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登之围:大汉开国皇帝,被四十万骑兵围在雪山上七天七夜
那个被汉朝逼反的韩王信
白登之围的导火索,是一个名字也叫韩信的人。
不过此韩信,非彼韩信。那个受胯下之辱、背水一战的韩信,是被封在楚地的齐王;而这里说的韩信,出身是韩国的王室后裔,史书上为了区分,称他为韩王信。
刘邦打下天下之后,一开始把韩王信封在了中原腹地的颍川。可没过多久,刘邦心里就不踏实了——颍川那片地方,北面挨着洛阳,南面挨着宛城,东面挨着淮阳,都是天下的要冲。把一个异姓王放在这种四战之地,等于在自己心脏边上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于是刘邦找了个理由,把韩王信的封地,从富庶的中原,往北迁到了代国,国都定在晋阳。
这个地方,已经贴着汉朝的北边境了。再往北,就是匈奴人的牧场。
韩王信自己倒是很主动。他上书给刘邦,说晋阳离边境太远,万一匈奴打过来,反应太慢,他愿意把国都再往北迁,迁到马邑。马邑,就是今天山西的朔州,已经顶到了长城边上。
他以为这样做能换得朝廷的信任。没想到,正是这个决定,把他直接送进了匈奴人的包围圈。
冒顿单于,和他那三十万控弦之士
要理解韩王信为什么会走到投降那一步,必须先知道他面对的匈奴,此时已经不是秦末那个被蒙恬赶过河去的匈奴了。
此刻的匈奴单于,叫冒顿。
冒顿是中国历史上最传奇的草原雄主之一。他杀了自己的父亲头曼单于篡位上台,上台之后,先向东灭掉了强盛的东胡,又向西赶走了河西走廊的月氏,向南吞并了河套地区的楼烦、白羊王,把当年被蒙恬夺回去的土地,全部重新拿了回来。到刘邦称帝的时候,冒顿手下,已经握着一支三十多万、能开弓射箭的骑兵。
这是一个和刘邦同一个量级、甚至在军事组织上更凶悍的对手。
高祖六年秋天,冒顿大举南下,把韩王信的新国都马邑,团团围住。
韩王信一边被围,一边好几次私下派使者,去找匈奴求和。汉朝这边得到消息,发了兵来救。可救兵到了之后,又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说韩王信私下里接二连三地派使者去匈奴,怀疑他要心怀二心。刘邦于是写了一封信,责备韩王信。
这封信,成了压垮韩王信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心里清楚,刘邦这个人,对异姓王从来就没安过好心。现在朝廷已经怀疑他了,与其等着被抓回去问罪,不如干脆反过来。
于是,韩王信在马邑投降了匈奴,掉过头来,带着匈奴人一起攻打汉朝。
十批使者,都带回了同一句话
韩王信一叛,等于汉朝北大门洞开。刘邦决定御驾亲征。
战争一开始,汉军打得很顺。在铜鞮这个地方,汉军大破韩王信的军队,韩王信本人逃跑到匈奴那里。韩王信的残部,拥立了一个叫赵利的赵国后代为王,和匈奴合兵一处,继续跟汉军对着干。
冒顿派他的左右贤王,带着一万多骑兵,和王黄的军队扎在广武以南,一直打到晋阳城下。汉军出击,把他们击破,一路追到离石,又击破一次。匈奴人在楼烦西北重新聚集,汉军又用战车把他们打垮。
仗打得太顺,让刘邦慢慢生出了轻敌之心。他此时人在晋阳,听说冒顿单于本人,驻扎在代谷。他想:既然这么顺,不如一鼓作气,把这个草原单于的王庭端掉,永绝北方之患。
于是,他一批一批地派使者,去侦察匈奴的虚实。
冒顿是个极老辣的对手。他看穿了刘邦的心思。他把匈奴那些精锐的士兵、肥壮的牛马,全部藏了起来,田野上故意只露出一些老弱的士兵,和瘦弱的牲畜。
刘邦前后派出去的十几批使者,回来之后,口径完全一致:匈奴那边全是老弱残兵,瘦马疲牛,简直不堪一击,可以打。
那个说了真话的人,被关进了囚车
刘邦还是不放心。他派出了最后一个使者,这个人叫刘敬,本来姓娄,因为后来给刘邦出过定都关中的大主意,被赐姓刘。
刘敬去了匈奴前线,回来之后,给刘邦的报告,和前面那十几批使者,完全相反。
他说:两国交兵的时候,按常理,都应该把自己最强壮的那一面展示给对方看,吓唬对手。可我这一趟去,一路上只看见老弱残兵、瘦弱的牲口。这一定是匈奴人故意把自己的短处露出来,而把精兵埋伏在别的地方,准备打我们一个伏击。我认为,匈奴绝对不可以打。
