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任海英,今年二十八,嫁的人叫马晓军。
说起来好笑,我跟晓军谈恋爱那会儿,我妈还夸过。说他家就在我们家隔壁,拐个弯就到,知根知底,嫁过去不受气。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婆婆正站在两家共用的那道矮墙外,摘我家种的小番茄。她回头冲我笑,说海英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当时真信了。
结婚那天,婆家那边没给我准备新房。
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晓君还没嫁出去,这屋子就这么几间,你们小两口先住西屋,晓君住东屋,离得近,方便。
我看了一眼晓军,晓军冲我点头。
我就点头了。
那会儿我还觉得,不就几步路嘛,跟住娘家有什么区别。
后来我才知道,区别大了。
第一天早上起来,我习惯性地想睡个懒觉。
婆婆在厨房里弄出很大的动静,锅铲叮当响。我刚坐起来,她就在外头敲门,海英啊,起来做早饭吧,晓君上班要迟到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
我在娘家的时候,七点半起都算早的。
但我还是爬起来了。
晓军揉着眼睛想跟着起,被婆婆一句话按回去了:你多睡会儿,上班累。
从那天起,早饭就是我的事。
晓君口味刁,不吃葱花,不吃姜,面条要硬一点,稀饭要稠一点。
我做了三天才摸准她的脾气。
有一回我忘了把葱花挑出来,晓君扒拉了两口,把筷子一搁,回屋了。
婆婆没说她女儿,转头跟我说,海英啊,晓君从小不爱吃葱,你下次记着点。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跟晓军念叨了一句,晓军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她还没出嫁,你让着点。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事情慢慢就多了。
晓君的衣服,婆婆叫我顺手洗了。说她一个大姑娘,手糙了不好看。
晓君的房间,婆婆叫我没事帮忙收拾。说她女孩子家东西乱,不像你结了婚的人。
晓君发了工资买包,婆婆在饭桌上说,你嫂子也有一个差不多的,你要是喜欢,拿去背。
我那个包是晓军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我嘴上笑着说,行啊晓君,拿去背。
晓君真就拿去了,再没还回来。
最让我难受的一回,是我妈生日。
我跟晓军商量,给我妈买个金镯子,三千多。
钱都掏了,票都开了。
晚上吃饭,婆婆不知怎么听说了,脸就拉下来了。
她没骂我,就坐在那儿叹气。叹一口气,夹一筷子菜,再叹一口气。
晓军受不了了,放下筷子说,妈你有话就说。
婆婆这才开口,说海英啊,不是我说你。晓君马上要谈对象了,女方家这边讲究多,当嫂子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你给你妈买镯子,三千多;给晓君呢,当嫂子的,总不能空着手吧。
我愣了。
我说妈,晓君谈对象,跟我有什么关系。
婆婆眼圈就红了。她说,海英啊,你嫁过来,晓君就是你亲妹子。你不帮她,谁帮她。
晓军在旁边踢了我一脚。
我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说,那…… 我再看看。
那个镯子,我妈到底没戴成。
后来我给晓君买了条项链,一千八。我妈那边,我给了两千块钱,说镯子没看上款式,下次再买。
我妈没说话,把钱塞回我包里,说你留着用。
我不是没脾气。
但我发不出来。
两家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要是跟婆婆吵了,明天一早,整条巷子都知道了。我妈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十年,她丢不起这个人。
我跟晓军哭过一回。
他抱着我说,海英,忍忍,等晓君嫁出去就好了。
我说她要是嫁不出去呢。
晓军不说话了。
上个月,晓君真谈对象了。
男方第一次上门,婆婆一大早把我叫起来,说海英啊,今天你多做几个菜,晓君脸上有光,就是你脸上有光。
我从早上七点忙到中午十二点。
六个菜一个汤,手都烫红了。
男方走了以后,婆婆把晓君拉到屋里说话,笑得合不拢嘴。我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见婆婆在外头跟晓军说,你媳妇这个人,就是实诚,用着顺手。
用着顺手。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
晓军走进来,从背后抱住我,说海英,辛苦了。
我没回头。
我怕他看见我哭。
昨天晚上,我起夜。
听见东屋晓君跟婆婆说话。晓君说,妈,你以后别老支使海英了,她也是有娘家的人。
婆婆说,你懂什么。她要是不顺着你,以后你哥夹在中间难做人。再说了,她嫁过来,就是我们马家的人,不使唤她使唤谁。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回到西屋,晓军睡得很沉。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睁着眼睛到天亮。
今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葱花挑得干干净净,面条煮得软硬合适。
晓君坐下来吃,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嫂子,你眼睛怎么了。
我说昨晚没睡好。
婆婆在旁边说,海英啊,年轻人要注意休息,你要是累着了,这个家谁撑着。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就是我妈家的屋顶。
我妈这会儿,估计正在院子里浇花。
我端着碗,看着那片屋顶,忽然就想,等晓君嫁出去那天,我第一件事,就是回娘家,好好睡个懒觉。
睡到七点半。
谁也别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