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脚下,秋风跟刀子似的。
我叫赵夯,邯郸郡人。三十五岁那年,官府的徭役文书到了村里,我被征去北方修长城。那年是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
一、离乡之叹徭役文书是里正亲自送来的。
那天我正在田里翻土,手里的耒耜还没放下。里正站在田埂上,声音比秋风还凉:"赵夯,三丁抽一,你家就你一个男丁,去吧。"
我爹死得早,娘去年冬天也没熬过去。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还有两间破茅屋、三亩薄田。
"去哪?"
"北方,燕山脚下,修长城。"
我听说过长城。据说当年燕国为了防匈奴,修了老长一道墙。如今始皇帝要把各国的长城连起来,从临洮一直修到辽东,万里之遥。
"要去多久?"
里正没说话,只是递给我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邯郸郡赵夯,工期三年"。
三年。我算了算,三年后我三十八岁——如果还能活着回来。
我把田托付给邻居,带上几件破衣裳、一双草鞋,跟着队伍往北走。队伍里有我们村的,也有外村的,都是青壮男子,脸上带着茫然。
走了一个月,从秋天走到冬天,终于到了工地。

工地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一眼望不到头的夯土墙,像条黄龙蜿蜒在山脊上。墙下是密密麻麻的帐篷,住满了徭役夫。后来我才知道,这里足足有三十万人。
"新来的,去领夯具!"一个监工冲我们喊。
夯具是一根木柄,下面连着块圆形石盘,足有二十斤重。我们的任务,就是把黄土一层层夯实,让城墙坚不可摧。
第一天,我夯了二百下。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掌磨出了血泡。
第二天,我夯了三百下。血泡破了,和木柄粘在一起,钻心地疼。
第三天,监工来了。是个秦军的百夫长,脸上有道刀疤。他看我动作慢,一脚踹在我背上:"磨蹭什么!误了工期,砍你的头!"
我不敢吭声,咬着牙继续夯。
工地上每天都有人倒下。累死的、病死的、被监工打死的。尸体就埋在城墙下面,据说这样城墙才牢固。
"这叫人殉,"旁边一个老兵偷偷告诉我,"当年修阿房宫,死的人更多。"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砖石之寒冬天来了,燕山的风像刀子一样。
我们住在帐篷里,地上铺着稻草,十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晚上冻得人睡不着,只能互相靠着,用体温熬过漫长的黑夜。
"赵夯,你是哪里人?"睡在我旁边的人叫周泥,也是邯郸郡的,比我小两岁。
"邯郸。"
"我也是。你说,这长城修得完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夯土、搬砖、砌墙,周而复始。
周泥叹了口气:"我媳妇刚怀上孩子,我就被征来了。现在孩子该出生了吧,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我没有媳妇,没有牵挂,可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最苦的是砌墙的时候。要把烧好的砖一块块垒上去,用石灰和黏土粘合。手冻裂了,血渗进砖缝里,第二天结成冰,和砖粘在一起。
有一次,我搬起一块砖,发现砖下面冻着一只人手——是上一个冬天死的人,没埋好,露出来了。
我扔下砖,跑到一边呕吐。监工看见了,又是一顿鞭子:"废物!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那天晚上,我梦见那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第二年春天,我开始想逃。
不是怕苦,是怕死。工地上病死的人越来越多,瘟疫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们。昨天还一起干活的人,今天就浑身发黑,倒在地上抽搐,第二天就埋进城墙下了。
"跑不掉的,"周泥说,"抓住就是死,还要连累家人。"
我知道。秦朝的律法我懂,逃亡者斩,连坐邻里。可我还是想跑,哪怕死在路上,也比埋在这城墙里强。
机会来了。那年夏天,匈奴人来袭,工地大乱。监工们都去守墙了,没人看管我们。
我和周泥商量好,趁夜逃跑。
那天夜里,月亮很亮。我们摸出帐篷,沿着山路往下跑。我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突然出现一队人马。是秦军的巡逻队。
"站住!"
我们僵在原地。周泥突然跪下:"军爷饶命!我们只是想回家看看!"
领队的军官冷笑:"逃役者,斩。"
刀光一闪。周泥的头颅滚到我脚边,眼睛还睁着。
我被抓回去,打了五十鞭,丢进城墙下的深坑。那里关着十几个逃役被抓的人,每天只给一碗稀粥。
我在坑里关了十天,出来后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周泥死了,我得替他活下去。
五、归乡无期第三年,长城修到了辽东。
我已经三十八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工期满了,可我们没能走。监工说,匈奴人还在北边,长城还得修,谁都不能走。
"那什么时候能走?"
"等始皇帝下诏。"
始皇帝在咸阳,我们在辽东,隔着万里江山。他的诏书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
第四年,第五年,我还在工地上。
我学会了砌砖、烧瓦、打石,从一个夯土工变成了全能工匠。监工对我客气了些,因为我手艺好,能教新人。
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有一天,我在城墙最高处砌砖,远远望向南边。那边是邯郸的方向,是我家的方向。
三亩薄田,两间茅屋,还在吗?
我想起了娘临终前说的话:"夯儿,好好活着。"
我摸了摸城墙,砖缝里还留着我当年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这城墙里,埋着多少人的骨,多少人的血,多少人的魂?

后来听游方方士说,秦始皇修筑长城,是为了防御北方匈奴的侵扰。这道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的万里长城,动用了近百万民夫,耗时十余年,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工程之一。
可在我们这些普通工匠眼里,这城墙是用血肉筑成的。
据《史记》记载,秦代徭役繁重,"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修筑长城的民夫,死亡率高达三四成。许多人像我一样,工期满了却不能归乡,最终埋骨他乡。
1970年代,考古工作者在河北承德境内发现了一段秦长城遗址。在城墙夯土层中,出土了大量人骨和简陋的随葬品,证实了"人殉城墙"的残酷传说。
2012年,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研究显示,秦代徭役制度比史书记载的更为严苛,民夫逃亡率极高,官府不得不以"连坐法"威慑。
而我,赵夯,只是这百万民夫中的一个。
据说长城建成后,确实阻挡了匈奴的南下,保护了中原的农耕文明。可那些砖缝里的人生,那些永远无法归乡的魂,又有谁记得?
去年冬天,我在辽东的寒风中死去,终年四十二岁。
我的尸体被埋在长城脚下,和无数同伴一起,成为这道伟大工程最沉默的基石。
砖缝里的人生,砖缝里的魂。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筑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