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双边核心分歧没有实质性的缓解的情况下,莫斯科为什么突然向华盛顿发出谈判信号呢?根据公开的信息,在接触线排雷、双方人员互换等常规事务之外,俄罗斯总统助理表示愿意“立即”同美国就欧洲的安全问题进行磋商。莫斯科把“立即”两个字摆在了桌子上,催促的并不是外交上的礼节,而是几块同时进入倒计时的时钟,因为谈判桌上最贵重的筹码就是对时间的定价。
目前最紧迫的倒计时就挂在了东欧平原的泥土地上。11月中旬是秋季泥泞期锁死地面机动前最后的一个时间段。
在这几十天里,雨水把黑土地变成了泥浆,重型履带车一旦离开硬化路面就会陷入其中,轮式后勤补给车队的通行效率也会大大降低。熬过了这段泥泞之后,等到气温降到零度以下、地面重新冻结起来的时候,真正的冬季作战窗口就会在12月到次年的2月份之间打开,但是严寒对于交战双方来说都是巨大的消耗。
到那时装甲车的发动机要长时间怠速防冻,步兵在野外阵地上的非战斗减员也会因为气温下降而增多。而且燃料和冬装的补给线越长,前线维持现有控制区的成本就越高。因此在11月中旬之前,地面态势还处于可控范围内的时候,把现有的战线位置变成谈判桌上的基准线,对于莫斯科来说要比等到12月寒冬铺展开来之后再去面对未知的战场损失要划算得多。
与此同时,乌克兰电网和供暖管道也到了一个重要的时刻。每年的11月到次年的3月,乌克兰电力和供暖缺口都会准时回到谈判桌上来。入冬之后,居民采暖和工业用电的需求都会随之上升,而经过多次打击之后的发电厂、变电站以及高压输电网络,在进入冬季之后要承受持续的压力。每降低一度气温,防空拦截弹的消耗量就会增加,抢修电网的工作周期也会变长,西方援助资金的发放速度也会加快。
对于基辅以及它的支持者而言,这个时间段就是一种硬约束。莫斯科选择在供暖季刚开始的时候发出谈判信号,就是在对手最需要考虑过冬成本的时候把安全架构的问题摆在了华盛顿面前。毕竟只要日历还在往12月翻,电网承压所造成的政治和经济账单就会一天天累积起来,这样自然会让俄罗斯在谈判桌上更有底气。
但是莫斯科也有自己的一本账,这本账摆在财政部的办公桌上。石油和天然气收入是支撑俄罗斯联邦预算的主要来源,在国际大宗商品价格处于下行周期的时候,能源出口所获得的现金流正承受着压力。无论是打折出售的原油,还是绕道运输所增加的航运和保险费用,都使得每桶油的实际利润不断减少。
另外,在油气收入减少的情况下,战争支出占到联邦预算的比例却在增大。前线军工企业实行三班倒生产、弹药原材料采购、受损装备返厂大修等,这些都是不能省的刚性支出。两头相撞之后,留给财政缓冲的空间就会逐月减少。目前账面上还可以维持运转,但是把时间轴拉长到明年的春天或者更晚一些的时候,财政腾挪的空间就会越来越小。
所以俄方把对话时间定为“立即”,就是在财政压力还没有变成结构性被动之前,用手中还算充裕的预算状态来对冲未来可能出现的不确定因素。除了财政收支的压力之外,兵员招募和轮换的周期也卡在了这个节点上。在现代高强度地面战中,合同兵的招募、训练和前线轮换都是按季度进行的,前线部队经过秋季连续作战之后,在冬季转入补充和整训阶段。
新签合同的士兵从地方征兵站走到前线战壕之间,有基础体能恢复、战术协同演练以及重武器操作培训等环节,这个过程是不能通过行政命令来无限缩短的。同时,那些签订了高额奖金入伍合同的合同兵,他们所领取的安家费、月度津贴以及伤亡抚恤金也都需要按照季度来结算到财政账单上。冬天本来就是部队休整、补充兵员缺口的一个固定时期。
在这样的时候把谈判议题提出来,正好卡在了上一轮攻势接近尾声、下一轮兵员整训还没有开始的时间段里。用外交动作来填补军事轮换的空档期,自然可以给后方兵员补充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但是要使谈判真正运行起来,除了要看莫斯科自己的时间表之外,还要看华盛顿那边的反应。
其实美国国内的政治日历也到了一个敏感的时候。在经过了美国中期选举之后,国内的政治议程就进入了新的兑现期,白宫和国会之间的拉锯战也变得越来越激烈。在选民对通货膨胀、财政赤字和对外无休止投入提出质疑的情况下,美国决策层需要一个可以实现的停火进展,哪怕只是安全对话的一个阶段性成果,也可以用来向国内政治基础交差。
选票周期的倒计时从不受到战场意志的影响,在华盛顿中期选举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们对于能够在国内展示的外交突破有着非常现实的需求。莫斯科正是利用了这个时间差,把“立即”讨论欧洲安全问题的球踢过了半场,以此来直接检验美国在政治压力之下是否愿意接球。
由于这五块表的指针都到了临界点,所以这次俄方出面的人选就显得很慎重。外界发现,这次出来传递信息的是俄罗斯总统助理,并不是掌握外交事务的外长,也不是坐在谈判桌中间的代表团团长。外交的实际操作中,外长正式发言一般表示外交部门已经准备好建制化的方案,谈判代表团团长开口则意味着具体的条款谈判已经开始。
而总统助理则处在核心决策圈内,但是不在正式的外交执行链条上。由该层次的人出来表示“愿意谈”的话,最大的效果就是把态度放到台面上来,让华盛顿听到声音,但是又不会给对方留下一份可以逐条引用的正式文件。整个过程没有照会,也没有备忘录,纸面上的承诺一个字也没有。
把东欧平原的气候、乌克兰的过冬账、俄罗斯的财政与兵员、华盛顿的选举日历这五本账加在一起算的话,莫斯科得出的结论就是目前的战场形势和财政状况要比几个月以后好很多。因此这不是一种妥协或者让步,而是在有利的时间窗口关闭之前,把现有的筹码写入到双边议程中去。这场对话能不能坐下来谈,并不是外交辞令多么动听的问题,而是要看莫斯科和华盛顿哪一方的日历翻得更快。