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浩的相遇,像极了青春电影里的俗套桥段,却是我生命中最为珍贵的片段。
那是大二的一个春日午后,经济学院举办年度案例分析大赛。
作为学生会干事的我被分配去现场协助,而林浩是参赛者之一。
我永远记得他走上讲台时的样子——白色衬衫熨得平整,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统零售业数字化转型的关键,在于供应链的重构与消费者体验的重塑……”
阳光透过礼堂的窗户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展示结束,掌声雷动。
他从容地应对评委的提问,思维敏捷,逻辑缜密。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沦陷了……
01
比赛结束,我鼓起勇气上前:“同学,你的分析真精彩!”
他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谢谢,你是工作人员吧?辛苦了。”
“我是苏雨,大二国贸专业的。”
“林浩,大三金融。”
他伸出手,我们的手轻轻一握。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
“对了,你刚才提到的那篇参考文献,可以分享吗?”
我红着脸找借口。
“当然,加个微信吧。”
他自然地拿出手机。
那天傍晚,我们在校园里的樱花树下聊了很久。
从专业课程到未来规划,从喜欢的电影到常去的餐厅。
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我下意识伸手为他拂去。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雨,下周有部新电影上映,一起去看吗?”
他的邀请直接而自然。
我点头,心跳如鼓。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
我们的恋爱平凡而甜蜜。
一起在图书馆熬夜复习,一起在食堂分享一盘饺子,一起在操场散步看星星。
林浩比我高一届,毕业后进入一家知名投行工作,而我继续学业。
那段时间,我们开始了异地恋。
每个周五傍晚,他会坐两小时高铁回来,周日晚再赶回去。
“累吗?”
我问他。
“看到你就不累了。”
他总是这样回答。
我大四那年,林浩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辞职创业。
“我想做自己的事业。”
他说,“做一个连接小型制造商和海外买家的B2B平台。”
“风险很大。”
我担忧道。
“但机会也很大。”
他的眼睛闪着光,“而且,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
02
创业初期异常艰难。
他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公寓,既是住处也是办公室。
我下课后常常去帮忙,处理邮件、整理资料、甚至泡面。
最困难的时候,他连续三个月没发工资,我们靠我的实习津贴和积蓄度日。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吃苦。”
深夜,他抱着我,声音沙哑。
“我们是共同体啊。”
我转身吻了吻他的下巴,“而且我相信你。”
转机出现在创业的第八个月。
林浩连续熬夜准备的材料打动了一位天使投资人,拿到了第一笔五十万的投资。
签约那天,他抱着我在狭小的公寓里转圈。
“小雨,这只是开始!”
他的眼睛里满是光芒,“等公司稳定了,我们就结婚!”
我笑着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
公司逐渐步入正轨,从两个人发展到十人团队,换了更大的办公室。
林浩越来越忙,但每晚都会给我打电话,周末尽量抽时间陪我。
我毕业后进入一家外贸公司工作,我们搬进了两居室的公寓。
生活似乎正朝着我们规划的方向前进。
直到恋爱六周年前夕。
那段时间,林浩的状态确实有些异常。
他常常揉太阳穴,脸色也比以前苍白。
“你最近脸色不好,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我多次劝他。
“只是没睡好,公司最近在谈新一轮融资,压力有点大。”
他总是这样搪塞。
六周年前一周,他出差去了上海,说要去见一个重要客户。
“周年纪念日我一定赶回来。”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没关系,工作重要。”
我虽然失望,但理解他。
纪念日前一天,他提前回来了。
我惊喜地准备做一桌他喜欢的菜。
下午五点,门锁转动。
“浩,你回……”
我的话卡在喉咙里。
站在门口的林浩脸色惨白得吓人,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急忙上前想摸他的额头。
他躲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的心一沉。
“小雨,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嘶哑而陌生。
“你先坐下,我给你倒杯水。”
我试图缓和气氛。
“不用。”
他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皱眉,“就现在,我需要说些事情。”
我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这在我们之间是从未有过的。
“公司出了点问题。”
他开口,眼睛盯着地板。
03
“严重吗?需要多少钱?我有些积蓄……”
“不是钱的问题。”
他打断我,“是……战略方向问题。”
我松了口气:“那就调整方向啊,之前不也遇到过困难吗?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次不一样。”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我需要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我和投资方代表的女儿在一起了。”
时间静止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家能提供公司急需的资源和人脉。”
他的声音平静得残忍,“对不起,小雨。”
“你……在开玩笑吗?”
