客厅靠次卧墙角区域!
所有人目光唰地聚焦在刘志强脸上。
刘志强脸涨红又惨白。
“不……不可能!”他霍地站起,声音尖锐,“我家怎么可能有这种声音!我女儿在写作业,我们看电视都戴耳机!”
“刘先生,”秦教授语气严肃,“仪器显示声源震动传导路径非常清晰,是从你家地板层传下来的。这种低频振动波形,不是普通走路或东西掉落能产生的。我高度怀疑……你家里是不是有特殊的大功率机械设备?或者建筑结构有什么改动?”
“机械设备?结构改动?你胡说八道!”刘志强急眼,青筋暴起,“我家就是正常住宅!我能改什么结构!老赵,他们这是合起伙诬陷我!”
他指着我,手指发抖。
“刘工,你先别激动。”赵经理打圆场,但眼神怀疑,“秦教授是专家,仪器不会错。要不……你就让我们上去看一眼?也好证明你的清白,打消大家疑虑,对不对?”
“不行!”刘志强断然拒绝,反应激烈,“我家有什么好看的!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女儿在复习,不能被打扰!”
他这决绝慌张的态度,让每个人疑云更重。
我看着他失态表演,怒火混合冰冷了然,升腾起来。
我向前一步,直直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问:“刘哥。你和你爱人,之前一口咬定是我家的狗在叫,吵得你们睡不着。你们听到的……是不是就是刚才这种‘咚咚’声?”
刘志强瞳孔骤然收缩。
04
客厅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志强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他这反应,几乎等于默认。
方阿姨第一个炸了:“好你个刘志强!搞半天是你自己家弄出的怪动静!你还恶人先告状,把人家小郑的狗逼走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坏!”
小陈气愤指着他:“就是!亏你还是高级工程师,自己家问题,硬栽赃到邻居家狗身上!你知不知道现在半个小区都以为闹鬼,搞得人心惶惶!”
秦教授叹气,眼神失望谴责:“刘工,你这事做得太不地道。声音源头,传播规律,用科学仪器一测就明白,你想瞒瞒不住。早点承认错误,早点解决问题,不是更好?”
赵经理急得拍大腿:“刘先生啊!你可把我害苦了!也把郑先生害苦了!人家养了多年的狗,就因为你不负责任的猜测,给送回乡下了!现在闹出这么大乌龙,我怎么跟其他业主交代?”
面对口诛笔伐,刘志强脸上青白交错,肩膀垮下,狼狈慌乱。
“我……我们也不是故意的……最开始确实听到奇怪声音,睡不着……就下意识以为是楼下狗……毕竟狗白天有时候会叫……”
“我家土豆白天那是看到快递兴奋,就叫两声,加起来不到十秒!”我直接打断,“而且你们投诉的是晚上!刘哥,你老婆那天堵我门口,说得有鼻子有眼,‘毫无征兆地嚎一嗓子,能把魂吓飞’!你现在告诉我,这是在形容狗叫吗?这分明是在形容你们自己听到的、现在这个怪声!”
我越说声音越大:“你们自己家出了问题,不去检查不去找原因,第一时间想到就是把黑锅甩给楼下独居养狗的我,对不对?因为甩给我最简单,最省事,反正我只有一个人一条狗,在你们眼里最好欺负,是不是?”
我的质问像重拳,打得刘志强哑口无言,喃喃道:“孩子要中考……我们也是怕影响……”
“你们怕影响孩子,我就不怕家人受委屈吗?”我声音发颤,“土豆陪了我七年,它是我的家人!你们轻描淡写一句‘安置一下’,我就得把它像垃圾一样送走?你们知道送走它那天,它看着我车开走时是什么眼神吗?!”
