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账上记着呢。建安年间，兖州、豫州连年蝗旱，谷一斛五十余万钱，人相食。曹操的兵要吃粮，马要吃料，刀剑要铁，弓弩要筋角。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汉代厚葬成风，墓里面的金缕玉衣、铜器珠玉，挖出来就是军费。两汉四百年积累下来的地底财富，在这个逻辑里，就是一座不需要赋税、不需要耕种的矿。
所以陈琳那篇檄文里最要命的一句，反而不是“无骸不露”，而是前面那四个字——“所过隳突”。不是偷，是扫过去的。一支有编制的部队在执行军令的时候，是什么效率，你想想就知道了。
这个人在建安二十三年写下《终令》，说死后要“因高为基，不封不树”，墓里不放金玉珠宝。建安二十五年又下《遗令》，再次叮嘱薄葬。薄葬是曹家一贯的态度，他儿子曹丕首阳山陵也是“不封不树”。但“七十二疑冢”这个说法，偏偏像藤蔓一样缠上了曹操的名字，从北宋一直长到现在。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里写了一句，说漳河上有七十二冢，“相传为曹操疑冢”。这个“相传”很妙，它不负责证实，只负责流传。一个靠掘人坟墓养活军队的人，死后最怕的，当然是别人掘他的坟。这个逻辑太顺了，顺到没人去查证这是不是真的。磁县那些被称作“曹操疑冢”的封土堆，考古后来证实是东魏北齐的皇陵群，跟曹操没有关系。但民间不管这个，七十二这个数字多好，配上“疑冢”两个字，够嚼一千多年。
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一个人生前做的事情太扎眼了，扎眼到后世的人必须给他安一个结局才觉得公平。你让别人无骸不露，你自己的骸骨也必须无处安放。不是史实的问题，是期待的问题。他实实在在做了薄葬，踏踏实实没有厚葬，但一代又一代的人选择了不信。他设摸金校尉的时候，想到过身后会被编排成这样吗。
也许想过的。也许《遗令》里那句“敛以时服，无藏金玉”，不全是节俭，有一层很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在里面。那是一个把什么事情都算到尽头的人，最后留给自己的那点安排。他没封土，没立碑，没建享殿，却拦不住一千八百年来，无数人替他在想象中修了七十二座坟。每一座都是他当年掘墓的影子。他越是想干干净净走，身后的人越是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