可这时候,刘邦的三十多万大军,已经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句注山,也就是今天雁门山那一条通道,箭在弦上,退不回来了。
刘邦一听刘敬唱反调,勃然大怒。他骂刘敬:你这个齐国的混混,不过靠一张嘴皮子得了个官,现在竟敢胡说八道,动摇我军心!他下令,把刘敬上了刑具,关押在广武,准备等打赢回来,再好好收拾他。
白登山上,七天七夜
刘邦自己,带着一支先头部队,急急火火地往前赶,先一步到了平城。这时候,汉朝的大部队,还远远落在后面,没有跟上。
就在这个时候,冒顿的伏兵,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全部现身了。
四十万精锐骑兵,一下子把刘邦,围在了平城东面那座叫白登的山上。
这一围,就是七天七夜。
被围在山上的刘邦和这支先头部队,内外消息断绝,粮草接济不上。史书里,用一种极其震撼的笔法,描写了冒顿那支骑兵阵仗的规模和严整:西方的骑兵,清一色骑的是白马;东方的骑兵,清一色是青白色的马;北方的骑兵,清一色是黑色的马;南方的骑兵,清一色是红黄色的马。
四个方向,四种颜色。四十万骑兵,像四块巨大的、颜色分明的地毯,把那座小小的白登山,严严实实地罩在中间。
这是汉家天子建立大一统王朝之后,第一次,也是最狼狈的一次,被草原帝国的主力,以如此压倒性的兵力,合围在一座荒山上。
图1 冬日白登山上,被匈奴骑兵合围的汉家天子(AI配图)
陈平那个谁也说不清的秘计
刘邦是怎么从白登山上逃出去的?
《史记》和《汉书》,在这件事上,都写得含含糊糊。它们只说:高帝用了陈平的秘计,派人从小路,重金去贿赂冒顿的阏氏——也就是匈奴的皇后。
阏氏收了好处,对冒顿说了这样一番话:两个国家的君主,不该这样互相围困。就算我们打下了汉朝的土地,我们匈奴人,终究也没办法在那些地方住下来。再说,那个汉王刘邦,也是有神灵护着的,单于您还是仔细想一想。
冒顿本来和投降过来的韩王信部将王黄、赵利约好了,会师的时间。可这两个人的军队,迟迟没有按约定来。冒顿心里起了疑心,怀疑他们和汉朝私下有勾结。再加上阏氏在枕头边上这么一吹,他终于下令,把包围圈,打开了一个角。
那几天,正好天降大雾。汉军的使者在包围圈内外往来,匈奴人一点都没察觉。陈平这时候,下令让士兵们在强弩上,每一张弩都搭上两支箭,箭头朝外,从那个解开的角,直直地冲了出去。
刘邦这才狼狈地逃出白登山,退到平城。等到汉朝的大主力赶到,匈奴的骑兵,也就顺着那个打开的口子,撤走了。
那个所谓的秘计,到底是什么?司马迁写到这里,笔锋一转,说:这个计策的具体内容,当时的人都不愿意把它传下来,所以世上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后世的史家,对陈平这个秘计,做过无数种推测。有人说,是陈平让人画了一张绝色美女的像,偷偷送给阏氏,说汉朝有这么一个大美女,现在刘邦被围得急了,打算把这个美女献给单于求和;阏氏一吃醋,怕这个汉朝美女来了跟自己争宠,这才拼命劝冒顿解围。这个说法,把阏氏劝冒顿那番话,解释成了女人的嫉妒。
不管秘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刘邦能从白登山上活着下来,靠的不是战场上的反杀,而是一次外交上的、甚至带着点屈辱意味的私下周旋。对于一个刚刚统一了天下、志得意满的开国皇帝来说,这七天七夜,是他生平最深刻的一次教训。
刘敬回来之后,说了一句大实话
刘邦从白登狼狈撤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被他关在广武的刘敬,放了出来。
他当面给刘敬道歉:我没听你的话,结果在白登,被匈奴人围得几乎出不来。他把前面那十几批说匈奴可击的使者,全部斩了,然后封刘敬为关内侯。
这时候,刘敬给刘邦献上了一条影响了汉朝整整七十年的大战略。
他的分析,冷静得可怕。他说:天下刚刚平定下来,士兵们被战争拖得疲惫不堪,这种时候,我们是没办法靠武力,去征服匈奴的。而那个冒顿呢?他是杀了自己父亲上台的,把父亲的妻妾都收为自己的妻子,靠武力树立威严,这种人,你也没法用仁义道德去说服他。
但是,有一个长远的办法,可以让匈奴的子孙后代,乖乖向汉朝称臣。只是,我担心陛下您,下不了这个决心。
刘邦问,什么办法?