我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是认真的。”
他站起身,“我们分手吧。”
“六年,林浩,我们在一起六年!”
我也站起来,声音开始颤抖,“你一句‘分手’就结束了?”
“感情会变,人是会变的。”
他转过身,不看我,“我收拾东西,今晚就搬出去。”
“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冲到他面前,强迫他面对我,“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不爱我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语气依然冰冷:“我不爱你了,苏雨。我爱上了别人。”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我。
我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机械地收拾行李。
他的动作很快,只带走了必需品和几件衣服。
一个小时后,行李箱立在门口。
“保重。”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深夜,直到手机响起。
是闺蜜小薇:“雨,你还好吗?林浩刚才打电话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们分手了?”
原来他还有心通知别人来看我。
“我没事。”
我对着电话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真的,没事。”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如行尸走肉。
请了一周假,把自己关在公寓里。
手机里他的号码从无人接听到关机,最后变成空号。
我去公司找他,前台礼貌而坚决:“林总出差了,归期未定。”
“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抱歉,这是公司机密。”
我给所有共同的朋友打电话,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
“小雨,林浩只说他需要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他没说具体原因,但看起来很憔悴。”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周后,我从张俊那里得到了一个模糊的信息:“公司确实遇到了些麻烦,有竞争对手在恶意收购,林浩压力很大。”
我想起他说的话——“投资方代表的女儿”。
也许他真的选择了事业。
也许六年的感情,终究敌不过现实。
一个月后,我做出了决定。
辞去工作,退掉公寓,收拾行李回到家乡小城。
母亲看到我时吓了一跳:“小雨,你怎么瘦成这样?”
“工作太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我轻描淡写。
小城生活平静缓慢。
我找了一份文员工作,朝九晚五,不需要思考太多。
朋友介绍过几个对象,我都婉拒了。
夜深人静时,林浩的脸总会浮现。
我不恨他,只是无法理解——那个曾说要为我建一座城堡的男人,怎么会如此决绝?
时间缓缓流逝,伤口结了痂,不再流血,但疤痕永远在。
分手整整一年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上海。
“请问是苏雨小姐吗?”
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有些耳熟。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林浩的母亲。”
我的手一抖,文件散落一地。
“阿……阿姨?”
“小雨,我在你家附近的‘时光咖啡馆’,能见一面吗?”
她的声音里有恳求。
我本能地想拒绝。
过去一年,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静生活,不想再被打破。
“是关于小浩的事,很重要。”
她补充道。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
咖啡馆里人不多,我一眼就看到了林阿姨。
她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一年不见,她老了十岁不止,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
“阿姨。”
我轻声打招呼。
她抬头看到我,眼眶瞬间红了:“小雨,你来了。”
我坐下,点了杯柠檬水。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05
终于,林阿姨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小浩留给你的。”
我疑惑地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首页的几个大字让我愣住:“股权转让合同”。
快速翻阅,当看到“林浩自愿将其持有的浩宇科技有限公司34%的股份无偿转让给苏雨”时,我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发紧。
林阿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服务员投来关切的目光,我摆摆手示意没事。
“阿姨,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浩他……”
“他病了。”
林阿姨哽咽道,“很重的病。”
“什么病?”
我的心脏狂跳。
“脑瘤,胶质母细胞瘤,四级。”
她几乎说不完整这句话,“确诊时,医生说……最多一年。”
世界瞬间失声。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
“不可能……”
我喃喃道,“他那么健康……”
“他一直头痛,但总说是工作压力。”
林阿姨擦着眼泪,“去年三月初,他在公司晕倒了,送到医院检查才发现……”
去年三月——正是他提出分手前两个月。
“他知道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你分手。”
林阿姨握住我的手,“他不想让你看着他……他不想拖累你。”
所有的片段如拼图般骤然完整:
他苍白的脸色。
他躲闪的眼神。
他决绝的话语。
他不是不爱了。
他是太爱了,爱到宁愿我恨他,也不愿我承受失去的痛苦。
“他在哪里?”