客厅彻底安静,只剩我粗重呼吸声。
其他邻居看刘志强的眼神,从不满升级为鄙夷。
为了自己方便,轻易牺牲别人珍视的东西,还摆出受害者姿态,比怪声更让人心寒。
赵经理严肃道:“刘先生,现在情况非常清楚。噪音源头百分之百在你家。你必须立刻配合我们查找具体原因。并且,因为你的不实投诉,导致郑先生将宠物送走,并对小区其他业主造成严重精神困扰,你必须承担全部责任!你需要向大家,特别是向郑先生道歉,并立刻解决噪音问题!”
刘志强面如死灰,点头:“……好,我配合。你们……上来看看吧。”
我们跟他上楼。
他家门一开,一股沉闷压抑气息扑面。
窗帘拉得严实,不见光的阴沉。
一个十几岁女孩从房门探出头,面无表情看我们一眼,关上门,应该是备战中考的女儿。
刘志强爱人周姐不在家。
“到底是什么声音,在哪里响,我们也找了,但找不到。”刘志强垂头丧气解释,“有时候感觉在客厅,有时候好像在卧室墙里……不是我们故意瞒着。”
秦教授一言不发,举着仪器在房间缓步移动检测。
我们分散开,屏息细听。
几分钟后,诡异“咚”声又响了!
这次就在楼上,听得更真切,沉闷短促,夹杂轻微金属颤音。
秦教授立刻锁定方向,仪器波形图剧烈跳动。
他循声最强方向,一步步走到次卧墙边,目光锁定墙角一个高大、用深色防尘布罩得严实的立式物体。
“刘先生,”秦教授指着那东西,“这是什么?”
刘志强脸色唰地又白,支支吾吾:“没……没什么,就是不用的旧柜子,样子不好看,拿布罩起来了。”
“旧柜子?”秦教授不信,对赵经理说,“张经理,麻烦把布掀开。”
赵经理上前一把扯下防尘布。
布罩滑落。
露出来的根本不是旧柜子。
那是一台——
通体工业银灰色,造型精密复杂,侧面布满散热孔,正面有液晶屏和密密麻麻按键的——
家用小型数控雕刻机!
机器看起来还很新,虽然屏幕是暗的,但机身似乎还有微温。
最关键的是,机器底座没有任何专业减震处理,直接摆在木地板上。
机器旁边工作台上,散落着亮晶晶金属碎屑、几块切割一半的亚克力板,还有几个加工好的、像精密仪器零件的东西。
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我做梦也想不到,他家次卧里藏着这么个工业级大家伙。
“这……这是……”赵经理结巴了。
刘志强见瞒不住,瘫坐在椅子上。
“是……是我平时接私活用的小型雕刻机。帮朋友工厂加工小零件,赚点外快……”
秦教授蹲下查看机器底座和地板接触面,又摸摸地板,看看承重墙,脸色沉得滴水。
“简直是胡闹!”秦教授猛地站起,语气严厉,“刘工!你是高级知识分子!这种带有高速主轴电机的设备,工作时会产生强烈振动和高频噪音!你居然直接放在住宅木地板上,不做任何隔音减震措施?连防震胶垫都没有!”
他指着机器:“楼板是钢筋混凝土,也是传导振动和声音的绝佳介质!你这机器一开动,产生的低频振动和噪音,会通过楼板墙体传到上下左右邻居家!尤其是楼下,垂直直接传导,感受最强烈!”
“你们听到的‘咚咚’声,很可能就是机器主轴启动停止或加工硬质材料时的瞬间冲击声!那‘刺啦’声,就是刀具切削金属的声音!”
秦教授越说越气:“这种低频噪音振动,穿透力极强,关上门窗也很难隔绝!又时断时续毫无规律,对人的神经系统干扰极大!别说小孩,大人都受不了!你们自己被吵得睡不着,居然想当然以为是楼下邻居家的狗叫?!”