刘敬说:陛下您如果能把皇后亲生的长公主,嫁给冒顿做阏氏,再陪上丰厚的嫁妆,冒顿活着的时候,他是您的女婿;他死了,您的外孙,就会做新的单于。哪有听说过,外孙敢和外公分庭抗礼、互相打仗的呢?这样,不用打仗,我们就能慢慢地让匈奴臣服。
他特别强调:您一定要送皇后亲生的大女儿去。如果舍不得真公主,拿一个宗室女子或者后宫宫女冒充,让冒顿知道了,他不会把这个假阏氏当回事,那一切就都白费了。
一场从假公主开始的和亲
刘邦听了这个计策,很动心。他真的打算把自己和吕后唯一的女儿,鲁元公主,嫁到匈奴去。
可吕后知道了,日夜哭泣,对刘邦说:我就这么一个太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你怎么忍心把她扔到匈奴那种蛮荒的地方去!
刘邦终究没拗过吕后。他没办法真的送长公主去。于是,他找了一个宫女,冒充成长公主,封了名号,送过去嫁给冒顿。同时,派刘敬作为使者,去和匈奴,订下了这个和亲之约。
这就是汉匈和亲制度的起点。
这个制度,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带着白登山上那股子屈辱的味道。它不是两个对等大国之间的平等盟约,而是一个刚刚在白登山上被四十万骑兵围住、七天七夜几乎没命的皇帝,在清醒地算过账之后,做出的一个战略性的隐忍。
打不过,就先不打。用女人、用粮食、用丝绸,换时间。
这一忍,就是六十多年。从刘邦,到吕后,到文帝,到景帝,整整四代人,汉朝一边往匈奴送公主、送岁币,一边在后方悄悄地休养生息、养马、练兵。
冒顿是怎么靠一支鸣镝,练出一支死士的
要理解白登之围为什么凶险,就得理解冒顿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爬上来的。
冒顿本来是头曼单于的太子。可头曼后来宠爱一个新的阏氏,生了小儿子,就想把冒顿废掉,改立小儿子。头曼玩了一个很阴的招:他把冒顿派到月氏那里去做人质,然后立刻发兵攻打月氏,想借月氏的手,把自己的儿子杀掉。
冒顿察觉了危险,从月氏那里偷了一匹好马,一路拼死逃了回来。头曼觉得这个儿子倒是挺勇悍,就给了他一万骑兵。
冒顿拿到这一万骑兵之后,做了一件极其冷酷的事。他制造了一种会发出声响的箭,叫鸣镝。他下令:我的鸣镝射到哪里,你们的箭,就必须跟着射到哪里,谁敢不跟着射,立斩。
打猎的时候,他把鸣镝射向自己的好马,有部下不敢跟着射,冒顿当场把那人斩了。过一阵,他又把鸣镝射向自己心爱的妻子,有部下害怕,不敢射,又被斩了。再后来,他把鸣镝射向头曼单于的一匹好马,这一次,所有部下的箭,全都跟着射了过去。冒顿知道,这支军队,练成了。
于是,在一次随头曼单于打猎的时候,冒顿把鸣镝,射向了自己的父亲。他部下的箭,像雨点一样,跟着飞了过去。头曼,就这么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里。冒顿上台之后,把那个想夺他位的继母、弟弟,还有所有不服的大臣,全部杀光。
读懂了冒顿的上位史,你就会明白,白登山下那个包围刘邦的对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一个可以用仁义、用盟约去打动的草原贵族,他是一个靠绝对服从、靠铁血纪律,把整个匈奴捏成一部战争机器的枭雄。刘邦那点楚汉战争里练出来的政治手腕,在这个人面前,一开始是完全不够看的。