我急切地问,“我要见他!”
林阿姨的眼神让我如坠冰窟。
“三天前,他走了。”
她轻声说,“走得很平静。”
我呆坐着,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走了?去哪里了?
然后,我明白了。
泪水汹涌而出,无声无息。
06
林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他留给你的信。”
信纸是公司专用的,抬头印着“浩宇科技”。
熟悉的字迹让我瞬间崩溃。
“亲爱的小雨: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对不起,用最残忍的方式离开了你。
但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看我慢慢凋零,那对你太残忍。
还记得我们刚恋爱时,我说要为你建一座城堡吗?
公司就是我试图为你建的城堡。
虽然还不够完美,但这34%的股权,应该能保证你以后的生活。
不要拒绝,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公司现在的经营状况良好,王律师会帮助你处理一切。
股权转让已经完成法律程序,你已经是浩宇科技的合法股东。
找个真心爱你的人,结婚,生子,过幸福的一生。
偶尔想起我时,不要难过,要微笑。
爱上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早点遇见你,有更多时间在一起。
永别了,我的爱。
林浩”
信纸被泪水浸湿,字迹模糊。
“他……痛苦吗?”
我问出了这个残忍的问题。
林阿姨点点头,又摇摇头:“身体上很痛苦,后期他几乎吃不下东西,靠营养液维持。”
“但他从不抱怨,最痛苦的是……想你的时候。”
她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叠纸,是医院的病历复印件。
诊断日期:去年3月12日。
手术记录:去年4月5日,切除部分肿瘤。
术后病理报告:胶质母细胞瘤,WHO IV级。
化疗记录、放疗记录、病情进展记录……
最后一页是死亡证明:今年3月28日,23:47。
“他一直坚持工作到最后。”
林阿姨说,“即使在医院,只要精神好点,就让助理送文件来。”
“他说要为你把城堡建得更坚固些。”
我再也控制不住,伏在桌上放声痛哭。
一年来的委屈、不解、痛苦,此刻全部化为悔恨。
我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我为什么没有坚持带他去医院?
我为什么……相信了他不爱我的谎言?
林阿姨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母亲安慰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平静下来。
“他葬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他没有墓地。”
林阿姨轻声说,“按照他的遗愿,骨灰撒在了你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棵樱花树下。”
“但我在西山公墓为他立了个衣冠冢,如果你想去……”
“我去。”
我坚定地说。
07
第二天清晨,我和林阿姨一起来到西山公墓。
春日的墓园安静肃穆,只有鸟鸣和风声。
林浩的墓碑很简单,黑色大理石上刻着:
林浩
1989.8.15—2020.3.28
一生努力,无愧于心
照片上的他笑得灿烂,那是五年前我为他拍的照片。
“这是他最喜欢的照片。”
林阿姨轻声说,“他说这张照片里的他,是最像自己的样子。”
我蹲下身,轻轻抚摸墓碑上的照片。
“你真傻。”
我低声说,“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
“但你知道吗?这一年的每一天,我都在痛苦中度过。”
“我宁愿陪在你身边,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
林阿姨站在不远处,给我空间。
我在墓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说了很多话。
说这一年的生活,说我的工作,说我对他的思念和怨恨。
夕阳西下时,林阿姨走过来:“小雨,该回去了。”
我站起身,腿已经麻木。
“阿姨,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林阿姨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那几天,他时常昏迷,醒来时偶尔会叫你的名字。”
“他走的那天晚上,突然很清醒,看着窗外说:‘樱花该开了吧?’”
“我说还没到季节,他笑了,说:‘那等樱花开了,告诉小雨,我很好。’”
回程的车里,林阿姨递给我另一个文件袋。
“这是公司相关的所有资料,王律师的联系方式也在里面。”
“小浩希望你每年至少参加一次股东会议,了解公司的发展。”
我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阿姨,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妹妹在苏州,我会搬去和她一起住。”
林阿姨勉强笑了笑,“你要好好生活,这是小浩最大的心愿。”
我们在路口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