真相大白。
不是什么闹鬼,也不是神兽镇宅。
是楼上邻居私自在住宅安装违规工业加工设备,未做降噪处理,导致噪音振动严重扰民,却反过来倒打一耙,诬陷楼下养狗邻居的荒唐闹剧。
方阿姨气得脸白:“刘建国!你为了自己接私活赚钱,搞这么个破机器在家里天天咚咚咚,害得我们整栋楼不得安宁!你还贼喊捉贼!你要不要脸了!”
小陈怒不可遏:“必须给我们说法!还有,立刻把这破机器弄走!不然我们马上报警,告你噪音扰民和危害公共安全!”
刘志强把头埋得更低,说不出话。
赵经理一脸后怕庆幸,幸亏今天查明白了。
我看着他狼狈样子,想起三天前他们夫妻堵我家门口,理直气壮要求我“安置”土豆的嘴脸。
想起土豆被送回乡下时失落无助的眼神。
想起我这几天承受的委屈和自我怀疑。
所有情绪沉淀成冰冷失望。
我走到刘志强面前。
他不敢抬头。
我用异常平静但清晰的语调开口:“刘哥。现在,请你告诉我。我家土豆,到底有没有在晚上吵到过你们?”
刘志强身体一颤,头几乎埋进胸口,细若蚊蚋:“……没有。”
“那么,”我继续追问,“你和你爱人,是不是应该为你们的无耻行为,向我,向我的狗,也向这几天被你们这台破机器折磨的所有邻居,郑重道歉?”
刘志强沉默好几秒,缓缓抬头,脸上写满羞愧难堪。
他转向我,又转向赵经理、秦教授、方阿姨他们,深深鞠躬。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和我老婆搞错了……这机器是我装的,就是为了赚点外快……我们以为关上门声音不大,没想到会传这么远……我们不该冤枉小郑,更不该逼他把狗送走……对不起大家……”
他的道歉还算诚恳,但造成的伤害已无法挽回。
赵经理立刻表态:“刘先生,光道歉不够!第一,这台机器必须立刻停止使用,两天内搬离小区!第二,你需要写详细书面说明和道歉信,由物业公示在单元公告栏,向所有受影响业主澄清误会,公开道歉!第三,关于你对郑先生造成的直接损失和精神困扰,你们双方需私下协商赔偿,如果协商不成,郑先生完全有权报警或提起诉讼!”
刘志强连连点头:“搬,我明天就找车搬走!道歉信我马上就写!小郑的损失,我赔,我一定赔!”
事情似乎得到解决。
邻居们又声讨了刘志强几句,在秦教授和赵经理劝说下陆续离开。
我是最后一个走出刘志强家的。
下楼,回到安静得可怕、再也没有土豆迎接的家中。
关上门瞬间,世界仿佛被抽空所有声音。
我没有感到复仇快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落落的难过。
真相大白,我的“冤屈”洗刷了。
可是,我的土豆已经被我亲手送走了。
它并不知道这荒诞转折,只会以为是自己不够好,爸爸不要它了。
我瘫坐沙发,拿出手机点开父亲微信。
我想告诉他事情解决了,明天就去接土豆回家。
但手指悬停屏幕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因为这一刻,我脑海里像闪电划过,突然串联起几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刘志强家那个“要中考”的儿子,刚才看到我们一群人上门,只是冷漠看一眼就关上门。
一个真被“噪音”困扰到失眠的高考生,面对可能解决问题的人,会是那种事不关己的反应吗?
还有,刘志强那个精明厉害的老婆周姐,今晚这么关键的“对质”时刻,为什么恰好不在家?是巧合还是故意回避?
更重要的是,那台数控机器,如果只是“接点私活”、“赚点外快”,至于用厚重防尘布罩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彻底抹掉它存在的痕迹吗?
刘志强在机器被发现时,脱口而出的谎言是“旧柜子”。
他为什么那么害怕别人看到这台机器?
仅仅是因为害怕被邻居发现制造噪音?
还是说……
这台机器,或者说,他用这台机器做的事情,本身就存在着比噪音扰民……更见不得光的问题?
一个更让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悄然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