那六十年,汉朝在白登的阴影里悄悄做了什么
和亲这条约,一签,就是六十年。
这六十年里,汉朝的几代皇帝,没有一天,不是在白登山那七天七夜的阴影里,咬牙攒劲的。
汉文帝的时候,匈奴的骑兵还曾经一路打到了甘泉、长安附近,整个关中震动。文帝一度也想御驾亲征,可被大臣们死死劝住了。他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于是,汉朝做了两件最朴素、也最要命的事。
第一件,是养马。白登之围之所以惨败,一个直接的原因,是刘邦当时连将相都找不齐四匹同色的马,将相出门只能坐牛车。用这样的国力,去和四十万草原骑兵野战,是拿鸡蛋碰石头。从文帝、景帝开始,朝廷在西北边境大设牧场,鼓励民间养马。到汉武帝继位的时候,汉朝边塞上,已经是马匹成群,田野里随处可见战马。
第二件,是攒粮食。经过秦末战乱,天下穷困,皇帝连四匹同色的马都凑不齐。文帝景帝两代,轻徭薄赋,不轻易动兵,仓库里的粮食一年年堆得溢出来,串钱的绳子都烂断了。
这就是历史上说的文景之治。它在当时,看起来是对匈奴的一味软弱、一味退让。可正是这六十年的隐忍,把一个新生的、脆弱的农耕王朝,养肥、养壮了。等到汉武帝上台,等到卫青、霍去病这一代年轻人长大,汉朝终于有底气,把当年白登山里丢掉的面子,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白登山留下的,是一笔用屈辱换来的时间
回头看白登之围,它常常被讲成一场刘邦轻敌冒进、靠陈平奇计侥幸脱身的故事。可只要把它放回整个汉匈关系的长镜头里,就会发现,它的真正意义,远不止于此。
它首先用最惨痛的方式,让汉朝的统治者认清了一个事实:在这个时候,汉朝是没有办法用军事手段,去征服一个统一的草原帝国的。刘邦那三十多万步兵,在四十万机动骑兵面前,连自己的皇帝都护不住。这个事实,是后来所有汉初政策的出发点。
它接着催生了和亲这一整套国家战略。这个战略,在当时看,是屈辱的;可从后来六十年的结果看,它给了汉朝最宝贵的东西——时间。正是这六十年里,汉朝在白登之围的耻辱里,一点点把国力攒了起来。等到汉武帝继位,等到卫青、霍去病长大,当年那个在白登山上靠贿赂阏氏才逃出生天的王朝,终于有能力,反过来把战火烧到漠北去。
而刘敬那个建议里,藏着一个极其清醒的地缘判断:冒顿得了汉朝的土地,也没法在那里住下来。这句话,道破了农耕帝国和游牧帝国之间,那道最根本的地理边界。也正是因为这道边界的存在,汉朝和匈奴之间,才会有长达百年、反反复复、打打谈谈的拉锯。
白登山上那七天七夜,是汉朝这个新生帝国,在最危险的时刻,被现实狠狠上的一课。它教会了这个王朝,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攒力气,以及——忍到足够久的那一天,原来真的可以反杀。
而那个被刘邦从广武牢里放出来的刘敬,后来被证明,是汉初最有战略眼光的人之一。他当初一眼看穿匈奴示弱伏兵的那番话,和他后来献上的和亲之策,其实是同一种能力:不被眼前的胜负、一时的强弱所迷惑,而是站在几十年的长时段里,去算这笔国家的大账。刘邦在白登之前,缺的就是这双眼睛;白登之后,他终于学会了,在打不赢的时候,先低下头,把时间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